底層居住區-中午時分
渾濁的陽光,艱難地穿透籠罩在東京灣上空的、由塵埃、濕氣和不明孢子組成的永久性陰霾,吝嗇地灑在這座龐大海上囚籠的底層區域。
光線在狹窄通道和密集棚屋的擠壓下,顯得愈發黯淡,如同垂死者的目光。
咣——咣——咣——
沉悶的金屬敲擊聲準時在迷宮般的巷道裡回蕩,那是午餐配給開始的訊號,如同敲響了維繫生命的倒計時鐘聲。
早已在各自崗位上勞作了一上午、腹中飢火難耐的人們,如同被無形線繩牽引的木偶,沉默地從四麵八方匯聚到指定的配給點。
隊伍排得很長,緩慢地向前蠕動著,像一條瀕死的巨蟲。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複雜氣味——汗臭、黴味、海水的腥鹹,以及從人們身上散發出的、因長期營養不良而產生的淡淡酸腐氣。
一個瘦骨嶙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正男,緊緊攥著母親粗糙而佈滿裂口的手。
他身上的衣服是用某種灰色的、粗糙的工業布料改製的,寬大得不合身,更顯得他格外孱弱。
他的眼睛很大,卻缺乏孩童應有的神采,隻是死死盯著前方配給視窗那一點點縮短的隊伍,喉嚨不自覺地吞嚥著並不存在的口水。
“もう少しだ、まさお。すぐだよ…”(再堅持一下,正男。很快就到我們了…)
母親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她另一隻手緊緊捂著自己隱隱作痛的胃部。
長期的藻類和無土栽培真菌為主食,讓她的腸胃功能嚴重紊亂。
終於輪到他們。
視窗後麵,是一個麵無表情、穿著同樣深藍色製服的管理員。
他機械地用勺子從大桶裡舀出一坨黏糊糊、顏色暗綠的藻膏,扣在母親遞過來的金屬飯盒裏,然後又用小一些的勺子,加了半勺看起來像是煮過的、顏色灰白的菌塊。
“次!”(下一個!)管理員頭也不抬地喊道,聲音裡沒有任何溫度。
這就是他們母子今天一天的口糧。
“おてすうをおかけしました”(給您添麻煩了!)母親捧著飯盒一鞠到底,表現得十分謙卑。
打飯的管理員沒有任何錶示,眼皮都沒抬,彷彿就是一隻蚊子在耳邊叫了一下。
對此,正男母親早就習以為常,並不期望得到好臉色,隻希望對方不會因為她的失禮而在下一次打飯刻意剋扣她和兒子的口糧。
隨即,母親默默地拉著正男退到一邊,小心翼翼的模樣,彷彿在守護著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正男迫不及待地用手指挖了一點藻膏塞進嘴裏,那熟悉的、帶著腥氣和苦澀的味道讓他皺了皺眉,但飢餓感迫使他繼續吞嚥。
“まずい…”(好難吃…)他小聲嘟囔著,卻不敢浪費一絲一毫。
就在這時,設定在棚屋上方、銹跡斑斑的喇叭裡,傳來一陣電流的雜音,隨後是一個冰冷而刻板的女聲,開始迴圈廣播:
“注意せよ、全ての市民諸君。我々の努力こそが、扶桑民族復興の礎である。不満を口にする者は、全體の敵である。秩序を守り、勤勉に働け。栄光ある未來は、我々の忍耐と犠牲の先にある…”
(全體市民請注意,我們的努力纔是扶桑民族復興的基石。口出怨言者,即為全體之敵。遵守秩序,勤奮工作。光榮的未來,存在於我們的忍耐與犧牲之後…)
廣播聲在壓抑的空氣中回蕩,與眼前為了一口吃食而掙紮的景象形成了尖銳而殘酷的諷刺。
不遠處,一個穿著破舊工裝、臉上佈滿油汙和疲憊的中年男人,鬆本,正蹲在牆角,快速地將自己那份配給塞進嘴裏。
他是維護聚集地外圍過濾係統的工人之一,每天都要冒著被輕微感染的風險,在充滿汙染的海水和詭異孢子的環境中工作。
他的手指因為長期接觸不明物質而有些潰爛,但他不敢休息。
“ちっ、まずいにも程がある。こんなもの、豚も食わねーぞ。”(切,難吃也得有個限度。這玩意兒,連豬都不會吃。)
他低聲對著身旁同樣在狼吞虎嚥的工友抱怨道,聲音壓得極低。
“黙れよ、鬆本。聞かれたら、また『思想指導』に引っ張られるぞ。”(閉嘴吧,鬆本。被聽到的話,又要被拉去“思想指導”了。)
工友緊張地看了看四周,生怕被巡邏的士兵或告密者聽到。
通道的另一頭,突然傳來一陣壓抑的啜泣和厲聲的嗬斥。
一個瘦弱的女人因為體力不支,在排隊時暈倒,不小心打翻了自己的配給,黏糊糊的藻膏和菌塊灑了一地,混入汙濁的泥水中。
“私の…私の食べ物…!”(我的……我的食物……!)她絕望地跪在地上,一邊流淚一邊徒勞地想用手捧起那些已經無法入口的食物。
一名巡邏的“統製軍”士兵快步走過來,不耐煩地用槍托敲擊著地麵:
“邪魔だ!立ち去れ!明日の配給は沒収だ!”(擋路了!滾開!明天的配給沒收了!)
周圍的人大多麵無表情地看著,眼神麻木。
同情在這裏是奢侈品,每個人都自身難保,偶爾有人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也很快低下頭,匆匆離開。
告密者無處不在,任何多餘的同情或不滿的言論,都可能帶來滅頂之災。
在一些稍微僻靜的角落,偶爾能看到一兩個穿著洗得發白、甚至打滿補丁的老式和服的老者,顫巍巍地在一個簡陋的、供奉著模糊不清神像的小佛龕前合十祈禱。
“どうか…どうかこの苦難が早く過ぎ去りますように…”(祈求……祈求這苦難早日過去……)
他們的嘴唇無聲地嚅動著,渾濁的眼睛裏是深深的迷茫與祈求。
這古老的儀式,在這絕望的末世囚籠中,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彷彿是對過往安寧歲月最後的一絲微弱的憑弔,卻無法帶來任何實質的慰藉。
整個底層居住區,就像一個巨大而精密的蟻巢,每個人都在嚴酷的規則和生存壓力下,扮演著自己被分配的角色,重複著毫無希望的一天。
他們活著,僅僅是為了活著,呼吸著壓抑的空氣,咀嚼著難以下嚥的食物,在廣播的洗腦、士兵的嗬斥和內心的恐懼與麻木中,等待著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不一樣的明天。
然而此刻穹頂的陽光似乎光亮了一分,彷彿也不忍這片被遺忘在文明廢墟角落裏的、屬於“人”的苦難。
嗚嗚嗚嗚嗚嗚嗚————————————
下一秒,整個京都聚集地搖響了淒厲的防空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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