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2 天書
難道為了長生草,就一定要以命換命?
薑荔把姒沅的身子包了起來,背在身上,離開了那個危險的祖居之所。
薑荔揹著姒沅的屍體,腳下磕磕絆絆,卻從未想放下。姒洹也未勸他放下,他也同樣難以接受弟弟的離去,更何況,是把他獨自留在這麼一個荒蕪寂寞的地方。薑荔還是不相信姒沅就會這樣死了,他總覺得,他還會在某個時候醒來,捲土重來,又變成以前那般冷血殘酷的模樣,折磨他,囚禁他,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變成一堆無用的廢物。
那座仙山隻是一個被先祖們遺棄了的聚居之所,因為太過危險而不再使用。他們根本找錯了方向,那裡不會有長生草的存在。但也因為這次嘗試,他們付出了一條人命的代價。
也許並不止是一條人命。
薑荔和姒洹離開了那座危險的仙山,離開了那些漂浮的碎片和噴射的火焰。直到離得夠遠了,腳下重新出現冰雪的痕跡,氣溫變低,薑荔才忽然腳下一軟,跌到了地上。
“荔!”姒洹扶住他。
走了那麼遠,撐了那麼久,薑荔一直憑藉頑強的意誌支撐自己,他也快堅持不住了。他體質本來就受損,在寒冷的侵襲下,瑟瑟發抖,即使緊咬住牙關,也遏製不住牙齒的碰撞。“荔,荔,還有我在……”姒洹抱住蜷縮著一團的薑荔,握著他結成冰霜的手指,以自己僅餘的溫暖,撫慰他的心傷。
“或許根本冇有什麼長生草。”薑荔的牙齒格格作響,“或許一切都是一個騙局。冇有任何東西能夠救人於死生,有的隻是公平的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荔……”
姒洹給薑荔的身體輸入靈力。但其實,他體內的力量也早就所剩無幾。此前為了將瀅的內丹化入薑荔體內,他已經耗了一半的力量;而在海岸上救了姒瀧,在仙山旁又救了姒沅,幾次三番,已將他體內積存的靈力消耗一空。彆人以為他永遠從容淡定,勝券在握,卻不知他也會虛弱,也會頹唐。
薑荔的寒顫漸漸平靜下來,姒洹才停止了輸送靈力,而他的手臂已經不穩,一直在發抖。他默默把手臂藏到了身後。薑荔看著地麵說:“隻有兩個人了。”
“嗯。我知道。”
他們出來時,是六個人,現在,卻隻剩兩個了。
“你所珍視的人,都死了。”
“嗯。我知道。”
薑荔忽地一笑,眼神狠戾:“哈,都是罪有應得!”
這次隔了比較久的時間,姒洹才說:“嗯,我知道。”
薑荔回過頭來看,眼中一片迷茫:“你後悔了嗎?”
姒洹反問:“你呢?”
“我從不後悔。”
“我們也一樣。”
“戰士的榮耀,從不是死在家中,而是死在戰場,或者死在愛人的床上。”
他們坐在一大塊冰殼的邊緣。外麵,是裸露的石地,裡麵,卻是逐漸增厚的冰層和積雪。四野茫茫,潔白無瑕,唯有遠處冰雪的中心,矗立著一座高聳的石碑。通天入雲,直上長天。那石碑四方狀,樣式古樸,唯有最上一層,彷彿被閃電劈過一般,斷了半截,隻留下下麵部分,是道殘碑。
再見到始祖遺蹟,他們心中的激動已經少了幾分,而是更多的是謹慎,不敢踏錯一步。但無論前方多麼危險,他們還是要繼續前進,因為已經賭上了太多。而正如姒洹所說,戰士從不恐懼死亡,而是恐懼懼怕本身!
“走吧。”姒洹說。他站了起來,向薑荔伸出手。
“走。”薑荔就著姒洹的手,站了起來。
他們慢慢地走近,腳下是堅硬如鐵的冰殼,不知道凍結了幾萬年,每一步,都踏進深深的雪窩中去。時不時有極點的狂風捲著碎雪,打到他們身上。狂風一刮過來,就帶走大部分溫度,就讓人的身體涼了一半。他們所做的任何保暖措施都不管用了,世界的溫度在這裡降到了最低點。姒洹護在薑荔外側,他身上也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霜,但他一直扶著薑荔的手臂,往他身體裡注入靈力,保住他的體溫。他們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神碑腳下,身後落了兩串足印,而又迅速被風雪掃平。冷色的日輪低低懸掛在在天側,從未上升。
不敢與創世之神爭鋒。
在神碑麵前,他們抬起頭來,直望到脖子發酸,才望見雲霄中積雪的頂端。他們不由自主地跪下,脖頸低垂,五體投地,膜拜創世之神的遺蹟。它佇立於堅冰之中,直插雲霄之上,堅冰之下,厚達幾許,不可得知;蒼天之上,方圓幾何,不可猜測。而神碑表麵已經被歲月侵蝕,四處剝落,不甚平整。薑荔看了許久,還是冇能找到一個字,一道花紋。
“竟是個無字之碑。”薑荔說。
他看向神碑的根部,深埋於堅冰之中,不知底下還有著什麼。而那雪之精粹不知積攢了多少歲月,可能有千百丈深。他拂去堅冰表麵的積雪,見冰層透徹、深藍,足如一塊藍色玉石,但堅不可摧。
薑荔看向姒洹,卻發現他的表情完全不同。他一直跪在神碑腳下,一動不動,眼睛盯著神碑。先是滿滿的震撼,震驚許久,然後難以置信,變成沉思與惘然,但他的目光從未自那神碑上離開。他看了很久,把神碑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每個角落都看遍了,才慢慢在薑荔的呼喚中,轉過了僵硬的脖子。
“你看到了什麼?”薑荔問。
姒洹看著薑荔,眼神裡透露出一種非常複雜的意味,似是還未從之前的震驚中恢複過來。他的焦點漸漸凝聚到薑荔身上,有些哀傷,也有些釋然,但突然笑了一下。他又看了一眼神碑,目光才慢慢地回到薑荔身上來,眼神中有光。
薑荔耐心地等著,等姒洹說他到底看見了什麼。姒洹卻說:“你看不到嗎?”
“看不到。我看不到上麵有任何東西。”薑荔說。
姒洹露出了幾分驚訝,而後陷入思索,許久,才醒悟過來。薑荔又等待了一會兒。姒洹看著薑荔,眼中含情,淡笑道:“因為那是你的命。”
“什麼?”
“上麵寫的是你的命,所以你看不到。”
薑荔更不明白了。而姒洹看向神碑,一直看到它直入雲中的終端,可惜,還是少了一部分。他聲線顫抖:
“這上麵記述了,從天地開辟,到世界終結,所有的事情。”
“什麼!”
這個世界是如何開始的,他們是從何而來的,而這個世界又會怎樣走向滅亡。姒洹眼中彷彿浮現過數千年的光芒,又好像隻是從早到晚,從蜉蝣的誕生,到死亡。於世界之始開始,到一切湮滅結束,所有的故事,都在上麵。
於世界而言,他們的存在,隻是一粒微塵。因此生老病死、愛恨嗔癡,都不會對世界產生任何影響。而他們死後,不下百年,人們就會淡忘他們的名字;不下千年,就再也冇有他們的痕跡;而萬年之後,連他們的存在都會成為懷疑。
但上麵有薑荔的名字。
“寫了我什麼?”薑荔問。
姒洹看了一眼薑荔,脈脈含情:“寫了你為人稱頌的一生。”
你會成為非常偉大的一個人。
薑荔越來越不懂了,他說:“那上麵有冇有說,長生草在哪裡?”
“說了。”
薑荔繼續追問,姒洹卻閉口不言了,開始高深莫測起來。薑荔看他還一直在看著那神碑,不知研究什麼,索性不管他了。薑荔爬了起來,搜尋著神碑的周圍,竟真的被他發現了點什麼。
“這下麵竟是中空的!”薑荔興奮地說。
薑荔趴在冰麵上,耳朵緊貼著那藍色的冰層。他聽到冰層之下,傳來一種彷彿風穿過叢林的聲音。他又試著拍擊了幾下冰麵,還真驗證了自己的想法,底下傳來一種迴盪之聲。
薑荔用袖子拭去那些殘餘的積雪,不顧自己的手指和臉麵都被凍得發痛。他拭淨了晶鏡一般的冰層,望見冰層之下,竟隱隱有著兩個長條狀的陰影。他努力辨認著那陰影的形狀,竟越看越熟悉,然後突然靈光一閃,他認出了,那是——
兩個人的形狀。
左邊一個,有著人的上身,下身卻是蛇類一樣的長尾;右邊一個,有著人的上身,下身也同樣是兩條人類的長腿。他們身上穿著非常簡樸卻豔麗的服裝,顏色越萬年不變,而雙手交握,靜眠黑土之中,周圍散落了一圈玉器。
那是兩個人的屍骸。
薑荔心中湧出一種非常不可能的想法,但此地此時之中,卻不容得他不這麼想。他的手指在冰麵上劃拉著,努力辨認冰層之下的細節,喃喃道:“左邊這個,自然是……右邊這個……是……”
“不對,反了!”薑荔又說。
凡女媧族裔,雌性生來無尾,死後有尾;而雄性卻正好相反,生來有尾,死後無尾。
“他們是——!”薑荔正脫口而出,姒洹卻捂住了他的嘴巴。
姒族人的眼神清淡有神,說:
“凡人不可言其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