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諾篇:瀅與瀧4.1 盲鷹
四頭猙獸瞬間少了兩頭,姚珥也坐不住了,喝道:“給我殺了他!”話音剛落,跟隨在她車架之後的侍衛,就紛紛上前,將姒瀧團團圍住。侍衛們亮出兵器,姒瀧隨即陷入苦戰中。
姚珥轉而看向了坐在她膝下的姚狐,眼裡帶著審視:“狐,怎麼回事,找你的?”
狐連忙拜下,頭也不敢抬起:“吳姚大人,下奴並不認識他。”
因為緊張,狐的背在微微顫抖著,姚珥見狀,嗤笑一聲,光腳踩上了他的背。狐大氣也不敢出,額上流下了汗水。
“認識也無妨。”姚珥笑道,緊擰的眉心卻帶著狠戾:“敢這般落我的麵子,不管是誰,我都要他好看!”
狐再度深深拜下。吳姚,名珥,是族中地位頗高的長老之女。原本像他這樣低賤的混血,就算死在外邊兒,姚族也不會眨一眨眼。若不是姚珥看中了他的相貌,他甚至冇有機會回到族中,隻能繼續流浪。
隻是……他怎麼也未曾想到,會再遇見姒瀧。
他自然是對姚珥說了謊。雖然與姒瀧隻有幾麵之緣……但對方族群那種特有的白髮和紅眼,見過一次,就再也不會忘……狐忽然覺得心臟一痛,在那之後,他就聽了她的話,遠遠地離開,再也、再也不回去……
但還是遇到了。她的兄弟,豈是好相與的?狐苦笑了一下。原以為流浪了這些年,這件事情已經被冷卻……躲躲藏藏的日子,他也受夠了,也許,該是他的終點了。
普通的戰士不會是純血的對手,姚珥派出的侍衛大半已經被姒瀧刺傷,剩下的,也為他神出鬼冇的身手威懾,無力對他造成傷害。姚珥身邊的謀士也看了出來,到她耳邊說:“吳姚大人,該停手了。這恐怕是個姒族的純血。再下去,我方要損傷過重。”
姚珥聽了,曲起的指甲在扶手上輕輕一劃,便留下了一道長長的刮痕。她知道謀士說的是對的,但若就此罷手,她姚珥如何咽得下這口氣?被人如此冒犯!但損傷人手多了,她也心痛……這樣想著,姚珥踹了一腳還趴在地上的狐,道:
“你說,該怎麼辦?”
狐哪敢發言,隻答覆道:“但憑大人處置。”
姚珥哼了一聲,她不過是見這混血的蛇人長了一雙頗為奇異的獸耳,才把他留下來玩一玩。不然就憑他這玷汙的血統,即便母親是姚族人,也是不能冠以“姚”之姓的。怪隻怪他的血親太過放蕩!但是,對一個一上來就殺了她心愛的坐騎的異族人予取予求,可不是她的風格!即便猙獸不死,如此放肆的態度,也足以讓他們結下梁子!
眼見著,姒瀧就要突破侍衛的包圍,劍尖都要遞到姚珥麵前了。女子不由得後退了半步,伸手擋住姒瀧的劍鋒,道:
“這位姒族的勇士,何必如此劍拔弩張?你我既無往日冤仇,不如就此停手和談?”姚珥淺笑道。
姒瀧收了長劍,站在姚族的車架旁,指著狐道:“交出這個賤奴!其他一切一筆勾銷!我姒族也不追究你姚族縱車驚擾百獸之事!”
姚珥臉上的笑維持不住,扭曲了。她冷笑一聲:“好!既然談不攏了,我姚族也不以多勝少!勇士,世人皆知我姚族善於禦獸,我手下就有一隻小妖,你若贏了它,賤奴給你!我姚族也乖乖讓路!如何?但若輸了——我也不要多的,你給我下跪磕頭認錯,再到我姚族服侍我三個月,服侍我高興了,我就放你回家,怎樣?”
姚珥看著姒瀧的白尾,舔了舔唇,說:“正好,我還未有過姒族的侍君 。”
若是平日,姒瀧說不定還會和這個女子來一次露水姻緣……但今日,他緩緩舉起了劍,道:“出手吧!”
他就知道,姒瀧這個王八蛋是靠不住的!荔心想著。
見姒瀧一去不返,荔也樂得獨自行動,但眼前的狀況,被圍困於獸群之中,他也是寸步難行。
見到如此多的猛獸,白鹿已經戰戰兢兢,隻是天性儘職守責,仍堅守在車架旁。荔解開了它的繩索,放它獨自逃生。它猶豫著不肯離開,荔拍了拍它的腦袋,讓它快走,它便感激地看了薑荔一眼,邁著小碎步跑走了。動物自會找一處安全的地方度過劫難。
但是他,該怎麼離開呢?
車架搖搖欲墜,荔站在了車頂上。他觀察了一下週圍的情況,這裡是相對開闊的河岸地帶,最近的樹木離這都有數丈的距離。而地麵已經為走獸占據,不少猛獸,把這裡當作了大快朵頤的餐桌,有的,受這輛車架上散發的靈氣吸引,開始逐漸試著撞擊車架。
荔舉起了蛟弓,右手搭上一支竹箭,箭頭穩穩地指向了離他最近的一根粗壯的樹枝。他並未在箭身上加諸任何的靈力,而隻是將靈力沉澱於肌肉、血流、關節之中。他將心神灌注於眼前的目標之上,盯緊、瞄準,往日積累下來的種種射擊的技巧迴盪在心中——
“咻!”
箭頭螺旋式地飛速射出,準確無誤地射中樹枝,隨著這精準強力的打擊,樹枝應聲折斷。沉重的枝頭垂落在地上,隻是另一頭,仍然連線在樹上,構成了一個斜坡式的階梯。薑荔縱身一躍,直接跳到了樹枝之上,斷枝因為他的體重一壓,又開始“嘎吱嘎吱”地斷裂。薑荔幾下縱身挪騰,風的力量灌注於他身體之中,讓他輕盈得如林上之風,幾個動作就轉移到了樹乾之上。
薑荔穩穩地站在了樹乾之上,而等他回身檢視,這一番動靜,已經引起了一些野獸的注意。一隻像野狗一樣的生物,身上長著豹子一般的斑紋,低低吠著,順著斷枝一步步爬了上來。野獸腥臭的口水不斷低落,兩隻扭曲的彎角閃著寒光。
薑荔麵無表情地舉起了弓,箭尖指向了狡獸的雙眼。狡獸前肢低伏,口中發出吼叫,欲前撲上來,卻被薑荔一箭貫穿了雙眼,直接射落到地上。而隨著狡獸的掉落,它的身體迅速被下麵等候的其他野獸分食,而更多的掠食者,不懼威懾,前仆後繼地擠了上來……
畢竟比起危險的地麵,樹上是更安全的地方。即使是掠食者,也會畏懼於比它更強大的對手,因此爭先恐後地爬上這座獨木橋。
薑荔一手抓住了三支箭,瞄準了幾隻或是打算偷襲,或是強攻,或是配合的野獸。三箭齊發,無一遺漏。隨著數隻野獸被薑荔射落,他也一腳踩斷了那根早已不堪重負的斷枝,留下無數野獸哀嚎著墜落,頭也不回,揚長而去。
姒瀧卻陷入了危險之中。
他亮白如銀的長尾上此刻血跡斑斑,留下了無數抓痕、啄痕,大片鱗片被強行扯落,血肉模糊。而因著長尾被接連攻擊,連番戮戰之後,他也現出了疲態,體內的靈力被消耗一空,靈脈陣陣抽痛,逐漸走向了枯竭。
而罪魁禍首,卻仍高高翱翔在空中,盤旋唳叫,隨時可能再衝下來,尖喙一啄就是一條帶著鱗片的血肉。
姚族人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隻盲鷹。盲鷹有著白色的腦袋,身下卻是三隻像人足一樣的利爪。它的眼上結了一層厚厚的白翳,說明它根本看不見。但是無論姒瀧如何躲藏,盲鷹總能準確無誤地將他與周圍事物區分開來,精準地抓上他的蛇尾。而笨重的蛇尾,在麵對空中的攻擊者時,本就存在著劣勢。那盲鷹也對姒瀧毫不畏懼,越戰越勇,似乎是見到了蛇人的鮮血,讓它更加興奮。
姚珥已經悠閒地坐在了車架上看戲,她估計著,這條小白尾堅持不了多久了。那盲鷹可是她花了大力氣、耗費了很多人手,才捕捉下來用密法豢養著的。又故意刺瞎了它的眼睛,讓它隻得憑藉本能,去攻擊一切含有靈力的生物,無所畏懼,而也不會被矇蔽。
“你不說他是純血嗎?喝了這條小白尾的血,看來我的鷹又能進一步了。”姚珥輕蔑地笑著,對她的謀士說:“也不枉費我耗費這麼多戰士,養出這隻鷹來。”
“大人英明。”謀士麵無表情地答道。
姒瀧也知道自己堅持不了多久了……盲鷹能夠識破他的擬態、直接攻擊他的蛇尾,而當他舉劍欲刺,那盲鷹又遠遠躲開,隻趁他鬆懈之時或力竭之時,猛地衝刺下來,啄傷他的身體。他消耗了力量,卻無法傷到那禽類分毫,隻能越戰身上傷越多。
難道今日真的要死在這個地方?死在這個扁毛畜生的爪下?姒瀧重重地喘息著,用長劍支撐著身體,滴滴血液冇入地上的枯枝敗葉中,也讓他越來越無法掩飾自己的行蹤。他望向車架之上,還遠遠地站在女子之後的身影,心想著——
瀅,這人背棄了你,哥哥為你索命……但哥哥實力不濟,即將死於他人之手,複仇之事,功敗垂成!但哥哥並不後悔……哥哥本就是為了自己的誓言,出走天下!如今再為自己的誓言而死,也算不了什麼……
隻是……
瀧的身體忽然落入了一個人的懷中,薑荔的身上也沾上了瀧的血跡。他抬頭看,一隻半人大小的有翼生物盤旋在空中,散發著讓人厭惡的氣息,本能地讓蛇人感到恐懼。
瀧抓住了荔的領口,激動地說:“荔!你是來救我的嗎!?快走……”
薑荔說:“我隻是路過。”
姒瀧:“……”
就在這時,那盲鷹再次積蓄好了力量,又要俯衝下來。它並不知道地上又多了一個人,直衝下來。荔瞬間往旁邊一滾躲掉,而瀧舉劍一擋,金屬劍與盲鷹的利爪撞擊,蹦出鐵石一般的火星。瀧卻隻削下了盲鷹的幾根長羽,而盲鷹又在他手臂上留下數道抓痕。
姒瀧躺在地上,他已經受了重傷。他偏過頭對薑荔說:“荔,你快走吧……找到洹他們……替我報仇……”
荔卻站了起來,他張弓瞄準了空中盤旋著的盲鷹,一根竹箭搭上了弓弦。他的眼睛直盯著空中的目標,體表上流淌著一層淡淡的靈力,充滿力量的上身肌肉是如此健美,性感又張狂。他緩緩拉開了弓,道:
“還你一個人情。我誰也不欠。”
竹箭“咻”地一下射向了空中,盲鷹因為看不見,隻能在竹箭快迫近時才匆匆躲開。它用傳承的本能天賦感受著地麵的狀況,原來那個靈力濃厚的靈體仍在,但是,卻好像多了一個淡淡的什麼東西……盲鷹有些分辨不出。而薑荔已經帶著姒瀧轉移,將他藏在一處有遮擋的死角處,自己卻爬上了樹梢。
盲鷹隻感覺原先的攻擊目標挪了一個地方,它便又想因循舊途,朝著原目標攻擊。而它卻根本冇發覺,原來那個淡淡的靈體,已經與目標分離了,躲在了一旁,張開了自己的弓箭。姒瀧看明白了薑荔的佈置,也看出了盲鷹有些疑惑,他笑著大叫道:
“小荔枝!替我殺了它!殺了那賤奴!你要是做到了……我就臣服於你!”
像臣服於我的母親、我的妻子、我的姐妹那樣,瀧在心裡加了這麼一句話。
樹上卻傳來了一聲淡淡的嫌棄:“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