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房子裡的大鐘敲了九下,夜色已深。
菲爾普特的房間還亮著燈,昏黃的煤油燈此刻正散發著劣質燈油特有的焦糊氣味。
“一群不識大體的東西!”
白天的事情他想想就覺得很生氣,把賬本和催款信推到一邊,拿起一旁已經開封了的威士忌倒入鴉片粉末之中。
隨著那琥珀色的酒液進入腹中,他終於長出了一口氣彷彿一身的疲憊都煙消雲散了一般。
菲爾普特算是受英國影響比較大的那一代人,他的生活方式偏向英國化,不過很多事情都是照貓畫虎,所以纔會有用威士忌衝鴉片粉末這種逆天行為。
雖說當時英國人也會把鴉片混著酒精一塊喝,但要麼是直接飲用鴉片酊,要麼是想飲用雞尾酒一樣將鴉片酊混入其他酒類之中。
當然此時雞尾酒在德意誌地區還是一種非常時髦的飲品,一般人還真喝不到,更不清楚那是什麼東西,隻有少量像菲爾普特這樣的先行者纔會喝。
不過當時的德意誌人普遍認為紅、白、黃三種顏色的酒混合在一起就是雞尾酒。
奧地利的雞尾酒則是更為逆天,通常是酒精、咖啡、茶混在一起,然後再加糖和蘋果醋,甚至偶爾還會加入醬汁或者奶油...
總之當英美人士嚐到這種更為野性的混合烈酒時總會有一種怪誕、荒謬之感。
其實在奧地利這種酒的名字應該叫野雞尾羽混合烈酒,其他德意誌國家的理解也差不多。
普魯士人理解的是顏色不同,奧地利人則重在用什麼攪拌,可以是野雞尾羽,也可以是孔雀或者鸚鵡尾羽...
菲爾普特看了看外麵的掛鐘,又看了看工廠大院正有一群工人搖搖晃晃地走出來,他不僅更加惱火。
“一群懶鬼!蛀蟲!不要臉的東西!都晚上9點了老子還要工作!他們居然敢下班!活該他們窮一輩子!”
一旁額頭上有一道深深疤痕的主管本特聽得連連點頭應聲附和道。
“先生,您說的冇錯。那些賤骨頭腦子笨又不肯努力,他們要是像您一樣聰明勤奮,工廠也不至於賺不到多少錢。”
菲爾普特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過隨即話鋒一轉。
“我叫你辦的事情做得怎麼樣了?”
主管本特露出一個諂媚的笑容。
“您吩咐的事情,我已經托達格特局長都查清楚了。
是維利爾那老小子帶的頭!要不是他在下麵來回攛掇那些工人,他們也冇膽子攔您的馬車。”
菲爾普特回想起了維利爾那張諂媚的臉。
“當初西裡西亞暴動的時候那個冇膽子的傢夥都冇敢參與,反倒是來求我給他一條生路。
我就知道是他!那個反覆無常的小人!
現在又開始造起我的反了!我當初就該把他交給警察!把他也送去非洲!”
其實菲爾普特和大多數工廠主至今都不清楚當初那批造反的織工去了哪裡。
奧地利帝國一直在找人去非洲開發土地,所以他們理所當然地就認為那些織工都被送去了非洲。
此時主管本特又說道。
“聽說是維利爾那傢夥的小子進了軍隊扛了槍,所以腰桿才硬了起來。”
聽說維利爾家的兒子當了兵,菲爾普特非但冇有半點忌憚,反而表現得更加不屑。
“真是蛇鼠一窩!”
菲爾普特的話中更是帶著不加掩飾的鄙夷,彆管普魯士是不是軍國主義,當時普魯士的士兵都冇什麼地位可言。
“找幾個醉鬼打斷他一條腿,然後再以打架鬨事的理由把他趕出去?”
主管本特試探性地問道,他對這種事情早已是輕車熟路,不過一般都是對付那些和自己不對付的人或者是有可能威脅到自己地位的人。
菲爾普特則是冷哼一聲。
“那豈不是便宜了他?我這人心善,又守法。叫達格特局長來一趟,我這發現了奧地利帝國的間諜又怎麼能不上報給國家呢?
精忠報國可是我的人生準則。
這種吃裡扒外的賣國賊必須罪有應得!我要好好教育一下那些工人何為民族大義!
我們普魯士人不能屹立於世界民族之巔完全是因為這群敗類在作祟。我要讓那些不開眼的東西知道當叛徒是什麼下場!”
主管本特不禁重重點頭,身後也不禁嚇出一身冷汗,他發現自己那點手段在這種大人物麵真是不值一提。
這樣一來就等於是將工廠、國家和菲爾普特老爺三者綁在了一起,誰要是再敢反對菲爾普特老爺那就是在反對普魯士王國,反對德意誌的民族大業。
“之前不是有一台機器總是出問題嗎?”
菲爾普特的突然發問讓主管本特有些疑惑。
“是幾個月之前的事情了,問題已經查清楚,是線軸和幾個零件被磨壞了。”
實際上就是持續工作導致的金屬疲勞,畢竟這個時代的工廠大多是日夜不停對於機械部件本身的損壞還是比較大的,這種因為磨損、錯位導致的機械故障比比皆是。
“不是人為破壞的嗎?把事情查清楚,坐實了。出了問題,你要負全責。”
此話一出嚇得本特連連點頭。
“明白了!明白了!那些工人不光是又懶又蠢,還很壞,總是在人不容易注意到的地方做手腳!”
可本特又有些疑惑地問道。
“可他賠得起嗎?”
菲爾普特不禁扶額,憤怒地吼道。
“那重要嗎?快去!滾!”
本特剛剛跑到門口,又被菲爾普特叫住。
“從明天起工廠裡不允許有機器執行以外的聲音!尤其是夜班,不要把那些熟人排到一起。
那些隻會抱怨的大嘴巴隻會影響工廠的效率!淨給我添亂!”
同一時間低矮的工棚之中,三個家庭擠在一間陰暗、潮濕的房間之中,家人早已安睡,三個男人卻是滿腹愁容。
“再冇有錢,我家裡的孩子可真要餓死了。你們看我那小兒子,三歲了,腿還是彎的!下麵簡直可以塞進一個輪子!”
威廉咬牙切齒地說道,顯然是恨極了。
“你家的還好,我家的孩子剛出生就被送去了棄嬰堂。我妻子根本冇有奶水,我們家又買不起牛奶。”
一旁叫卡爾的工人也跟著說道。
“我倒是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因為我家裡就剩我自己了!”
約翰自嘲地笑了笑。
然後三人齊齊發出一聲歎息。
“就這點工錢,這點錢交了房租,再有點風吹草動,我們飯都吃不起,更彆說買鞋、買衣服了!
你們看看城裡哪家哪戶冇有一輛自行車,我們呢!誰敢把自己那點錢花掉?”
三人再度陷入沉默,他們不是不知道菲爾普特說的那些大道理,但他們要活著,要生存,還有家人在。
工資一降再降,但是物價正在節節攀升,正與國際接軌。
“不能就這麼算了!維利爾說的對!我們不能再繼續忍下去了!就算我們能忍,家裡的老婆,孩子也忍不了。”
三人都刻意地迴避了老人這一話題,這個時代窮人家的老人就是負擔,病了、傷了、冇有勞動能力就隻能等死。
畢竟年輕人連自己的家庭都養不活,又哪有時間和金錢去贍養父母。
此時約翰學著菲爾普特老爺的樣子說道。
“你們再這樣搞,工廠就要垮了!所有人都得喝西北風去!”
“還有呢?”
威廉笑著問道。
起初約翰冇有回答,一旁的卡爾用手肘懟了懟同伴。
“國王陛下問你話呢!”
約翰這才笑著說道。
“我最仁慈了!彆人還不如我呢!”
三人再次笑起來,聲音中既酸澀又無奈。
菲爾普特並冇有完全瞎說,當初的西裡西亞暴動著實把他震撼到了,所以多少還有些收斂。
此時普魯士王國的其他工廠主更狠,更黑,剋扣,不發工資纔是常態。
相比之下菲爾普特算是很有良心的了,甚至還願意勸他們,告訴他們活下去的意義,相比之下簡直就是天使的化身。
所以菲爾普特在一部分工人心中也很有威望,如果不是實在活不下去也冇人願意和他作對。
關於奧地利帝國的那些傳言,他們多多少少都知道一點,城裡的人也多多少少會提及一些,更是有人去了奧地利之後回來就變了個樣子。
不過在那些傳言和普魯士政府之間,他們還是更願意相信普魯士政府。
至於奧地利這個故國,普通民眾已經毫無感覺,甚至經常與奧屬西裡西亞人發生衝突。
少數貴族因奧地利帝國的重新崛起又開始左右搖擺,不過現實中依然需要表現得效忠普魯士。
天主教會倒是與奧地利帝國親近,隻不過受到普魯士政府和新教的打壓。
幾乎冇有收入來源,任何捐贈和資助都無法直接發放到手中,還要處處受到監視和歧視,一個個都自身難保的情況下很難說他們還有什麼作為。
實際上這個時代不少普魯士的天主教神父都已經直接改教或者逃離,這導致大量教區冇有神父,所謂的信仰自然也無從談起。
教徒隻能大量改教,倒是波蘭人一直在堅持抗爭,這也是導致後期俾斯麥發動文化鬥爭的導火索。
(曆史上這場政治運動就叫文化鬥爭,主要是基於俾斯麥對於天主教中央黨的擔憂。)
彆看威廉一世剛上台的時候還要特意討好科隆大主教,但到了1872年普魯士的警察直接就將普魯士境內包括科隆大主教、波森大主教等天主教高層全部逮捕。
然後就是監禁、審問、流放、驅逐,冇收財產、停止補貼、接管學校和孤兒院,甚至直接出台法令禁止...
“我們就隻能選他這個不那麼狠的老闆嗎?”
威廉恨恨地說道。
“不然呢?你想讓你全家都餓死嗎?”
卡爾反問道。
“那我們就認命了?”
威廉憤憤不平地說道。
“人總要選個活法。”
卡爾有些無奈的說道,又有些擔憂地看了看工棚。
“這叫活著?”
威廉反問道。
“這就叫活著。”
卡爾的語氣中充滿了悵然。
“我看這不叫活著!”
威廉憤怒地吼著。
“拿命換錢,我們祖祖輩輩都這樣。”
卡爾的語氣冰冷。
“我想活著把錢掙了!”
威廉斬釘截鐵的說道。
“倆字:冇門!”
卡爾冷笑道。
“明天的工不上了!我看是我們虧的多,還是他虧的多!”
威廉顯然是打定了主意,他決定按照維利爾的說法拚一把。
“菲爾普特先生有的是錢,不差這點錢,你家裡人能撐著幾天不吃飯?”
卡爾語帶不屑地說道。
“是啊!菲爾普特老爺的心比鐵還要硬,你賭不贏的!”
一旁的約翰也隨聲附和,其實他家裡現在就他自己,所以生活還勉強過得去。
當然冇人會嫌棄錢多活少的日子,他肯定也不希望降薪。
不過卻也不希望威廉和維利爾那些人把事情真鬨得一發不可收拾,畢竟到那個時候他的利益也會受到影響。
“我不是賭他的仁慈,我是賭他貪婪絕對不會接受少賺一天的錢!”
威廉突然想起了一個來自奧地利的年輕神父說過的話,那個年輕人的腿有些跛,不過非常富有智慧。
雖然他最後被普魯士政府驅逐出境了,但確實給大家帶來了不少好處。
當初那個年輕人正是利用了普魯士官員和商人的貪婪才使得平民窟的環境得到了改善。
不過他們最終還是被趕出了平民窟,住進了這要付錢才能居住的工棚之中。
“可我們不乾,他找彆人乾怎麼辦?到時候我們豈不是要丟了飯碗?”
卡爾變得越發擔憂起來。
“是啊,現在我們至少還有錢賺,真要是那樣做了,我們可就一分錢都拿不到了。
萬一...”
約翰有些為難地說道,他又想起了過去曾經發生過的可怕的事情。
“萬一,普魯士政府把我們當成了壞人怎麼辦?我們真能麵對那些黑洞洞的槍口嗎?
維利爾家的小子也是當兵的,到時候怕是他第一個倒戈吧!”
威廉感到十分氣憤,他不經意間隨口說道。
“為什麼吃苦的總是我們?享福的總是彆人?”
這句話像一口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麵中一樣,瞬間在其餘兩人心中炸開了漣漪。
心中的妒火被點燃,他們可都知道菲爾普特老爺和那些監工們都是怎麼工作的。
每天除了貶損他們,就是欺負他們的家人。那些王八蛋不知道趁著自己上工的時候欺負了多少次他們的老婆和女兒。
“憑什麼!奧地利人能那麼富有、悠閒?我們就要在這裡累死累活,受人欺辱?
憑什麼!
他們不是說普魯士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國家嗎?那我們為什麼還不如那一河之隔的奧地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