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門外，蟠桃盛宴正酣。
仙娥穿梭於白玉案幾之間，斟滿瓊漿玉液。
仙樂飄飄，異香撲鼻。
眾仙一邊品嚐仙果，一邊觀看著三生鏡中的畫麵。
赤腳大仙將吃剩的桃核扔在果盤中。
他伸手指著半空中的三生鏡。
“你們看這孔丘。他坐在牛車上，不斷擦拭額頭的汗水。”
“呼吸急促，麵色蒼白。”
“他方纔從守藏室走出來，為何表現得這般驚惶失措？”
太白金星端坐於席，手中輕拂潔白的拂塵。
“孔丘方纔在後院與陸凡論道。他們交談了許久。定是陸凡的言辭驚駭了他。”
文曲星君展開手中的摺扇，輕輕搖晃。
“孔夫子乃是周遊列國的大賢。他麵見各路諸侯，立於千軍萬馬之前亦麵不改色。”
“凡俗言辭豈能驚嚇於他？”
“他們方纔探討周朝禮樂之製。陸凡提及了九鼎的輕重。”
赤腳大仙抓撓著圓滾滾的肚皮。
“九鼎？陸凡對那九鼎說了些什麽？”
文曲星君停止搖扇。
他張開嘴。
他停頓下來。
他用摺扇的玉骨敲擊掌心。
他抬起頭看向雲海，又低下頭看著麵前的白玉桌麵。
“陸凡說......陸凡提及諸侯僭越用鼎，隨後他說......”
文曲星君合攏摺扇。
他眉頭緊鎖。
“怪了。我方纔明明看著他們交談。我看著他們嘴唇開合。我竟想不起他們交談的具體字句。”
太白金星放下手中的酒盞。
他閉上雙眼，探尋識海中的記憶。
他記得後院中斷裂的梧桐樹。
他記得紅泥小火爐上翻滾的沸水。
他記得風吹過野草的聲響。
他去搜尋那段論道的話語。
識海中一片空白。
無論他如何催動法力去迴憶，那段時間的交談完全消失無蹤。
太白金星睜開眼，撫摸著頜下長須。
“我方纔貪飲玉露瓊漿。凡間的治國之理枯燥乏味。我未曾留心聽取。”
周圍的仙家紛紛出言附和。
“小仙方纔觀賞仙女的舞姿，錯過了他們的論道。”
“那些凡俗的繁文縟節令人煩悶，本座是充耳不聞啊。”
眾仙大笑。
互相舉杯敬酒。
他們將這記憶的缺失歸結為各自的漫不經心。
南天門外的角落裏，樂聲變得微弱。
孫悟空蹲在椅子上。
他將一口嚼爛的桃肉吐在雲頭上。
他伸出長滿猴毛的手指，指著太白金星等人笑道。
“這些老神仙也是年老體衰了。他們剛看完的畫麵，轉眼便忘得一幹二淨。”
哪吒坐在案幾旁若有所思。
他將乾坤圈套在手指上快速旋轉。
“大聖，你嘲笑他們。你可記得陸凡說了什麽？”
孫悟空抓撓著腮邊的金毛。
“俺老孫最厭煩酸秀才爭辯。方纔一直盯著城門外那頭吃草的老黃牛。那老牛甩著尾巴驅趕蠅蟲。根本沒注意院子裏的人講了什麽。”
哪吒接住乾坤圈。
他將乾坤圈拋向半空，再次穩穩接住。
“我也沒注意。我看著陸凡盤腿坐下，覺得無趣極了。我便去數那梧桐樹上掉落的枯葉。”
楊戩端正地坐在最外側。
三尖兩刃刀橫放在他的雙膝之上。
他看向孫悟空，又看向哪吒。
“你們兩個當真未曾凝神細聽？”
哪吒將乾坤圈平放在桌麵上。
“未曾聽。發生了何事？”
楊戩轉頭看向三生鏡。
“我聽了。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我想知曉陸凡如何解答孔丘的詰問。”
楊戩抬起右手。
他用食指觸碰額頭閉合的天眼。
“我記得陸凡站起身來。我記得他伸手指向天空。我記得孔丘雙膝跪地行禮。”
“但不知為何，我想不起他們吐出的任何一個字。”
孫悟空扔掉手中的半個蟠桃。
他從椅子上跳到案幾上。
“你是二郎顯聖真君，修成九轉玄功，元神無漏無缺。”
“凡人說過的話，你怎會遺忘？”
楊戩催動天眼，想要逆轉時光去看穿剛才的畫麵。
天眼所見，唯有一片混沌虛無。
他抬頭望向宴席最高處的雲台。
“這不是漫不經心所致。”
南天門最高處的雲台之上。
玉皇大帝端坐於金龍雕花的寶座上。
杯中的酒液靜止不動。
如來佛祖端坐於九品金蓮之上。
廣成子坐在白玉案後。
燃燈古佛死死盯著麵前玉案上的蓮花雕紋。
雲霄仙子兩指拈著一顆紫色的葡萄。
趙公明的手臂懸停在半空。
他的手掌伸向一隻青銅酒樽。
手指距離酒樽邊緣尚有寸許。
他們是這三界之中屹立於頂端的存在。
他們執掌天地法則。
他們的元神貫穿古今。
凡人在一座破敗院落中吐露的言語，他們能將其烙印在識海中曆經萬劫而不滅。
事無巨細，他們皆能分毫不差地重現當時的任何一個瑣碎細節。
他們方纔凝視三生鏡。
他們記得李耳扯下臉上的荷葉。
他們記得陸凡咳出的鮮血落在草葉上的軌跡。
他們記得洛邑城上空雲層的變幻。
陸凡與孔丘的論道之語消失了。
他們可以追溯因果長河。
可以釋放神念去捕捉天機運轉的脈絡。
因果線齊齊斷裂。
趙公明吞嚥口水。
他緩慢地將手臂從青銅酒樽前收迴。
他僵硬地轉動脖頸，看向雲霄仙子。
雲霄仙子將未剝皮的葡萄放迴玉盤。
葡萄滾動，停在一顆蟠桃旁邊。
她轉過頭，迎上趙公明的視線。
廣成子抬起頭。
他向側方轉頭。
他看向燃燈古佛。
燃燈古佛垂下眼簾。
他開始撥動佛珠。
他的嘴唇無聲地開合，念誦經文。
玉皇大帝向左轉動視線。
他看向如來佛祖。
如來佛祖抬起頭。
他看向玉皇大帝。
雲台上的眾仙交換視線。
他們確認了事實。
所有人都遺忘了那段論道。
到了他們這個級別。
按理來說，已經不可能忘記任何事情了。
他們清楚這等抹除手段的層級。
為何？
為了陸凡？
他們緊閉嘴唇。
沒人敢聊這件事。
玉皇大帝舉起九龍玉杯。
“王母娘娘今日的仙桃分外甘甜。眾卿共飲此杯，賀天庭萬世承平。”
如來佛祖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瓊漿醇厚。貧僧謝過娘娘款待。”
廣成子端起酒盞。
“飲酒。咱們繼續觀閱下界俗事。”
趙公明一把抓起青銅酒樽。
他仰起頭，將滿樽酒水灌入腹中。
雲台上的眾仙恢複了宴飲。
但是眾仙的神色都有些微妙。
一時間，人心各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