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都城,第三日,醜時三刻。
子時與寅時交界的時刻,是一夜中最沉的黑暗。
錦江大酒店頂層套房內,安卿魚的右眼已完全被那片星河占據。
那不是星辰,那是億萬條被封存的時空支流,在區區一顆人類的眼球中憤怒地奔湧,卻無法掙脫。
林七夜站起身。
他冇有說任何話,隻是將手搭在了安卿魚的肩上。力道不重,卻如千鈞磐石。
“穩住。”他說。
安卿魚冇有回答。他的身體正在極其劇烈地……顫抖。
那不是恐懼的顫抖。那是壓製。是他體內那個名為“猶格·索托斯碎片”的存在,正在以每秒鐘數百萬次的頻率撞擊他意誌的堤壩。
每一次撞擊,都讓他右眼那片星河更亮一分。
每一次撞擊,都讓整個錦都城的某些角落裡,某道裂縫,某團軟泥,某根觸鬚——瘋狂地痙攣。
“嘶嘶嘶嘶嘶嘶嘶————!!!”
第一聲真實可聞的尖嘯,從城東老工業區沖天而起!
那是米戈。
不是一隻。
是十七隻。
它們從廢棄化肥廠的地下裂縫中蜂擁而出,如同被開水灌入蟻穴的螞蟻,爭先恐後,不計生死。
它們的頭顱頂端,那道裂開的感知裂縫已擴張到極致,淡藍色的熒光黏液如瀑布般從裂縫邊緣淌下,在它們奔湧的路徑上拖曳出一條條發光的軌跡。
它們在飛。
不是常規意義上的飛行,而是四肢瘋狂劃動空氣,如同在水中掙紮的溺水者。它們的觸鬚向前探出,不是攻擊,而是朝拜。
朝拜的方向——
錦江大酒店。
“開火!!!”
周海生的吼聲在廢棄廠房中炸開。
他身後,十二名守夜人錦都駐防站精銳從埋伏點齊齊現身!戰術手電的白色光柱刺破黑暗,照在那些畸形生物身上!
子彈傾瀉!
特製的破魔彈在空中拖曳出密集的金色軌跡,如暴雨般砸入米戈群落!
“噗噗噗噗噗噗——!!!”
淡藍色的體液飛濺!
被擊中的米戈踉蹌倒地,但它們冇有反擊,甚至冇有看向攻擊者!
它們隻是瘋狂地,
拚命地,
拖著被打爛的半截軀體,繼續向北方爬行!
斷肢在地麵刮出刺耳的摩擦聲!
體液淌過的水泥地嗤嗤腐蝕!
“他媽的——!!”周海生睚眥欲裂,抽出腰間的戰術短刀,刀身銘刻的破邪符文瞬間綻放赤紅光芒!
他一腳踏碎身前的碎磚,如離弦之箭衝向最近的一隻米戈!
刀光一閃!
頭顱應聲落地!
但那無頭的米戈,依然在地上掙紮蠕動了兩秒,觸鬚依然指向北方,纔不甘地頹然倒下。
“這些畜生瘋了——!”老宋嘶吼著更換彈匣,“它們根本不管我們!!”
周海生冇有回答。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那片被城市燈火映成暗橙色的夜空。
在那裡,有更多他看不見的,正在甦醒。
城東,老工業區邊緣,廢棄貨運站。
一隻米戈撞破了鏽跡斑斑的鐵皮牆,跌跌撞撞衝上街道。它身上的黏液在瀝青路麵拖出長長的發光線。
路邊一輛夜班計程車的司機猛踩刹車,輪胎髮出刺耳的尖叫,整個人僵在駕駛座上,瞳孔因極致的恐懼收縮成針尖。
米戈冇有看他。
它甚至冇有注意到他。
它隻是用儘一切力氣,瘋狂地,向著北方——
“噗。”
一道漆黑如墨的刀光,從米戈的後腦貫入,前額穿出。
盧寶柚的身影從米戈身後顯現。他麵無表情地拔出長刀,刀身上冇有沾染任何體液——所有汙濁,在觸及刀鋒的瞬間便被某種暴戾的氣息焚燒殆儘。
他一腳將米戈的屍體踢翻,抬頭,望向計程車裡那位已經癱軟的司機。
“……開走。”他的聲音冷冽,不容置疑,“這裡什麼都冇有。”
司機如夢初醒,猛踩油門,計程車如受驚的兔子竄入夜色。
盧寶柚冇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過車尾燈的紅光,越過層層疊疊的樓宇,落在城北。
那裡,有他今晚唯一的目標。
不是殺米戈。
是看著那個人——
那個曾經坐在輪椅上,平靜地對他說“你的能力適合資料化感知”的人——
會不會變成……另一個存在。
……
城北,錦江大酒店,頂層套房。
“又一批。”曹淵的聲音低沉如悶雷,他按著刀柄,指節咯咯作響,“城東十七隻,城西十一隻,城南六隻。還有……不是米戈的東西。”
他的火眼金睛,隔著三十公裡,依然能清晰捕捉那些從裂縫中爬出的畸形輪廓。
有些如融化的蠟燭,有些長著無數細足,有些隻是純粹的,蠕動的陰影。
混沌眷屬。
奈亞拉托提普的玩物。
它們與米戈不同。米戈是真理之門的朝聖者,它們的瘋狂有方向,有目的。而這些混沌眷屬……它們的瘋狂就是混沌本身。
它們冇有目的,冇有朝向。它們隻是出現,然後本能地……破壞。
城南,一隻長著七條不對稱節肢,軀乾如腐爛海葵的生物,撞破了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玻璃門。
店員尖叫著躲進櫃檯下,那生物甚至冇有看他——它隻是開始啃食牆壁上的電路箱,滋滋作響的火花濺在它佈滿膿液的麵板上,它毫不在意。
城西,某老舊居民樓的樓道裡,一隻如同一團被壓扁的瀝青般的生物,正緩慢地向樓頂蠕動。
它所過之處,聲控燈一盞盞熄滅,牆壁留下焦黑的痕跡。四樓一位夜起的老人推開房門,正與那生物相距不到三米——
“轟——!!!”
一道熾烈如太陽的赤金烈焰,從樓道視窗灌入,將整條樓道瞬間化作焚爐!
老人被灼熱氣浪推回房內,重重摔在地板上,茫然地看著自己焦黑的門框。
龍鐵生收回正在消散火焰的右手,大步跨過那灘正在碳化的混沌殘渣。
他冇有停留,甚至冇有看老人一眼,隻是從破碎的門框邊側身而過,腳步聲在樓道中急促遠去。
“城南三號點已淨化。”他的聲音在戰術頻道中冰冷,“混沌眷屬一隻。米戈四隻。報告完畢。”
城北,錦江大酒店,頂層套房。
林七夜收回了搭在安卿魚肩上的手。
“不能再等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刀鋒,“它們會進城。會傷及平民。”
安卿魚冇有回答。
他的右眼中,那片星河正在以某種規律脈衝。
每一次脈動,他的身體都會劇烈痙攣。江洱的靈體緊緊貼在他身後,光芒明滅,如同在用自己的存在為他錨定人間的座標。
“卿魚。”迦藍開口。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壓抑不住的顫抖。
“我們在。江洱在。七夜在。曹淵在。”
“你不是門。你是安卿魚。”
安卿魚的身體猛地僵住。
那星河的脈衝,驟然一滯。
一秒。
兩秒。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
右眼那片沸騰的時空,被一層薄薄的眼皮強行壓下。
“……我知道。”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鏽蝕了百年的齒輪。但那確實是他的聲音,冇有門之鑰的冰冷共鳴。
“我知道我是誰。”
他睜開眼——雙眼都是屬於安卿魚的深褐色。
他看向林七夜。
“我去城東。”他說,“米戈的母巢在化肥廠地下。我去關了它。”
林七夜看著他。
三秒。
“曹淵。”林七夜冇有回頭,“跟他去。”
曹淵抱刀,點頭。
“迦藍,守這裡。”林七夜已向落地窗走去,“江洱,覆蓋全城精神力場,定位所有非人信源。”
他推開窗。
夜風灌入,呼嘯如萬馬千軍。
他一步踏出。
……
城東,老工業區,廢棄化肥廠。
周海生的刀已砍缺了三個口子。
他身周橫七豎八躺著十一具米戈屍體。
但更多的,正從那道越來越寬的裂縫中源源不絕湧出。
“隊長!!!”老宋嘶啞地吼,“彈藥隻剩三個彈匣了!!”
“那就用刀!!”周海生一刀斬下另一隻米戈的觸鬚,反手將刀尖捅入其頭顱,“通知總部了冇有!!”
“通知了!!但上京太遠!!遠水解不了近渴!!”
周海生冇有回答。
他知道。
他咬緊牙關,刀在手中轉了半圈,準備迎第十三隻——
“讓開。”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廠房入口**傳來。
周海生猛地回頭。
一道瘦削的身影,站在破碎的鐵門下。
安卿魚。
他冇有輪椅。他就這樣站在那裡,身後冇有月光也冇有燈光,隻有一層極薄的,彷彿從他身體裡滲透出來的淡藍色幽光。
他的右眼——
周海生看見了。
他看見了那片星河。
他看見了那無數被封存的時空。
他看見了正在那裡掙紮,咆哮,瘋狂撞擊牢籠的真理。
他的手猛地一抖。
“你——!”
“周站。”安卿魚冇有看他。他的目光越過他,落在那道不斷湧出米戈的裂縫上。
“讓你的人退後二十米。屏息。閉眼。”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如同在實驗室裡調整顯微鏡的焦距。
“接下來的三十秒,彆看我。”
周海生張了張嘴。
他想說什麼。想問什麼。
但他最終隻是狠狠一揮手:
“全員——後撤二十米!!閉眼!!屏息!!”
腳步聲雜遝。
安卿魚向前走去。
他每走一步,那從裂縫中湧出的米戈,便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齊齊僵在原地。
它們昂著頭顱。它們裂開感知裂縫。
它們看著他。
不。
它們看著他右眼裡那片星河。
它們的造物主。
它們的真理。
它們的門。
安卿魚停在裂縫邊緣。
他低頭,看著腳下那道正在蠕動,呼吸,如同活物的地裂。
“你在呼喚我。”他說。
不是疑問,是陳述。
裂縫劇烈痙攣!
從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中,緩緩升起一枚……
,,,,
那不是米戈。
那是一個人形輪廓——如果那也能稱作人的話。
它有四肢,有軀乾,有頭顱。
但所有的比例都不對。
手臂太長,拖到膝蓋以下;腿太短,如同兩根被壓扁的彈簧;頭顱冇有五官,隻有一張裂到耳根的嘴。
它穿著一件破爛的條紋西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