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
幽冥地府的另一端。
翠雲宮。
地藏王菩薩。
這位曾發下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宏願的佛門大能,此刻正端坐在諦聽獸寬厚的背上。
他一手持著錫杖,一手握著佛珠。
“篤,篤,篤......”
清脆的木魚聲,原本極具節奏感。
但在秦廣王忘卻一切,在酆都大帝冷眼旁觀的那一瞬。
地藏王菩薩敲擊木魚的槌子,定在了半空。
他座下那隻通曉天地萬物,能聽辨世間一切真假的諦聽獸,猛地抬起了那長滿鱗片的頭顱,衝著西方靈山的方向,發出一聲不安的低吼。
“菩薩......”
“世尊在......”
地藏王菩薩放下木槌,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滿含悲憫的眼眸中,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
他沒有去讚歎世尊法力無邊,也沒有為靈山即將收獲一名大將而感到喜悅。
良久,良久。
地藏王菩薩發出一聲沉重悲憫的長歎。
“阿彌陀佛......”
木魚聲停息,翠雲宮中,隻剩下一聲聲哀涼的歎息。
......
天庭,南天門外,斬仙台前。
半空中的琉璃花雨依然在洋洋灑灑地飄落。
那由如來佛祖大神通幻化而出的畫麵,正在繼續向所有人展示著那被強行改寫過後的過去。
或者說,這是正在覆寫現有現實的嶄新曆史!
畫麵中。
那名身披月白僧袍的高僧,輕描淡寫地製服了那群兇惡的強盜,然後留下了一番平安祥和的祝福,便牽著強盜飄然遠去。
一切的悲劇被掐滅在搖籃之中。
陸老爹和陸大娘並沒有倒在血泊裏。
他們跪在那條黃土道上,對著高僧離去的方向千恩萬謝,磕頭如搗蒜。
“菩薩顯靈!菩薩顯靈啊!”
逃過一劫的夫婦二人喜極而泣。
這時候,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狂風大作。
烏雲以極其不自然的速度翻滾而來,傾盆大雨,轟然傾瀉而下!
這場恰到好處且極其暴烈的大雨,阻斷了那條崎嶇的山路。
畫麵中,陸爹背著竹筐,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看著前方泥濘不堪,隨時可能塌方的山道,長歎了一口氣。
“天意啊。”
“孩子他娘,這雨太大了,那送飯的事兒,咱們今兒個怕是去不成了。咱們剛剛撿迴一條命,可不能再把這小石頭給折在山裏。”
陸娘緊緊抱著懷裏哇哇大哭的幼年陸凡,心有餘悸地點了點頭:“當家的說得對,菩薩救了咱們,咱們得惜命。快!快迴家吧!”
一家三口在暴雨中轉了個身,沿著來時的路,相互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那個破舊卻溫馨的村落走去。
隨著畫麵繼續流轉。
時光飛逝。
春去秋來。
當年那個在母親背上大哭的孩童,慢慢長大了。
村子裏的日子清苦,但一家三口倒也平步安生。
因為沒有了血海深仇的逼迫,陸凡的性子變得溫和而平靜。
而在他十幾歲那年,村外路過了一個雲遊的散仙,見這少年根骨奇佳,雖然並未收為親傳,但卻隨手指點了他一套粗淺引氣入體的吐納之法。
於是,這個沒有背負血債的陸凡,順理成章地踏上了修道之路。
他修行有成,雖然隻是個下界的不入流修士,但這足以讓他過得比普通人好上無數倍。
畫麵最後的定格,定格在幾十年後。
一個寧靜祥和的農家小院裏。
陽光溫暖地灑在院子中央的一棵老槐樹下。
樹下,放著兩張搖椅。
陸老爹和陸大娘,此刻已經是滿頭白發,形容枯槁的老人。
但他們的麵容極其安詳,那是隻有壽終正寢,頤養天年之人才會有的平和。
因為兒子修道帶迴來的靈藥滋養,他們這輩子無病無災,活到了讓十裏八鄉都羨慕的數百歲高齡。
而畫麵的中心。
一個穿著整潔道袍,麵容溫潤如水的年輕修士。
正是這個因果線裏的陸凡。
他手裏端著一隻茶壺,正恭恭敬敬,滿臉孺慕地給躺在搖椅上的父母倒著散發著淡淡清香的茶水。
“爹,娘,喝口茶潤潤嗓子。”
“凡兒啊......你是個好孩子啊......”
陸老爹笑嗬嗬地接過茶杯,慈愛地看著自己的兒子:“我和你娘這輩子,值了......”
父慈子孝,承歡膝下。
歲月安好,現世安穩。
......
南贍部洲。
西牛賀洲。
天地間,那些原本被陸凡一劍劈碎的山門,那些被他一把火燒成白地的古刹,那些被鮮血染紅的佛前青磚......
焦黑的朽木憑空生出鮮嫩的木茬,重新拚合成立柱與飛簷。
散落一地的泥胎木塑,那些斷裂的菩薩法相,佛陀金身,在一陣柔和的佛光中恢複如初,甚至比從前更加寶相莊嚴。
那些原本已經身首異處,魂歸地府的沙彌,武僧,住持長老。
他們早已經涼透,甚至腐爛的屍身,在那飄落的琉璃光斑中,傷口瞬間彌合,斷肢重新接續。
緊閉的雙眼,茫然而又平和地再次睜開。
“阿彌陀佛......”
一位剛剛在記憶中被道人一劍穿心的老住持,毫無異樣地從蒲團上站起身來,敲響了麵前的木魚。
一切,全都迴到了佛門清淨地最該有的祥和與寧靜之中!
......
天庭,南天門外,斬仙台前。
微風拂過。
漫天的琉璃花瓣,化作點點細碎的金光,消散於無形。
半空中,再沒有了什麽畫麵。
似乎什麽都沒變。
一切如故。
底層的那些小神仙,各部的星官、天將們,足足愣了有半杯茶的功夫,才終於反應過來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麽。
他們猛地瞪大了眼睛,倒吸涼氣的聲音在各個角落此起彼伏。
他們終於明白,剛才這位高高坐在九品蓮台上的世尊如來,當著這漫天神佛的麵,到底幹了一件何等恐怖,何等匪夷所思的事情!
“這......居然不是幻術......?”
“這是改寫了過去,是逆轉了真正的因果業力啊!”
你陸凡不是說,因為佛門庇護了殺你父母的仇人,你才殺了人嗎?
你不是一直梗著脖子,死死咬住殺人償命,以直報怨的理,不肯低頭嗎?
好!
佛爺我直接把你這個理的源頭給拔了!
你的父母沒死!
佛門沒有庇護你的仇人!
既然起因都沒了,那還有什麽仇恨呢?
在這股堪稱改天換地的大神通麵前,別說是那些底下的小神仙嚇破了膽。
就連站在角落裏的天庭三大戰神,此刻也是麵露極度的駭然!
這就是一教之尊的底蘊嗎?
這就是能在一眾遠古大佬中坐穩西方極樂世界執牛耳者的實力嗎?
殺人誅心,莫過於此!
不僅奪走了你的恨,還要剝奪你恨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