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靈七非天宮的內殿之中，空氣沉滯如同凝固的琥珀。
百裡胖胖蹲在那張黑色神座旁邊，將那捲記載著“不朽少女“秘辛的漢代竹簡翻來覆去看了第三遍，那張肥胖的臉上寫滿了糾結與驚恐。
曹淵靠在一根漆黑的石柱旁，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那雙鷹隼般的眼眸微微閉合，似乎在極力壓製著體內因連續消耗煞氣而產生的空虛感。但他的嘴唇微微翕動，顯然也在思考著什麼。
李德陽的情況最為糟糕——他那紙化的右臂依然維持著令人不安的白紙狀態，僅存的左手緊緊扣著身旁那根倒塌的石柱碎塊，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他的臉色灰敗如紙，嘴唇乾裂，精神力幾乎見底。
但就在這一片死寂與絕望之中——
曹淵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如同兩柄出鞘的利劍，直直射向了那捲竹簡。
“不對。“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卻如同一記重錘砸在了寂靜的大殿之中。
“什麼不對？“百裡胖胖本能地縮了縮脖子，那雙已經被恐懼折磨得通紅的小眼睛茫然地看向了曹淵。
“竹簡裡記載的那個不朽少女——“
曹淵緩緩站直了身體，他的目光重新掃過那捲竹簡上的文字，一字一頓地說道：
“其觸物不朽。木得其手而萬年不腐，石得其指而千載不崩。兵刃加身，不能傷其分毫。歲月流轉，其容顏永駐。“
他抬起頭，眼神深邃如淵。
“一個可以讓萬物不朽的少女，被漢代皇帝用黃金棺槨封印在了豐都鬼城之中。而這座豐都鬼城——就是我們腳下這片碎片的完整體。“
“然後呢？“百裡胖胖追問道，“這和我們現在的處境有什麼關係？“
“你想想——“
曹淵的目光變得越來越銳利，彷彿在黑暗中捕捉到了某條若隱若現的線索。
“整個豐都鬼城被四位外神打碎，分成了無數碎片。這是我們已知的資訊。但有一個關鍵的問題——“
“那個被封印在黃金棺槨中的不朽少女，在豐都被打碎之後，去了哪裡？“
大殿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百裡胖胖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終擠出了一句話：“該……該不會還在這個碎片裡吧？“
“如果她在這裡，我們早就感受到了。“曹淵搖了搖頭，“不朽之力的氣息極其特殊——它會讓周圍的一切事物停止衰敗。但你看看這座宮殿，斑駁的漆麵，崩裂的石柱，褪色的紗帳——這裡的一切都在正常地衰老和腐朽。說明不朽少女並不在這個碎片的範圍之內。“
“那就是在其他碎片裡？“
“對。但問題在於——“
曹淵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其沉重。
“竹簡裡說，那個不朽少女是從南疆蠻荒出現的。被皇帝用黃金棺槨封印之後，送入了豐都永世封存。而封存她的目的是——防止她的不朽之力泄漏，導致天道失衡、輪回斷裂。“
他深吸了一口氣。
“也就是說——她本身就是一個禁忌級彆的存在。她的力量不屬於任何已知的修行體係，而是一種更加本源的、甚至可能超越了層麵的力量。“
“這種力量——在這個世界裡還有一個更加通俗的名字。“
曹淵的目光掃過百裡胖胖和李德陽，吐出了兩個字：
“禁墟。“
百裡胖胖的身體猛地一僵。
“你……你是說——“
“沒錯。“
曹淵的聲音如同從萬丈深淵中傳來的回響。
“那個不朽少女的力量——極有可能就是一種禁墟。而且不是普通的禁墟，而是那種最原始、最古老、等級高到難以想象的——初代禁墟。“
“更進一步推測——“
曹淵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
“如果她的力量本身就是禁墟，那她就不僅僅是被封印在豐都的一個囚徒——“
“她本人，極有可能就是某座禁墟的擁有者。“
“而那座禁墟——“
“很可能就是豐都鬼城本身。“
這句話如同一顆深水炸彈，在三人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百裡胖胖的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你是說……豐都鬼城……整個豐都鬼城——就是那個不朽少女的禁墟？！“
他的聲音高亢得幾乎要把嗓子撕裂。
“不然你怎麼解釋？“曹淵沉聲道，“一個普通的人類——哪怕是禁墟擁有者——怎麼可能讓萬物不朽？那種力量已經超越了的範疇，觸及到了的領域。能做到這一點的存在，放眼整個大夏的禁墟體係，也屈指可數。“
“而豐都鬼城——作為傳說中掌管死亡與輪回的幽冥之所——它的本質就是一種的具現化。在豐都之內，生死的規則被重新定義——死者可以存續，靈魂可以被審判和轉世。“
“那個不朽少女的力量——讓萬物不死不滅——這和豐都鬼城的核心規則何其相似？“
“所以——“
曹淵的聲音低沉到了極點。
“我的推測是——那個不朽少女，就是豐都鬼城這座禁墟的初代擁有者。她和豐都之間的關係，就如同陸隊和他那些英靈之間的關係——共生共存，一體兩麵。“
“豐都大帝、判官、無常——那些管理豐都的鬼神——說不定都是她的禁墟衍生出來的守護者具現化。當她被封印在黃金棺槨中之後，那些鬼神失去了核心的供能來源，所以才會在某一天突然全部消失。“
“再然後——四位外神趁虛而入，打碎了已經失去主人支撐的豐都，將碎片瓜分。“
“而那個不朽少女——極有可能被某位外神從這個碎片中帶走了。“
曹淵說完這番話之後，大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隻有暖陽玉那微弱的白色光芒在幽暗中孤獨地跳動著，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
“老曹……“
百裡胖胖的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輕柔，他看著曹淵的眼神中少了幾分平時的嬉皮笑臉，多了幾分難得一見的認真與敬佩。
“你怎麼能推理出這麼多東西的？就憑一卷竹簡和一個鬼魂的口述？“
曹淵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我師父教過我一句話——見一落葉而知秋之將至，見一冰淩而知寒之已來。在黑暗中行走的人，必須學會用最少的光來看清最多的路。“
“否則——就會死在看不見的地方。“
李德陽雖然虛弱至極，但他的眼神卻在曹淵的這番分析之後變得異常明亮。
“曹隊長……“他用沙啞的聲音開口道，“如果你的推測是對的——那個不朽少女是豐都的初代禁墟擁有者——那麼隻要找到她，就有可能恢複豐都的完整？“
“理論上是。“曹淵點了點頭，“但這隻是推測，而且就算推測正確，找到她、解除她的封印——每一步都充滿了未知的風險。更何況我們現在連自己都自身難保……“
“不——“
李德陽忽然猛地攥緊了拳頭。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光芒。
“如果豐都可以恢複——那些被困在這裡近百年的鬼魂——它們就能重新進入輪回了。“
“那些死去的人——我們安塔縣那些失蹤的老百姓——他們的靈魂如果還留在豐都的某個碎片裡——“
“他們就有機會得到解脫。“
這句話說完，李德陽的眼眶紅了。
他想起了那些年來在安塔縣失蹤的人——張大嬸家那個進山采藥再沒回來的兒子、隔壁村那個被怪物拖走的獵戶、還有那些在蟻巢中被搓成肉丸的屍體……
那些人——他們的靈魂在哪裡？
是不是也像這座死城中的鬼魂一樣，被困在某個破碎的豐都碎片中，日複一日地飄蕩，等待著永遠不會到來的輪回？
“我知道我的實力很弱。“
李德陽的聲音顫抖著，但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但如果——如果有任何機會——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
“我願意用我的命去換。“
曹淵看著這個滿身傷痕、右臂紙化、精神力幾乎見底的中年守夜人，心中湧起了一股複雜到無法言說的情感。
他想起了自己的師父在傳授他黑王禁墟時說過的話——
“真正的強者，不在於力量有多大，而在於心中的信念有多堅。一個為了信念可以赴死的人——即使他隻有螻蟻般的力量，也值得所有人的尊重。“
“李隊——“
曹淵深吸了一口氣。
“你不需要用命去換。“
“因為——“
他的目光穿透了宮殿的牆壁，看向了遠方那道正在飛速接近的、金白色的耀眼光芒。
“我們的隊長，來了。“
——
“轟——！！！“
一聲震徹天地的巨響，猛地從宮殿的外牆方向傳來！
那聲音如同萬鈞雷霆，將整座宗靈七非天宮都震得微微顫動！那些原本筆直矗立的漆黑石柱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響，穹頂上的浮雕紋路簌簌落下灰塵！
百裡胖胖的屁股剛從地上彈起來，就聽到了第二聲巨響——
“轟轟——！！！“
這一次，聲音更加猛烈，更加接近！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腳下的地麵在劇烈震顫！
“什麼情況？！地震了？！“百裡胖胖驚叫著，下意識地抱住了旁邊的石柱。
“不是地震——“
曹淵猛地站直了身體，那雙原本因為疲憊而微微渙散的眸子在這一瞬間重新迸射出銳利的光芒！
他感受到了！
一股極其熟悉的、強大到令人靈魂戰栗的能量波動，正以一種不可阻擋的態勢，從外麵極速逼近！
那能量波動的核心——是一道金白色的、如同太陽般熾熱的光芒！
以及一股——
讓曹淵全身的汗毛都在同一時間豎起來的——龍魂之火的炙熱氣息！
“是老陸！！！“
曹淵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那張萬年冰山臉上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一種名為“喜悅“的表情！
“是陸隊！他找到我們了！！！“
話音未落——
“轟————！！！！！！“
宮殿的側牆——那麵由巨大的黑色磚石砌成的、足有三米厚的——側牆——
直接被一股無匹的力量從外麵轟穿了！！！
無數碎石飛濺，塵土彌漫！
在那煙塵翻滾的缺口之中，一道身影如同從戰火中走出的戰神般，穩穩地踏入了大殿！
那道身影身形修長挺拔，衣擺在由碎石飛濺而起的氣流中獵獵飄動。他的臉上沾著少許灰塵和蟻血的痕跡，但那雙深邃如淵的眸子中燃燒著一團不知疲倦的、如同永恒之火般的光芒。
在他的身後——
一尊披著龍鱗鎧甲、渾身燃燒著暗金色龍焰的魁梧戰神，手持巨盾，如同移動的鋼鐵堡壘。
一位身著金白色華美戰甲、手持光之戰弓、銀發如瀑的絕美女子，周身散發著“熾弈輝光“的柔和光芒，將大殿內的幽暗徹底驅散。
一位飄逸出塵的青年道士，一身素雅道袍在無風中輕輕飄動，那雙一黑一白的陰陽二瞳如同兩顆嵌入麵孔的寶石，靜靜地注視著殿內的一切。
三尊英靈。
一個人類。
如同從另一個世界降臨的神隻般，出現在了百裡胖胖等人麵前。
“老……老陸？！“
百裡胖胖瞪大了那雙已經被恐懼折磨了不知多久的小眼睛，如同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奇跡——
然後——
這個堂堂百裡家的小少爺，在這一刻徹底繃不住了。
他“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那哭聲嘹亮而暢快，如同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終於見到了自己的親人。
“嗚嗚嗚——老陸你可算來了——我以為我要死在這裡了——再不來我就要變成紙人了——嗚嗚嗚——“
百裡胖胖一邊嚎一邊撲了過去，如同一顆出膛的肉彈，直直朝著陸玄撞來。
陸玄笑著伸手一擋，那肥碩的身軀被他的掌力輕飄飄地擋在了一米之外。
“行了行了，還沒死呢，哭什麼？“
陸玄的語氣輕鬆到近乎調侃，彷彿剛才他不是一個人殺穿了半座鬼城、殲滅了數千鬼魂和數十紙人陰兵，而是出門遛了個彎。
但他那雙深邃的眸子在掃過眾人身上時——
瞳孔微微一縮。
他看到了曹淵那蒼白到不正常的麵色、看到了百裡胖胖那已經不再亮堂的暖陽玉、更看到了李德陽那截已經完全紙化成白紙狀的右臂——
陸玄的眼底深處，一抹極為冰冷的寒意一閃而逝。
但在表麵上，他依舊維持著那副波瀾不驚的從容。
“都還好吧？“
“好個屁！“百裡胖胖抹著眼淚鼻涕吼道，“我的暖陽玉快沒電了！李隊的手變成紙了！老曹為了救李隊念經把全城的鬼都招來了！我們被困在這個鬼殿裡出不去！外麵有上萬隻鬼！還有紙人陰兵！還有——“
“好了。“
陸玄抬起手，輕輕拍了拍百裡胖胖那已經顫抖得停不下來的肩膀。
“我都知道了。“
他的聲音平靜而溫和，如同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麵。
“外麵的鬼，我已經清了大半。剩下的，也不敢靠近了。“
他看向了曹淵。
“老曹，那個超度經文的事——“
“我的失誤。“曹淵的聲音低沉，臉上滿是自責。
“不算失誤。“陸玄搖了搖頭，“你救了李隊。這就夠了。至於那些鬼魂——“
他的目光掃過了大殿外那些已經被他的英靈驅散得乾乾淨淨的廢墟街道。
“它們在這裡被困了近百年，無**回，無法安息。與其說你的超度經文招來了災禍，不如說——你給了它們一個希望。隻是它們的希望來得太猛烈了而已。“
曹淵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另外——“
陸玄的目光轉向了那捲被擺在幾案上的竹簡，以及旁邊那張空蕩蕩的黑色鬼麵神座。
“我在外麵也瞭解了一些情況。這裡是豐都鬼城的碎片——四位外神入侵後被打碎的殘片。不朽少女的事情，趙懷真也向我做了簡要的描述。“
他走到那捲竹簡麵前，拿起來快速瀏覽了一遍。
“你們推測出的內容——和我掌握的資訊基本吻合。“
“這個被封印在黃金棺槨中的不朽少女——“
陸玄放下竹簡，目光幽深。
“極有可能就是豐都鬼城這座禁墟的初代擁有者。或者說——這座禁墟本身，就是她不朽之力的具現化。“
百裡胖胖和曹淵對視了一眼。
曹淵的推測和陸玄的判斷完全一致——這讓他心中那塊始終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但緊接著，一個更加緊迫的問題擺在了所有人麵前。
“現在怎麼辦？“曹淵直截了當地問道，“這座宮殿的規則——死者可入，生者不出。我們被困在這裡了。“
“我進來的方式你也看到了。“
陸玄淡淡一笑，朝著自己剛才轟出來的那個大洞努了努嘴。
“牆，是可以拆的。“
曹淵愣了一下——
然後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是啊。
這座宮殿的規則確實是“大門不可通行“。
但——誰說活人非得走大門不可？
拆牆不就完了？
“翻牆這種事，老陸一直很擅長。“
百裡胖胖擦了擦鼻涕，終於破涕為笑。
“行了，彆在這耗了。“
陸玄收起笑容，神色變得認真。
“這座豐都碎片雖然隻是殘片，但裡麵的資訊量極大。那些鬼魂和紙人陰兵——不是我們此行的目標。我們的真正目標——是蟻後。“
“蟻後從青銅巨門後麵逃進了豐都碎片。雖然她的氣息在這片區域內被大幅度遮蔽了，但她受了重傷，行動速度必然大打折扣。隻要我們——“
他的話在這裡頓住了。
因為在他的精神力——通過之前留在青銅巨門旁邊的那枚“錨點“傳回的感知資訊中——
他捕捉到了一個極其微弱的、正在快速遠離的——生命氣息。
那氣息雖然被豐都碎片的陰氣大幅度壓製和遮蔽，但陸玄依然能夠分辨出它的本質——
是蟻後！
她還活著！
而且——她正在朝著某個方向逃竄！
“找到她了。“
陸玄的眼中精光一閃。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