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門外，一片死寂。
許多天庭底層的星將，乃至截教那些本就行事率直的正神們，聽完這番話，眼神都變了。
那些原本看陸凡覺得是個嗜血魔頭的神仙，此刻眼中都多了一抹動容。
若是換了他們，父母被殺，兇手卻躲在仇家門下被人冠冕堂皇地保護起來，還勸你大度......
這換了誰，能不瘋？能不殺？
“說得好！！”
人群角落裏，孫悟空實在沒忍住，猛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這幫賊禿驢拉偏架拉習慣了，拿這套酸詞兒糊弄鬼呢！要俺老孫說，殺得好！殺得痛快！”
“潑猴閉嘴！”楊戩低喝了一聲，但此刻心緒也是忍不住地翻湧。
這陸凡的脾氣，太對他的胃口了！
當年他劈山救母，抗衡天庭，不也是為了這血濃於水的一口氣？
而正對著陸凡的佛門陣營，此刻卻是臉色極其難看。
他們當然知道前因後果，但是在佛門的視角裏，度化惡人，剝離他們過去的業障，本就是佛法的至高奧義。
隻要對方肯皈依，前塵往事皆如雲煙。
“阿彌陀佛......”
就在群仙默然之際，如來佛祖左側，文殊菩薩和普賢菩薩對視了一眼。
兩人深知，不能讓陸凡繼續用這等凡俗的情感去瓦解佛門的道義。
文殊菩薩手持青蓮，寶相莊嚴地向前邁出一步，周身散發出安撫人心的柔和佛光。
他雙目微垂，開口勸誡：
“陸凡施主......你心中之痛，貧僧等亦能體諒。”
“失去雙親，至親慘死，此乃人世間至痛之苦。”
“你那滿腔的怒火與嗔念，皆是被這紅塵的業緣所羈絆。”
“然則，施主既然已踏入仙途，便該知曉，這世間一切有為法，皆是因果迴圈。”
“那些強盜造下殺孽，乃是種下了惡因；他們為了躲避你的追殺逃入寺廟，聽聞佛法而心生悔意，這便是他們在苦海中抓住了善緣。”
“寺廟的僧眾護他們，非是護庇惡徒，而是護住他們心中那一點剛剛萌發的善念，欲以此阻斷這源源不斷的殺伐。”
說到這裏，文殊菩薩抬起頭，深深地看著陸凡：
“施主，你為複仇而執劍，將那剛剛放下屠刀的惡徒斬殺，又牽連了數百無辜僧眾的性命。”
“你這一劍，雖出了心中的惡氣，卻也為你自己種下了更為深重的修羅惡因。”
一旁的普賢菩薩亦是雙手合十，接下話頭歎息道：
“冤冤相報，何時了啊......”
“你今日殺他，明日他的親眷便可能來殺你。”
“滿腔仇恨，隻會將你拖入無間地獄。”
“你殺的並非隻是僧眾，更是斬斷了你自己救贖的法身慧命啊。”
“我佛門欲度化你，欲勸你思過，正是為了讓你跳出這冤冤相報的無底深淵，斬斷這無始無終的仇恨鎖鏈。”
“施主，迴頭吧。放下這滿心的怨毒，方為大道。”
這一番悲天憫人的勸導，說得那叫一個大義凜然。
周圍不少定力微弱的小仙，聽了這充滿蠱惑力的梵音，竟都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被這冤冤相報何時了的宏大格局給打動了。
然而。
被綁在銅柱上的陸凡，在聽完兩位菩薩的話後。
“嗬嗬......哈哈哈哈！”
陸凡這一次沒有克製自己，他仰起頭，肆無忌憚地狂笑起來！
“好一句冤冤相報何時了！”
“兩位菩薩，你們在天上待得太久了，講道理講得連你們自己都信了吧？”
“你們勸我要大度，勸我要放下，勸我冤冤相報何時了？”
陸凡冷笑一聲：
“既然你們覺得仇恨應該放下，既然你們覺得冤冤相報沒有盡頭......”
“那我想請問二位菩薩，請問高高在上的如來世尊！”
“既然我不該報那殺父母之仇，那為什麽......我燒了你們一座小小的寺廟，殺了你們幾百個普通的下界和尚之後......”
“你們佛門的金剛，羅漢，甚至是菩薩本尊！”
“為什麽要橫跨四大部洲，滿世界的來追殺我？！！”
此言一出。
文殊菩薩和普賢菩薩那寶相莊嚴的麵孔，瞬間一僵！
陸凡根本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他那被鎖死在銅柱上的身體劇烈地掙紮了一下，鐵鏈嘩啦作響。
“你們跟我講放下？！啊？！”
“我殺了你們的人，你們本可以像你們教導我的那樣，說一句這是他命中有此定數，是他的因果劫難，然後任由我離去啊！”
“可是你們幹了什麽？！”
“你們把我像一條狗一樣從南贍部洲攆到了西牛賀洲，又從西牛賀洲攆到了這天庭的斬仙台上！”
“我不僅沒有一開始就追著你們佛門不放，我甚至在殺了仇人之後就想遠走高飛！是你們！”
陸凡怒吼道：
“是你們的人打著伏魔的旗號，非要來要我的命！”
“我每一次殺和尚，毀寺廟，哪一次不是因為被你們逼到了絕境，不得已的反擊？！”
“哪一次不是因為你們先對我動了殺手？！”
“如果這也叫惡因，那你佛門的追殺，算不算種下了惡因？！”
陸凡的眼睛布滿血絲，他死死地盯著被問得啞口無言的兩位菩薩：
“你們不是比我更懂‘冤冤相報何時了’嗎？！”
“如果你們當初不因為我殺了你們的僧人而滿世界地追殺我，這仇怨不就在那座破廟裏終結了嗎？”
“哪來的後頭那一連串的毀寺屠僧？哪來的什麽冤冤相報何時了？！”
絕殺！
極其蠻橫，卻又在邏輯上完美無瑕的絕殺！
你拿你的理論來勸我，我就用你的實際行動來啪啪打你的臉！
周圍的天庭眾仙聽到了這番話，一個個差點沒忍住倒吸涼氣的衝動。
太絕了！
你勸人放下仇恨，你自己卻為了幾個死去的弟子滿世界追殺兇手。
你指責別人種下惡因引起仇殺迴圈，可維係並擴大這場仇殺迴圈的，恰恰是打著慈悲旗號的佛門自己！
“你......！”
文殊菩薩那張溫潤如玉的麵龐，此刻漲得通紅，他手握青蓮，指著陸凡，卻半天蹦不出半個字來。
“強詞奪理！一派胡言！”
普賢菩薩也是亂了陣腳，維持不住平靜的禪心，怒容滿麵地嗬斥道：“我等擒你，乃是為了維護天道正統，降妖伏魔，豈是私仇？又如何能與你這等被私慾矇蔽雙眼的仇殺混為一談！”
“是嗎？”
看著兩位急赤白臉的菩薩，陸凡眼中的嘲弄之色越發濃烈，他輕輕勾了勾嘴角，扔出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好，既然兩位菩薩說是降妖伏魔，既然你們說咱們不一樣。”
陸凡的目光越過菩薩，冷冷地看向了高高階坐在蓮台上的如來佛祖。
“那退一萬步講。我現在就在這裏。”
“我被你們打成了重傷，我被天庭的捆仙索綁在這陰風刮骨的銅柱上。”
“我已經是個任人宰割的廢人了。”
“兩位菩薩，你們剛才左一句‘冤冤相報何時了’，右一句‘放下仇恨方是大道’。”
“既然你們這麽推崇放下這門學問。”
“既然你們覺得結束冤仇是那麽的無上光榮與慈悲。”
陸凡揚了揚毫無遮擋，布滿血痕的脖頸，笑容無比燦爛，露出了森白的牙齒：
“那現在，請二位菩薩，請佛祖，立刻演示給我們這些執迷不悟的凡夫俗子看看！”
“如果真的‘冤冤相報何時了’......”
“那請你們大發慈悲，現在，立刻，馬上......放下你們心中要為同門報仇的執念，原諒我殺了你們弟子的過錯。”
“然後......”
陸凡一字一頓地說道：
“把！我！放！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