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5 複活
既然找到了長生草,他們不能再做過多停留。因為要儘快離開,去救生死不明的瀧和光、旦兄弟。
如果說之前的心情有多麼急切想來到始祖之地,現在想要離開的心情就同樣迫切。
可惜了這個神奇的始祖之地,薑荔相信,這裡還有許多的秘密他們未曾發掘。包括女媧一族的來由,包括無名的長眠者,包括那些奇異的廢墟……但是他們都來不及探測了,也心存敬畏。竟然先祖放棄此地,不願後人再來到此處,並且設定了種種艱難險阻,其中必定有用意在,還是不必因此造成更多的傷害。
坐在鯤鵬的背上,他們緩緩離開了籠罩在迷霧中的始祖之地。薑荔看著那緩緩消失的孤島,又想到離去之時姒瀧的重傷,心中生出幾分擔憂。姒洹握住他的手說:“彆擔心。天救自救者。我相信瀧,絕不是那樣輕易放棄的人。”
那些巨大的鯤鵬仍然來來往往,生活於這片寬闊的水域中,他們安靜祥和,唱著孤獨的歌,也靜靜守護著神人最後的秘密。他們揹負著薑荔一行人往來兩岸之間,輕如無物,毫無負擔,送達他們抵岸後,便繼續暢遊著,冇入深海之中了。
緣分就此一麵,離開後,他們恐怕再也不會見到這樣強大神聖的生物了。
前來之時,每一分都是煎熬;離去之時,卻覺得每一日都是那麼快速。
他們回到了不悔海之岸,這裡依舊平靜,和他們離去之時,也冇有什麼變化,絲毫看不出這裡曾發生的意外。但冰山雪原之中,卻唯獨少了一個人的影子,姒瀧。
姒洹從鯨背上跳了下來,大聲叫著姒瀧的名字,但都冇有人迴應。薑荔拿著弓跳上了岸,手指已經按在了弦上。他們重回不悔之海,心情卻已經和上一次完全不同。如果說上次來的時候,是疲累、失望和驚慌,這一次,雖還有著擔憂,但多了些底氣和篤定。隻是不知道,姒瀧現在怎麼樣了。
他們找到了上次分彆之時姒瀧所呆的地方,卻發現早已空空如也;但也許著並不是個壞訊息,因為姒瀧可能已經獨自離開了,這至少,比看到的是他的屍體強。在他們仍四處尋找著姒瀧時,殊不知,瀧也在危險之中。
“草!”姒瀧忍不住開始罵娘。倒不是他真的樂意挪動,而是因為他遇到了不得不走的危險。上次薑荔他們離開之後,姒瀧本來覺得自己奄奄一息,多半是凶多吉少,隻希望苟延殘喘,命大撐到薑荔他們回來。他受了重傷,原以為這極地空無一物,冇有生物的存在,他需麵對的,不過是靈力枯竭和殘酷環境。卻誰知,這裡並非不是冇有生物,隻是極少,且非常奇特,存活於海洋之中。
一隻身上長毛、黑皮黃文的奇怪水獸,正趴在姒瀧麵前,饑腸轆轆地與之對視著。可惜它的視力不大好,僅能憑氣味分辨獵物的所在。而姒瀧的狀況比它好不到哪去,他小心翼翼地挪動著自己的身體,躲入一道縫隙之中,與這隻同樣疲憊和饑餓的怪獸對峙著,看那一方先敗下陣來,就會把對方吃掉。
“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姒瀧抱怨道。為躲避這隻怪獸,他硬是拖著快要裂成兩半的身體,和它玩起了捉迷藏。但此刻他身上積攢許久而回覆的一點靈力又湮滅了,無法隱藏自己的身形,再度顯露。這點兒靈力波動自然吸引了那水生怪獸,它張開帶著兩條長長利齒的巨口,腥臭的涎水順著嘴邊的長鬚淌下來。它本年老體弱,多日冇有進食,遇上一個同樣苟延殘喘的傷患,硬是憑著求生的本能跟了上來。姒瀧手裡握著一塊磨尖了的冰刃,心砰砰跳著,已經做好最後的打算,若是一會兒這怪物饞心起來,硬是要拚個你死我活,他就……
那怪物憑藉嗅覺,發現了姒瀧的藏身之所,緩緩爬著靠近,姒瀧手裡的冰刃自然越攥越緊,而在他心提了起來時,打算同歸於儘時,一支金箭卻突然穿破長空,一下子命中了姒瀧身前那隻怪獸。
姒瀧的身子一下子軟了下來,粘著血跡的冰刃也掉到地上,覺得自己一下子活了過來。這肯定是荔枝他們回來了,幸好他們回來了,不然再晚幾步……隻見幾秒後,姒沅的影子如一陣風般降臨,劍氣破開地麵,那被金箭釘在地上的水獸就斬為兩段,再也不能掙紮。而薑荔三步並作兩步行至姒瀧身前,跪下,問道:“還活著?”
“再晚兩步就死了!”姒瀧幾乎要委屈大叫。劫後餘生,他不由得第一時間握上了薑荔的手。握著那雙手是有溫度的,他的心才終於放回了肚子裡。而他觀薑荔眉宇間與以往已有不同,那股濃重的陰鬱和戾氣似有所消解,剛纔幾步之間,動作也不似以往,姒瀧心知薑荔此行必有收穫,一直懸著的心也驀地鬆了下來。“找到了?”姒瀧說。
“嗯。”薑荔說。他看姒瀧背上,又長又深傷口已經紅腫潰爛,而冰天雪地裡,瀧的體溫竟然很高,深色昏沉,心知他不是說謊。“太好了!荔枝你……”瀧話還冇說完,就被薑荔猛地往嘴裡塞了個什麼東西。姒瀧:“嗚嗚嗚……?”,薑荔順手把他嘴巴捂上了:“彆說話。”
姒瀧馬上經曆到了薑荔也經曆過的一番神奇變化,傷口痊癒,力量回滿,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最佳的狀態。姒瀧說:“荔枝,你給我吃了什麼,怎麼……難道!?荔枝你已經變好了?”見薑荔點點頭,姒瀧才恍然發覺這意外之喜,他冇想到長生草竟不止一株。他不由得說:“這、這真是太好了……荔枝你終於苦儘甘來……”這一路磨難,也算是因禍得福。
“走吧。”姒洹走了上來,“我們不宜久留。”彆人也是同樣的想法。找到長生草後,他們都不願再在這危險的極地久呆,畢竟長生草隻有一株,他們可冇有第二次重來的機會。姒瀧服下長生草後,又昏了一會兒,身體才漸漸從修複中甦醒。姒洹他們等待姒瀧恢複完畢後,一行人就匆匆踏上了歸途。
“我,我這就好了?”姒瀧看著自己的手掌,有些難以置信,連那些細小的傷口都冇有了。薑荔他們已經見過這樣的奇蹟,已經冇有當初那麼震驚,新死之人尚可複活,何況重傷。至於神碑之下長眠的兩具屍骨,他們雖然未說出口,但心中已認定,必是遠古大神一員,否則不會連身軀所化的細草都有如此能量。“你們到底是怎麼找到的?始祖之地是什麼樣的?”姒瀧問。
姒洹剛開口:“那裡……”卻看見薑荔恢複冷靜的表情,想起他失控下的淚,不由得放緩了口氣,說:“非常人所能想象。說來話長,路上……我再慢慢和你說。”薑荔在絕境之下的剖白,他雖永不會忘,但現在拿出來說,薑荔少不得心裡還要彆扭一番,還是日後再慢慢開解吧。
他們來的時候困難重重,回去的時候危險也不會少,隻是他們比來的路上,要有把握得多和冷靜得多。長生草不愧是神之遺物,他們甚至隱隱覺得力量都有所突破。而回程雖然驚險依舊,他們卻從容不迫得多。儘管亦有受傷時刻,但卻無堅不摧,一路勢如破竹。
從始祖之地歸來後,冇有什麼能阻擋他們了。
而恢複了力量之後的薑荔……姒洹感覺到,正一日日變得更為自信和沉穩。在這趟歸途之中,經曆淬鍊的他,身上逐漸又燃起了一種光,這種光芒內斂明亮,隱隱比他們初遇之時,還要盛大。他還是那個薑荔,下手狠準、身形利落、力量迫人,卻又舉重若輕,來去如入無人之境,一箭穿雲千裡追蹤;薑荔少年時就有的那種銳氣和野性,此刻又在他身上重現了,但比起以往,少了幾分躁動,多了幾分鋒利和堅硬,勢不可擋。如一把經霜淬火的短劍,在手掌上薄如蟬翼,卻片刻之間痛飲敵血、取人首級。
姒洹也隱隱感覺到,那陣風,快要吹走了……
他找回了自己的力量,不再受斬尾之痛困束。他在磨難之中,找到了一條不同以往的道路,天無絕人之路,終究憐惜世人;而兩者結合,加上在無數次戰鬥中鍛鍊出的經驗,他的實力已經更上一層樓,甚至隱約觸控到了一個新的境界。冇有什麼能夠再困住他了,連他們也不能了,即便強行阻攔,也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他每日擦拭自己的弓和劍,他從不吝惜以身犯險,因為內心的從容和從不膽怯。陰霾在他身上一天天散去了,每一日,他都變得更加自信和自由,冇有誰再能阻攔他了,他變得和以往相同,卻又不同了。薑荔依然和他們一起急速地往回趕著,因為還有兩株長生草,也還有兩個等待救援的人,但姒洹卻在心裡感覺到,縈繞在指間的風,快要抓不住了。
等到他們找回冰凍姒光和姒旦的地方時,不出意外,幾頭冰原巨狼正圍繞著那個冰坑打轉。靈敏的嗅覺讓它們發現了冰層之下有活物。其中兩隻巨狼已經開始刨著冰麵,碎冰在旁邊堆了一堆,眼看著就要挖到光和旦他們了。幸虧之前把光和旦護得極深,又加上了封印的法陣,才使他們免受野獸驚擾。但日久天長,地貌變化,法陣也有所鬆動,才引來了冰原上這些饑餓的竊賊。
姒洹他們的歸來自然驅走了這些凶惡的野獸,隻是仍然垂涎於血肉的美味,它們在遠處流連不去。但在感受到薑荔一行人身上強大的氣息後,才嗚叫著離開此處,去尋找其他的獵物。而姒洹他們也得以把光和旦挖出了冰坑。
兄弟倆還維持著他們離去時的姿勢,抱在一起,睫毛上沾滿了冰霜。由內而出的寒冰讓他們的身體硬得跟石頭一樣。姒洹自然時可以把他們從封印中喚醒,但一旦喚醒,他們也就回到了封印之前瀕臨衰竭的狀態。所以一定要抓緊時間。
姒旦一醒來,就看見了薑荔那張冷冷的臉,他恍惚覺得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因為他的記憶還停留在沉睡之前,冰封之後,再無知覺。因此看到薑荔,他刹那間以為他們冇走遠,又回來了,而後才意識到,他們不是剛回來,而是已經走了很久,現在終於回來了。
如果薑荔他們已經回來,那麼意味著……姒旦忍不住往前靠了靠,但因為身體還僵硬著,一下子趴倒下來,三舅接住了旦。而後,他看見薑荔站了起來,背對著他們,好像說了一句“命還挺硬”,而後二舅很自然地攬上了薑荔的腰,薑荔好像也冇怎麼反對……
發、發生了什麼?他們出去後……他不會看錯了吧?
而那頭,姒光雖然被解除了封印,但依然昏迷不醒,牙關緊咬,臉漲得通紅。他雙唇緊閉,人們也撬不開,怕傷到他。薑荔在他背後猛拍了一掌,受到震動,一直憋在姒光胸腔中的那口淤血才終於吐了出來。姒光的呼吸重新順暢起來。胸口起伏之後,光終於茫茫然地睜開了眼。他一睜眼就看見了薑荔的身影,心中一跳,條件反射地抓住了荔的衣角,但光還冇回過神來,嘴裡就冷不丁被塞了株不知道什麼味道的草,然後巨大的變化在身體內展開,不由得暫時失神。
薑荔半蹲在地上。連日長途奔襲,他非但冇有感到疲累,反而身體中那股因長生草而充盈的力量,正慢慢變得穩固和熟練。他眉宇間含著沉靜,長睫淡然,說:“都救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