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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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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集會

懷嬴是個麵目清秀的美人,她臉色蒼白,身形瘦弱,半倚在鋪了皮毛的座椅上,雙目盈盈含水,看著地上跪著的一個人。

竺跪在地上,緊張之下,習慣性地想咬自己的指甲,手抬起來,又想起正被母親看著,連忙把手縮了回去。

懷嬴安安靜靜,不言不語,竺卻知道母親非常生氣。因為她越是暴怒,外表越是平靜。

“冇用的東西。”

懷嬴說了一句,聲音嬌柔,聽起來好像還在撒嬌,嬴竺卻連忙伏跪到地上,說:“母親,我錯了、我錯了……”

“錯哪兒了?”懷嬴冷冷地問。

“我、我……我不該失手……我不該分心……總之千錯萬錯……”

對於這個女兒的不爭氣,懷嬴已是早有知曉。一方麵她並不想管,因為族中無需兩個出色的女繼承人;另一方麵,也許是這孩子身上另一半血統的緣故吧……懶惰、自卑、嫉妒而又懦弱,懷嬴一清二楚。“行了……”她揮揮手,重複的言辭甚至已經不想聽了,直接打斷。懷嬴想了一下,說:“就罰你……去島外……”

懷嬴尚未說完,嬴笙走了進來,行禮:“母親。”

看到嬴笙,懷嬴臉色好了些,拍拍身邊的座椅,說:“笙兒,上來坐吧。”

嬴笙走到母親身邊,卻未坐下,看著嬴竺,臉色亦是不好。

“今日不過是讓你捧著禮器在旁陪祭,這都能失手掉落,你還能做好什麼事情?”嬴笙開口指責。

嬴竺說: “我、我站了一早上……手也酸了……人又多、一直擠我……”

“那我是不是該給你安排個位置,讓你歇息啊?”嬴笙語氣嚴厲,“我和各位族中長者,是不是還應來服侍服侍你?”要說累,嬴笙主持了一整場祭祀,全神貫注、殫精竭慮,比嬴竺累多了,但她也未曾抱怨。

“我不是這個意思……”

“讓你強健體魄不做,讓你修行靈術也敷衍……如今文不成武不就,你說,我可有說錯一點兒?”嬴笙批評完,又對懷嬴說:“母親,嬴竺的事,您就不必操心……後山還有著五百株剛砍下的竹段,需要人劈開,嬴竺體力太差,不如就罰她去做好了。”

“什麼!?”嬴竺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嬴笙,你是不是故意整我!?”

五百根竹子,那可一直都是由奴隸來做的苦差事,可不是嬴竺這樣四體不勤的貴族接觸過的,雖然她向來不受待見,可頂著族長之女的名頭,也一直是好吃好喝地養大的。

聽到這話,懷嬴剛回暖片刻的臉色,又複寒冰,她冷冷地看了嬴竺一眼,直到她把所有剩下的話都咽回去。懷嬴說:“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竺,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母親……”

“就按笙的意思辦!你若有半分偷懶……可彆想像這次這麼好過了!”懷嬴嚴厲道。

見惹怒了母親,嬴竺知此事再無迴轉之地,隻得磕頭認錯,忍不住,還是偷偷摸摸地瞪了笙一眼,笙隻當作冇看見。

回到自己的住所,笙疲憊地躺在床上,無人知曉今日祭典之上她的恐慌……自從聖樹的意識陷入沉睡後,嬴族就一直在苦苦尋求再度與神加強聯絡的方式……否則,也不會選擇祭祀山神而非贏族更為崇拜的聖樹……然而,最後還是得獻上作為祭品的人牲,才得以見證聖光。

在下令將祭品推下山崖那時,笙的手也在發抖,祭祀的困難在加大,這是以往未有的事情……難道,贏族已為天神所拋棄……

雖然身體疲累,然而心中憂慮,以至於笙一直無法入睡。而另一輕巧的身子,則悄悄地開啟了窗戶,毫無聲息地摸了進來,爬到笙的床上。

“笙。”

鳩一碰到笙的身體,她就醒了。睜開眼睛,嬴笙看見一個頭上紮著深色布條、眼角繪著刺青的年輕男子,她輕笑 :“鳩,你怎麼來了?”

來人是笙的同母兄弟,鳩。

鳩躺在床上,手臂大大地張開,讓笙枕在他寬厚的手臂肌肉上。一把巨大的青銅戈,就隨意放在床邊。他的肩頭,還遺留著著上午聖火灼傷的痕跡,他正是那個族中最勇敢的戰士,越過了其他想要爭奪聖火的競爭者,從祭司嬴笙的手中接過了太陽的神力。

“事情都做完了,自然回來了。”鳩說。

笙撫摸著鳩那還未癒合的傷口,作為戰士頭領的鳩既要負責戰士訓練、對外征戰,近日,又多了一項工作,負責組織男人開墾田地、畜養禽畜,曬黑了不少,肌肉也更加緊實了。

“我是不是讓你太累了?怪我……”笙心疼地說,撫摸著鳩的身體,好像消瘦了。嬴笙歎道:“若不是部落附近的果實和野獸已逐年減少,開辟新的狩獵領地又太過危險,我們何必出此下策……要不,我讓雀去幫你吧?”

“你是不信我嗎?”鳩直起身來,看著笙,“還是又有人說了什麼?今日祭典之上,山神不是已答應護佑我贏族來年豐饒?”

“我如何不信你!”笙也急了,她看著鳩,目光灼灼,“你我之間,難道還存在分彆嗎?”

一口氣泄掉了,鳩低下肩頭,任由笙撫摸著他的胸膛,說:“是我說錯了。”

嬴笙冇有說出的是,的確有族中長老提出意見……說不應當給予男性太多權利,也不應當讓男性參與到祭祀中來,他們身上的陽氣和濁氣,會衝撞到祭祀中的各類陰靈,招致鬼神怨怒……但是,笙都壓下了這些不滿。

鳩的下巴頂在笙的發頂上,隻聽見笙輕輕地對他說:“鳩……我還有一件事,要請你做。”

“什麼?”鳩輕輕地握住了笙的手。

“竺那個笨蛋,又被母親罰去劈竹子了。她肯定乾不完的,你去看看她吧。”

“你要我去?”

“就幫幫她吧,算是幫我的忙了。”

鳩停頓了一會,說:“……好吧。”

他的額頭抵著笙的額頭,雙眼望著她的眼睛,說:“那晚上的集會,我可不能陪你了。”

“沒關係。來日方長。”

夜晚,漫山遍野點起了篙火。

一盞盞燈掛在了聖樹的枝椏上,遠遠望去,好像一盞上下通明的巨燈,放置在地席山枕的旁邊。女媧大神席地而睡,雙眼看著她創造出來的人類。在明明暗暗的燈火和舒適柔軟的江風中,身穿節日盛裝的年輕男女,從嬴族領地的四方山野趕來。他們穿過螢火飛舞的草叢小道,撥開密集纏繞的枝條樹葉,提上一盞小燈,加入到歡騰喜悅的樂舞人群中。

年輕的嬴族姑娘,將她烏黑的頭髮,與紅色的絲繩編在一起,盤繞在頭上,其中還有她母親、祖母、曾祖母、曾曾祖母……留下的髮絲,一起編成巨大的髮辮,堆在頭上——傳說這樣可以獲得先人的庇護。她們的衣裙是黑色做底,紅白兩色的飄帶,繡滿了鮮豔的香花和仙草。精美的珠串,可愛的珊 ,潔白的貝殼,串成一串串,垂在腰間。腳底踩著繡花的布鞋,步履輕盈,叮咚作響。

嬴族的男子,則袒露胸膛,露出飽滿的胸肌和強健的肌肉,下麵穿著寬闊的褲子。隻在領口、袖口和褲腳處,由母親或姐妹,繡著一圈花草。但人人都帶了一管竹笛。不知是誰起了個頭,高高低低的笛聲,就在島上一塊空地處,陸陸續續地響了起來,而後早到的、晚到的、剛到的,都吹起了自己的笛子,漫山遍野,都是幽怨多情的笛聲。

狂放的人,早早顯露出了他們紅黑相間的巨大蛇尾,篙火輝映之下,儘情炫耀著他們的野性、強壯和勇猛,吸引心愛女子的目光。主動的女子,就會上前撫摸他的蛇尾,邀請他共度一夜,生下強健的後代。而此次會盟,又來了不少其他族的人,更讓人對那些顏色奇異的蛇尾,風格迥異的麵容,產生了興趣。除貴族仍要保持矜持外,平民無需顧忌,看上俊美的異族男女後,便大膽地向他們求愛。獲得一見鐘情之人的應許,便以天為幕以地為席,在附近的草叢中、老樹下、溪水旁,度過浪漫一夜。

一個漂亮的嬴族姑娘,同時被一個嬴族男子和一個姬族男子看上了。情敵間解決矛盾的方式也非常簡單,他們褪去身上多餘的衣物,將自己的蛇尾展露出來,上身覆蓋滿靈力,開始光明正大地決鬥。圍觀的人群,大聲鼓掌、吆喝著,用手指打著呼哨,呼喚他們拿出全部的實力,來打動姑孃的芳心;而被爭奪的漂亮姑娘,則坐在一根原木上,咯咯地笑得開心。她翹著一雙戴著銀環的瑩白小腳,猶如花枝一般亂顫。

野風遊蕩在荒野中,漆黑的道路隻剩下了蟲鳴。鳥兒憩息在枝頭上,月光與枝葉一起安眠。火光冥冥,即將熄滅,濕漉漉的草尖露珠上,仍流淌著似有若無的笑聲、幽幽泣訴的笛聲,和如舒緩安歌一般的喘息聲。

多情的人,已經在尋找他心愛的姑孃的路上。

答應了你的求愛後,姑娘便會在她的窗旁,給你留下一道縫隙。你隻能帶上鬆子和肉乾,悄悄地溜進她家的院子裡,不要吵醒貪吃的狗,也不要驚起吵鬨的鳥兒,更不要驚動她的母親和兄弟。徒手爬上姑孃的小樓,輕敲那扇木窗,窗後露出一張帶著害羞和喜悅的臉,邀你進去,共赴**。但歡愉夜短、離彆日長,在天亮之前,你又得偷偷走掉,不能驚動她的家人。隻得在你們共同的蛋出生後,纔敢提上禮物,上門拜訪。

窗外傳來輕輕的敲擊聲,還在猶豫等待的笙跳了起來,高興地開啟了窗戶,卻發現是另一個人。

“怎麼是你,雀?”笙問道,“鳩呢?”

精瘦的少年用手一撐,就跳了進來,說:“怎麼不能是我?你忘了,鳩被你叫去幫竺劈竹子了。”

笙一笑,想了起來,說:“是的,是我忘了。”同時心中也有些失落,她說:“你怎麼來了?”

“我想你,我就來了。”雀抱著笙,拖著她滾到了床上,嫉妒道:“你隻喜歡鳩,不喜歡我。”

“誰說我不喜歡你的?”

“那你是喜歡他多過我。”雀抱著笙的脖子,靠在她肩窩上,“因為你們是一個母親生的,而我隻是和你一個曾祖母生的。”

笙又笑了,把雀下垂的嘴角撫平了,說:“那我讓你去看著竺,彆讓她做的陶器出錯,你怎麼冇聽?”

雀把頭一扭,伏在笙的胸口上,悶悶地說:“我的眼睛隻會看著你一個女人,彆人我是不會理睬的。”

“我讓你去也不行嗎?”

“不行。”

“麻煩的小鬼~”笙點了一下雀的額頭。少年秀美挺立的鼻峰上,橫亙著一道跨越麵部的刺青,從右眼角,一直到左麵頰,猶如一片麵紗,輕貼在臉上。

“笙,再給我刺青吧。”雀說。

雀脫下了他的外衣,黝黑結實的肩頭上,刺了一大片巴蛇吞象的刺青 ,隻剩下右邊一小塊麵板還空著。雀說:“這裡,要刺上你的名字。”

“我永遠忠誠於你。”雀說。

“好……”笙撫摸著少年那光滑的麵板,帶著顏料的銅針曾刺入這裡,一針一針留下詭秘的影象,如今傷口癒合了,顏料卻留下了,疼痛,又雋永。而以後,她又會親手刺上更多的影象,帶著她靈魂的印記,永遠陪伴在少年身邊。

熱鬨是他們的,荔什麼都冇有。

坐在山坡上,看著山下熱鬨歡騰的歌舞,火辣熱情的求愛,那些笑聲和歡呼聲,好像很遠又好近。每個人手裡都提了一盞小小的燈,卻隻照亮了腳底下方寸之間的土地,映得每張年輕羞臊的臉通紅。偷偷地看了對方一眼,又害羞地扭過頭去,然而,還是忍不住,用多情**的眼神,吐露彼此間的情意。

荔想起來,以前薑族也會有這樣的集會。在這一天,女媧大神看顧她的子民,把天上的星星都點了起來。地上的人,就從各自居住的山野裡出來,集會到一處。唱著綿綿的情歌,跳起歡快的舞,決鬥、求愛、約會、交歡……遇到心愛之人。而那時,他和蘿,樂此不疲地,找到偷偷在草叢裡纏綿的情人,往他們身上潑水,看著他們慌亂害羞的樣子,嬉鬨 跑掉。

荔想家了。

他雖然對那裡絕大多數的人都冇有留戀,但是,他還是懷念那裡的草,那裡的陽光,那裡溫暖濕潤的氣候,潺潺流水,自由而恣意的風。那是他從小生長的地方,冇有寒冷,冇有饑餒,也冇有痛苦壓抑。

“荔……”

沅從後麵靠了過來,按住荔的兩隻手,手指插入指縫中。受氣氛所感染,他的眼裡也閃動著曖昧的火光,唇瓣在荔的脖子上流連著,渾身都是求歡的氣息。

“走開!”荔推開了他。

“你要去哪?”沅問道。

荔站了起來,逆著盈盈火光,走進黑暗中,他說:“撒尿。不許跟著。”

上下纏連的枝蔓構成天然的迴廊,腳底下鋪著大塊的木板,踏起來吱吱作響,防止人一腳踩進水坑去。在這裡,根蔓隔絕了絕大部分的聲音,又隻在間隙中,露出遠處的人群和篙火。一根巨大的樹乾,靠在長廊一側,點點螢火在夜空中飛舞著。

荔獨自一人走到這裡,看著遠處的熱鬨,心底有些落寞。一陣清涼的夜風吹來,揭落了他的兜帽。他的頭髮長長了些,但也隻及下巴,後頸處,隱隱顯露出一段白色的玉環。

這裡很安靜,幾乎冇有人路過。長久以來,隻有一個形色匆匆的路人,麵容隱藏在灰白色的兜帽中,匆匆路過。

荔看了一會,打算離開,卻忽然有一雙手,從後麵捂住了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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