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比賽------------------------------------------。,意識還沉在夢的底層,整個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深水裡猛地拽了出來。他睜開眼,看見上鋪的床板在頭頂搖晃,灰塵簌簌地往下落,緊接著是第二聲巨響——有什麼東西從高處墜落,砸在了地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看見了沈青竹。,而是趴在林景逸床邊的地板上,四仰八叉的姿勢,被子纏在腿上,枕頭飛到了陸一鳴的床底下。。。然後他掀開被子,翻身下床,蹲在沈青竹旁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甚至帶著輕微的鼾聲。。,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然後拍了拍沈青竹的臉頰,力道很輕,像是在拍一隻不太想醒來的貓。“沈青竹。沈青竹,你掉地上了。”,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纏在腿上的被子裡,繼續睡。。,看見對麵床上的陸一鳴已經醒了,正趴在床沿上往下看,嘴巴張成了一個誇張的O型。程硯白也醒了,推了推眼鏡,一臉平靜地看著地上的沈青竹,像是看到了什麼意料之中的事情。“他……經常這樣嗎?”陸一鳴小聲問。“不知道。”林景逸說,“我們昨天才住進來。”
“那你打算怎麼辦?”
林景逸看著地上那個睡得香甜的人,沉默了兩秒,然後站起來,走到沈青竹的床邊,把他床上的枕頭拿過來,塞到了沈青竹的腦袋底下。
陸一鳴的表情從O型變成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程硯白默默推了推眼鏡,什麼都冇說。
林景逸冇有解釋。他蹲回沈青竹旁邊,這次用了稍微大一點的力氣拍了拍他的臉:“沈青竹,起來。地上涼。”
沈青竹的眼皮終於顫了顫,慢慢睜開了。那雙眼睛裡先是茫然,然後是不解,最後當他的視線聚焦在林景逸臉上、而林景逸的臉出現在一個不應該出現的高度時,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躺在什麼地方。
“我怎麼在地上?”沈青竹坐起來,頭髮翹成了一個鳥窩,表情困惑得像隻被雨淋濕的大型犬。
“你自己掉下來的。”林景逸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你睡覺不老實。”
沈青竹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被子的腿,又抬頭看了看自己上鋪的床沿,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衝林景逸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冇有任何尷尬或者不好意思的成分,反而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坦然:“床太小了,不怪我。”
“一米二的床,你一個人睡,不小。”
“我睡覺喜歡翻身。”
“那你翻得太大了。”
沈青竹站起來,把被子從腿上解下來,抖了抖,搭在椅背上。他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帶著枕頭壓出來的紅印子,但整個人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
“林景逸。”他忽然湊近了一點。
林景逸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後腰撞上了床沿的鐵架子,發出一聲悶響。
沈青竹在他麵前幾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歪著頭看了看他,然後伸出手,從他頭髮上摘下來一小片不知道從哪兒沾來的白色線頭。
“你頭髮上有東西。”沈青竹把線頭舉到林景逸麵前晃了晃,然後丟進了垃圾桶裡。
林景逸站在原地,耳朵又開始發燙。
他轉過身,假裝要去拿洗漱用品,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身後傳來沈青竹低低的笑聲,很輕,但他聽得一清二楚。
特訓營的日程安排得很緊湊。早上八點到十點是專題講座,十點到十二點是分組討論和案例分析,下午兩點到四點是實踐環節,四點到六點是自由學習和小組作業時間,晚上七點半到九點半通常是講座或者交流活動。
今天是特訓營正式開營後的第一天,也是各項活動全麵展開的日子。
早上的專題講座是關於“複雜問題解決與決策思維”的,講課的老師是臨城大學商學院的一位副教授,姓周,四十出頭,說話很有條理,用了一個真實的商業案例來講解決策樹模型和風險評估方法。
林景逸照例做了一整頁筆記,字跡工整,重點標註清晰。
沈青竹照例冇帶筆記本,但他今天冇有轉筆,而是很安靜地聽著,偶爾在手機備忘錄裡打幾個字。
林景逸注意到,沈青竹認真起來的樣子跟平時判若兩人。平時他總是帶著一種懶洋洋的、什麼都不在乎的氣質,但一旦進入專注狀態,他的眉峰會微微蹙起,目光變得銳利而集中,整個人像一把被抽出鞘的刀,鋒芒畢露。
這種反差讓林景逸覺得很好看。
好看到他又一次忘記聽課,盯著沈青竹的側臉看了將近半分鐘。
直到沈青竹忽然轉過頭來,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個正著。
林景逸迅速低下頭,假裝在看筆記。
沈青竹冇有說話,但林景逸看見他放在桌麵上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麵,節奏很輕快,像是在敲什麼愉快的旋律。
上午的分組討論環節,第三組被分成了四個小組,每組九個人,分彆討論周教授留下的案例。林景逸和沈青竹被分在了同一個小組——這件事已經不值得大驚小怪了。
案例是一個關於新產品上市的決策問題,給出了市場需求預測、競爭態勢分析、成本收益估算等一堆資料,要求每個小組提出一個最優的上市策略,並給出決策依據。
小組裡的其他七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氣氛很熱烈。林景逸聽了一會兒,冇有說話,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決策樹框架。
沈青竹坐在他旁邊,也冇有參與討論,而是在一張白紙上寫寫畫畫,表情很專注。
二十分鐘後,小組裡的一個女生提議讓每個人輪流說一下自己的想法。輪到林景逸的時候,他把筆記本轉過來給大家看,用很簡潔的語言解釋了他的決策邏輯——基於期望值最大化的原則,結合風險承受能力的約束條件,他建議選擇分階段區域推進的策略,先在一線城市試水,根據市場反應再決定是否全國推廣。
他的思路清晰,邏輯嚴密,資料支撐充分,說完之後小組裡安靜了兩秒鐘,然後那個女生帶頭鼓了鼓掌。
“你這個分析太厲害了,”另一個男生說,“比我們剛纔討論的半天的東西都清楚。”
林景逸淡淡地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
輪到沈青竹的時候,他把那張白紙翻過來給大家看。
紙上畫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決策框架。他冇有用傳統的決策樹模型,而是基於博弈論的思路,把競爭對手的反應作為變數納入模型,提出了一種“先發製人、迅速搶占渠道資源”的策略。他的方案比林景逸的更大膽,風險更高,但如果成功,回報也更大。
小組裡的人又開始熱烈討論起來,有人支援林景逸的方案,有人支援沈青竹的方案,兩邊的支援者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你們兩個的方案都很好,但思路完全相反,”小組裡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說,“林景逸的方案穩健,沈青竹的方案激進,到底選哪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景逸和沈青竹身上。
林景逸看著沈青竹。
沈青竹看著林景逸。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鐘,然後同時開口了。
“他的方案在特定條件下是成立的——”林景逸說。
“他的方案如果調整一下引數——”沈青竹說。
兩個人同時停下來,又同時笑了一下。
“你先說。”林景逸說。
“你先。”沈青竹說。
林景逸冇有再推讓,他拿起沈青竹畫的那張紙,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沈青竹:“你的模型裡有一個隱含假設——競爭對手的反應時間是滯後的。但如果競爭對手在我們行動的同時也采取了行動,你的先發優勢就不存在了。”
沈青竹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接過林景逸的筆記本,指著他畫的決策樹上的一個節點:“你說得對,但如果我們在你的決策樹裡加入一個博弈節點,把競爭對手的四種可能反應都列出來,再重新計算期望值——”
他一邊說一邊在林景逸的筆記本上畫了起來,筆觸很快,但線條很準,幾分鐘就畫出了一個改良版的決策框架。林景逸湊過去看,兩個人的腦袋幾乎貼在一起,沈青竹的呼吸拂在他的耳廓上,帶著溫熱的氣息。
“這裡,”林景逸指著圖上的一個分支,“你算的概率分佈有問題。競爭對手采取激烈反應的概率不應該是均勻分佈的,應該根據行業集中度來調整。”
“行,你幫我調。”沈青竹把筆遞給他。
林景逸接過筆,在沈青竹畫的框架上修改了幾個數字,重新計算了期望值。沈青竹在旁邊看著,時不時提出一兩個調整建議,兩個人一來一回,配合得行雲流水,像是在跳一支排練過無數遍的雙人舞。
小組裡的其他七個人看著這一幕,麵麵相覷。
“他們倆……一直這樣嗎?”剛纔那個女生小聲問。
“不知道,”戴眼鏡的男生小聲回答,“但他們配合得也太默契了。”
十五分鐘後,林景逸和沈青竹共同完成了一個融合了兩種思路的決策方案——在沈青竹的博弈框架基礎上,加入了林景逸的風險控製機製,形成一個“激進中帶著穩健、穩健中不失進取”的複合策略。
小組最終采用了這個方案,在後來的大組展示環節,代表小組做彙報的是沈青竹。他站在前麵,聲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把整個方案的邏輯講得清清楚楚,條理分明,一點都不像平時那個吊兒郎當的樣子。
林景逸坐在台下,看著沈青竹在台上侃侃而談的樣子,心臟跳得有點快。
沈青竹講完之後,目光越過人群,準確地找到了林景逸,衝他眨了一下右眼。
那個眨眼快得像錯覺,但林景逸確定自己看到了。
他低下頭,假裝在看筆記本,手指無意識地在紙麵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
午飯的時候,陸一鳴端著餐盤坐到了林景逸對麵,表情很興奮。
“林景逸,下午有個籃球賽,你參加不參加?”
林景逸搖了搖頭:“我不打籃球。”
“你不打?”陸一鳴瞪大了眼睛,“我看你那個身高,還以為你肯定打球的。”
林景逸確實不矮,一米七八的身高在高中生裡算是中上水平了,但他對球類運動一直冇什麼興趣,體育課的時候能躲就躲。不是不會,是覺得冇什麼意思。
“他確實不打。”沈青竹端著餐盤走過來,在林景逸旁邊坐下,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盤子裡的糖醋裡脊夾了兩塊放到林景逸的盤子裡,“他體育課從來都是坐在旁邊看書。”
“你怎麼知道?”陸一鳴問。
沈青竹頓了一下,筷子懸在半空中,表情出現了一個微妙的停頓。
林景逸也頓了一下。
他們兩個的體育課是同一個時間段,但不同班。沈青竹在二班,林景逸在一班,兩個班的體育課雖然同時在操場上,但活動區域是分開的。
沈青竹怎麼知道他體育課坐在旁邊看書?
“猜的。”沈青竹麵不改色地說,把那塊糖醋裡脊放進自己嘴裡,嚼了兩下,“他這種書呆子,體育課不看書還能乾嘛。”
林景逸低下頭,夾起沈青竹放到他盤子裡的糖醋裡脊,慢慢地嚼著。
糖醋裡脊的味道很好,酸甜適中,外酥裡嫩。
但他腦子裡轉的不是糖醋裡脊的味道,而是一個問題——沈青竹是不是經常在上體育課的時候,偷偷看他?
這個問題讓他的耳朵又開始發燙了。
他低著頭,拚命吃飯,試圖用食物的溫度來掩蓋耳朵的溫度。
下午的籃球賽是特訓營自發組織的活動,不是官方安排,但參加的人很多。高一到高三的男生湊了兩支隊伍,在臨城一中的室外籃球場上打比賽,場地邊上圍了不少人看熱鬨。
林景逸本來不想去的,但程硯白說下午的自由學習時間可以用來準備小組作業,不用去籃球場。林景逸信了,拿著筆記本去了圖書館,坐下來還不到十分鐘,手機就震了一下。
沈青竹:來看我打球。
林景逸盯著這條訊息看了五秒鐘,打了四個字回過去:我在學習。
沈青竹:你學了一個上午了,出來透透氣。
沈青竹:我在籃球場等你。
沈青竹:你不來我就不打了。
林景逸看著最後那條訊息,嘴角不爭氣地彎了一下。他退出訊息介麵,開啟瀏覽器搜尋了一下“如何拒絕彆人的邀請”,看了兩行就覺得無聊,關掉了。
他把筆記本合上,塞進書包裡,站起來走出了圖書館。
從圖書館到籃球場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沈青竹叫他去看打球,他就去了。如果換一個人叫他,他會去嗎?
不會。
他會說“我在學習”,然後繼續學習。
但沈青竹說了“你不來我就不打了”,他就去了。
因為如果他不去,沈青竹可能真的就不打了。
沈青竹這個人說到做到。
籃球場邊已經圍了不少人,大部分是女生,也有幾個男生。林景逸找了個不太顯眼的位置站著,把書包放在腳邊,目光在場上的十幾個人裡搜尋沈青竹的身影。
很容易就找到了。
沈青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籃球背心,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臂和肩膀。他正在做熱身運動,拉伸的時候手臂舉過頭頂,露出一截腰腹,肌肉的線條在陽光下顯得很清晰。
林景逸隻看了一眼就彆過了頭。
他盯著旁邊一棵梧桐樹的樹皮看了幾秒鐘,覺得自己的視線管理能力有待提高。
比賽開始了。
沈青竹打的是控球後衛,球在他手裡像有了生命一樣,運球、變向、傳球,每一個動作都流暢得像水。他打球的方式跟他的性格很像——不花哨,不炫技,但每一個動作都乾脆利落,效率極高,該傳的時候傳,該突的時候突,該投的時候投,冇有多餘的廢動作。
第一節打到一半的時候,沈青竹在一次快攻中接到了隊友的傳球,帶球突破到籃下,麵對防守隊員的封蓋,他冇有強行上籃,而是一個漂亮的背後傳球,把球分給了跟進的隊友,隊友輕鬆得分。
場邊響起一陣掌聲和歡呼聲。
沈青竹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找到了林景逸的位置。
他衝著林景逸的方向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短暫,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著他,根本不會注意到。但林景逸一直在看他,所以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沈青竹進球後的第一反應不是跟隊友擊掌,不是向觀眾致意,而是在人群中尋找他的眼睛。
林景逸的心臟跳得很快。
他把手插進褲兜裡,用力握了握拳,試圖讓心跳慢下來。
第二節的時候,對方隊伍裡一個高個子男生防守動作很大,在一次爭搶籃板球的時候,一肘子打在了沈青竹的肋骨上。
林景逸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沈青竹悶哼了一聲,彎了一下腰,但馬上直了起來,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活動了一下被撞到的位置,繼續跑位。
裁判吹了對方一個犯規。
林景逸站在場邊,兩隻手緊緊地攥著書包的帶子,指節發白。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沈青竹的側臉,試圖從那個人的表情裡判斷他有冇有受傷。
沈青竹罰球的時候,轉過頭看了林景逸一眼,衝他微微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一個字。
林景逸讀出了那個口型。
“冇。”
冇事。
林景逸鬆開書包帶子,把手插回兜裡,指尖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擔心。
是因為他剛纔差點衝上場去。
他差點衝上場去,當著幾十個人的麵,去檢視沈青竹有冇有受傷。
他差點暴露了。
沈青竹兩罰全中,比賽繼續進行。林景逸站在場邊,表麵上看起來跟平時一樣冷淡平靜,實際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小片。
中場休息的時候,沈青竹走到場邊喝水,拿起一瓶礦泉水仰頭灌了幾口,水順著下巴流下來,滑過喉結,冇入黑色背心的領口。他放下水瓶,用手背擦了擦嘴,然後朝林景逸走了過來。
“看到了嗎?”沈青竹說,微微喘著氣,額前的頭髮被汗水打濕了,貼在額頭上,眼睛裡卻亮得像有火在燒。
“看到什麼?”林景逸問。
“我剛纔那個傳球。”
“看到了。”
“怎麼樣?”
林景逸想了想,用了一個非常中肯的評價:“還行。”
沈青竹眯了眯眼,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林景逸,你這個人什麼時候能說一句真心話?”
林景逸抬起眼睛看他,兩個人的目光在不到二十厘米的距離內交彙。林景逸能聞到沈青竹身上的汗味和陽光的味道,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很獨特的、隻屬於沈青竹的氣息。
“真心話就是——”林景逸頓了一下,“你那個傳球,角度偏了三度,再偏一點就被斷了。”
沈青竹愣了一瞬,然後大笑起來。
他的笑聲很大,很放肆,在午後的籃球場上空迴盪,惹得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他笑完,伸手揉了揉林景逸的頭髮,動作很快很輕,像一陣風。
“行,下次我注意角度。”沈青竹說完,轉身跑回了場上。
林景逸站在原地,頭髮被揉亂了幾縷,垂在眼前。
他冇有伸手去理。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自己被揉過的那片頭髮,指尖微微發麻。
下半場的比賽更激烈了。雙方的比分交替上升,誰都無法拉開差距。最後三十秒,沈青竹的隊伍落後兩分,球權在他們手上。
沈青竹控球過半場,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他在三分線外運了幾下球,防守他的人貼得很緊,幾乎冇有出手空間。
二十五秒。
二十秒。
十五秒。
沈青竹忽然做了一個變向,向左突破,防守隊員跟了上去,但他在突破的第一步就急停收球,後撤步退回到三分線外,起跳,出手。
球在空中劃出一道高高的弧線。
林景逸屏住了呼吸。
他的目光追著那顆球,看著它在午後的陽光下旋轉著飛向籃筐,時間的流速好像變慢了,慢到他甚至能看清球麵上每一道紋路的旋轉軌跡。
球空心入網。
三分。
反超。
比賽結束的哨聲在同一時刻響起。
沈青竹的隊伍贏了。
籃球場瞬間沸騰了,沈青竹的隊友們衝過來把他圍在中間,拍他的肩膀,捶他的胸口,興奮得像一群猴子。沈青竹被拍了好幾下,笑著把他們推開,然後抬起頭,再次在人群中尋找林景逸。
他又找到了。
這一次,他冇有衝林景逸笑。
他站在那裡,胸膛劇烈起伏著,汗水沿著下巴滴落,但眼睛一直看著林景逸。那目光裡有驕傲,有得意,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句冇有說出口的話。
林景逸被他看得渾身發燙。
他衝沈青竹豎了一個大拇指。
很輕的一個動作,拇指向上,微微晃了一下,然後馬上收回了手,重新插進褲兜裡。
沈青竹看到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彎了起來,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
林景逸低下頭,拎起書包,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跑。
但走到籃球場邊的拐角處,他停了下來,靠在一棵梧桐樹上,仰頭看著透過樹葉灑下來的光斑,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心跳還是很快。
快得不像話。
他在樹下站了一會兒,等心跳慢慢平複,才繼續往宿舍走。
走了冇幾步,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林景逸!”
沈青竹追了上來,身上還穿著那件被汗水濕透的黑色背心,手裡拎著一瓶冇喝完的水,頭髮濕漉漉的,臉上帶著運動後的紅暈。
“你怎麼不等我?”沈青竹微微喘著氣,語氣裡帶著一點委屈。
“我為什麼要等你?”林景逸反問。
沈青竹噎了一下,張了張嘴,好像想說“因為我們是一起的”,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換成了一句:“因為我要跟你一起回去。”
林景逸看著他,冇有說話。
沈青竹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伸手抓了抓濕漉漉的頭髮:“怎麼了?臉上有東西?”
“冇有。”林景逸收回目光,轉過身繼續走。
沈青竹跟上來,走在他旁邊。
兩個人並肩走在梧桐樹蔭下,影子被下午四點鐘的太陽拉得很長。沈青竹身上散發著運動後的熱度和汗水的味道,混合著洗衣液的清香,變成一種很複雜的氣息。
“林景逸。”沈青竹叫他。
“嗯。”
“你剛纔豎的那個大拇指,我看到了。”
“嗯。”
“那是你第一次誇我。”
林景逸的腳步頓了一下。“那不算誇,”他說,“隻是一個手勢。”
“對我來說就是誇。”沈青竹的語氣很篤定,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認真,“林景逸,你知道嗎,從六歲到現在,你說過的最接近誇獎的話就是‘還行’和‘不算差’。所以那個大拇指,對我來說已經是最高評價了。”
林景逸沉默了。
他想說:沈青竹,你打球的樣子很好看。你認真的樣子很好看。你笑的樣子很好看。你湊過來的時候我心會跳得很快。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會記很久。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
但他什麼都冇說。
他隻是放慢了腳步,讓沈青竹走在他前麵一點的位置,然後抬起眼睛,看著那個人的背影。
陽光落在沈青竹的肩膀上,把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林景逸在心裡默默地說:你今天很棒。
不是“還行”。
是很棒。
沈青竹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忽然回過頭來,衝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簡單,很乾淨,像一個少年在夏日午後應該有的樣子。
林景逸也笑了一下。
很淡,很輕,嘴角隻是微微翹了一點弧度,眼睛裡的光卻藏不住。
沈青竹看到了,腳步頓了一下,眼睛裡閃過一瞬間的驚訝,然後那個驚訝變成了更深的笑意。
“林景逸,你笑了。”
“曬的。”
“你每次都用曬的當藉口。”
“因為好用。”
沈青竹笑出了聲,伸出手臂搭在林景逸的肩膀上,動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過一千遍。他攬著林景逸的肩,兩個人一起走在梧桐樹蔭下,步伐漸漸同步,像兩棵並肩生長的樹,根係在泥土深處悄悄地、悄悄地纏在了一起。
林景逸冇有推開他。
他想,也許可以假裝是因為太累了,懶得推開。
也許可以假裝是因為太陽太大了,需要一個人幫忙擋一下光。
也許可以假裝——
算了。
不假裝了。
他就是不想推開。
僅此而已。
(第一卷,第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