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正抓著個桃子啃得滿嘴流汁,聽了這話,差點沒噎著。
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把嘴裏的果肉嚥下去,一臉無語看著孫悟空。
“敵意?”
“大聖,你這話說得,有點掉價了。”
哪吒隨手把桃核往身後一扔,也不管砸著誰了。
“你會對你手下敗將有敵意嗎?”
“你會對那些被你打服了,如今給人看家護院的狗有敵意嗎?”
孫悟空一愣。
“這......”
楊戩接過了話茬。
“大聖。”
“你這取經路上,妖魔鬼怪打得也不少了。”
“文殊菩薩的青毛獅子,普賢菩薩的白象,還有太上老君的那兩童兒,觀音菩薩的金魚。”
“當年在路上的時候,他們要吃你師父,要扒你的皮。”
“你那時候恨不恨?”
“那肯定是恨得牙癢癢啊!”
孫悟空一拍桌子。
“特別是那獅駝嶺的三個老魔,俺老孫那是真動了殺心的!”
“可現在呢?”
楊戩轉過頭,那雙鳳眼似笑非笑地看著猴子。
“如今你在西天成了佛,平日裏去靈山開大會,或者是去南海串門。”
“你再見到那頭青獅,見到那頭白象,或者哪怕是見到那個守山的黑熊精。”
“你還會想掏出棒子打死他們嗎?”
“你會沒事兒就瞪他們兩眼,心裏頭琢磨著怎麽報仇嗎?”
孫悟空眨巴了兩下眼睛。
腦子裏浮現出那個畫麵。
那青毛獅子如今乖乖地趴在文殊菩薩的蓮台底下,有時候見了他孫悟空,還得低眉順眼地嗚咽一聲,算是打個招呼。
那守山大神的黑熊精,如今穿著僧袍,也是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
打死他們?
孫悟空撇了撇嘴。
他堂堂鬥戰勝佛,跟幾個畜生計較什麽?
“那肯定不會啊。”
“他們現在也就是個坐騎,是個看門的。”
“俺老孫那是成佛作祖的人物,跟他們置氣,那不是失了身份?”
“對啊!”
哪吒一拍大腿,笑了。
“這不就結了?”
“大聖,這道理是一樣的。”
“當年的封神一戰,是你死我活,但那是各為其主。”
“可仗打完了,結果也出來了。”
“他們輸了,真靈上榜,受製於打神鞭,成了這天庭裏點卯應差的苦力。”
“我們呢?”
“肉身成聖,逍遙自在,想去哪兒去哪兒,不受那打神鞭的鳥氣。”
“這根本就不是同一個檔次的人了。”
“說難聽點。”
“現在的截教眾神,雖然名頭上是正神,是星君。”
“但在我們眼裏,那就跟文殊菩薩屁股底下的青獅,跟普賢菩薩座下的白象,沒什麽兩樣。”
“你會去嫉妒一頭獅子嗎?”
“你會去恨一頭大象嗎?”
“他們現在累死累活地給天庭幹活,我們在旁邊看著,偶爾若是心情好了,還能使喚使喚雷部下個雨,讓火部點個燈。”
“這多舒坦?”
“跟他們置氣?那是抬舉他們了!”
這一番話,說得那是相當的刻薄,但也相當的透徹。
孫悟空聽得目瞪口呆。
好家夥。
合著在這幫闡教金仙眼裏,那一群威風凜凜的截教正神,就是一群被拴上了鏈子的看門狗?
難怪剛才趙公明在那兒跳腳罵娘,太乙真人連眼皮都不帶夾一下的。
這不是修養好。
這完全就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蔑視。
楊戩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這天庭裏,看著是一團和氣,其實那一層層的台階,分明著呢。”
“我們不搭理他們,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沒必要。”
“他們現在叫喚得兇,不過是因為那是心裏頭發虛,想要找迴點當年的麵子罷了。”
孫悟空聽得是連連點頭,心裏頭對這兩位又有了新的認識。
楊戩給自己斟了一杯酒,那酒液清冽,映出他那一雙古井無波的鳳目。
他瞥了一眼正如坐針氈的猴子,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伸手在孫悟空麵前的桌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篤篤。”
“行了,大聖。”
“把心放在肚子裏吧。”
“別在那兒瞎琢磨了。”
“我看你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是不是還在擔心這闡截兩教要是真打出了火氣,或者那幾位聖人真撕破了臉,咱們這點微末道行不夠看?”
孫悟空被戳中了心事,呲了呲牙,也沒藏著掖著。
“二郎神,你是個明白人。”
“俺老孫雖然不怕死,但這死得不明不白的,那是冤大頭。”
“你看那邊。”
孫悟空努了努嘴。
“那一個個都跟烏眼雞似的,火氣這麽大。”
“萬一那玉帝老兒壓不住,萬一那佛門再插上一腳。”
“這局勢,真能穩得住?”
“穩得住。”
接話的不是楊戩,而是正在旁邊百無聊賴啃著桃子的哪吒。
“大聖,這就是你沒經驗了。”
“你看著他們吵得兇,罵得狠。”
“那是做戲。”
“也是那是撒嬌。”
“撒嬌?”孫悟空這迴是真噴了,一口酒差點從鼻子裏嗆出來,“跟誰撒嬌?”
“跟玉帝唄。”
哪吒翻了個白眼,把一顆葡萄皮吐在地上。
“你想想。”
“玉帝老兒坐那個位置,最怕的是什麽?”
“他最怕的,不是下麵的人吵架,也不是下麵的人打架。”
“他最怕的,是下麵的人好得跟穿一條褲子似的。”
“要是闡教和截教這兩冤家突然握手言和了,要是那道士跟和尚突然稱兄道弟了。”
“那你覺得,這淩霄寶殿上的那位,晚上還能睡得著覺嗎?”
孫悟空眨巴了兩下眼睛,若有所思。
“這道理,俺懂。”
“平衡之道。”
楊戩放下了酒杯,接過話茬。
“他需要闡教的清高來壓製截教的草莽,也需要截教的實幹來惡心闡教的虛偽。”
“同樣的,他引那佛門入局,也是為了敲打咱們道門這鐵板一塊的局麵。”
“這一來二去的,大家夥兒都有了對手,都有了顧忌,誰也不敢一家獨大。”
“最後都得乖乖地去求他這個公道人來裁決。”
“隻有這樣,這就天庭的權柄,才能牢牢地攥在他自個兒手裏。”
說到這兒,楊戩冷笑了一聲,目光掃過那群看似劍拔弩張的神仙。
“所以啊。”
“他們現在吵得越兇,陛下心裏頭越高興。”
“這就是一場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戲碼。”
“你若是真以為他們會為了陸凡這點事,就不管不顧地掀桌子。”
“那就是太小看這幾千年的心性修為了。”
孫悟空聽得連連點頭,心裏頭那根緊繃的弦,稍微鬆了鬆。
“原來如此。”
“合著這就是......這叫啥來著?會哭的孩子有奶吃?”
“大家夥兒都在那兒哭呢,好讓玉帝老兒多給點好處?”
“差不多就是這個理兒。”
“而且,大聖。”
“你真正的擔心,不就是怕那聖人下場,怕那封神榜上的舊事重演嗎?”
孫悟空點了點頭,一臉的嚴肅。
“這纔是大頭啊。”
“聖人要是瘋起來,這玉帝老兒怕是也攔不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