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海境?!
李德陽的雙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他下意識地向後踉蹌了兩步,後背重重撞在了身後的岩壁上,冰冷的觸感透過衣物傳來,卻絲毫無法壓製住他此刻心中翻湧的滔天駭浪。
海境。
那是什麼概念?
在守夜人的實力劃分體係中,從低到高依次為溪、池、河、江、海、洋,共計六個大境界。每一個境界之間的差距都如同天塹鴻溝,不可逾越。
而他李德陽,不過是區區池境巔峰。
放在守夜人的體係裡,充其量就是個衝鋒陷陣的小兵,連正式編製的精銳都算不上。
他這輩子見過最強的存在,也不過是江境中期的老前輩。那位老前輩隻是隨手一揮,便將一隻發狂的川境魔物斬成了齏粉。那種碾壓式的力量差距,讓他至今記憶猶新。
可那也隻是江境啊!
江境之上還有海境!
海境之上還有洋境!
每往上跨越一個大境界,實力都會發生質的蛻變。一位海境強者若是認真出手,怕是能在彈指之間屠滅一座小城!
而現在,陸玄告訴他,就在他們腳下那道漆黑的裂縫最深處,盤踞著一隻海境級彆的蟻後!
一隻海境蟻後!
再加上上千隻川境工蟻!
那是什麼陣容?那足以組成一支橫掃一切的恐怖大軍!
彆說是他們這幾個人了,就算把整個北境分部的守夜人全部拉過來,恐怕也隻是給人家送菜!
李德陽的牙齒開始不受控製地打顫。
不是因為冷,而是那種從靈魂深處湧出的恐懼,正在一點一點地侵蝕著他的理智。
他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出那些川境工蟻的猙獰麵孔,還有那隻深藏在地底、神秘莫測的海境蟻後。
光是想象一下那個畫麵,他就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李隊,冷靜。
一隻手掌輕輕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隻手溫暖而有力,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能量順著掌心湧入他的身體,如同春日暖陽融化冰雪一般,將他體內那股瀕臨崩潰的混亂氣息一點一點地撫平。
他抬起頭,正對上陸玄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眸。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慌張,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彷彿剛才那個海境蟻後的訊息,對他來說隻是今天天氣不錯一樣稀鬆平常。
陸……陸先生,你怎麼能這麼冷靜?李德陽的聲音還在發抖,那可是海境啊!海境!我們根本不是對手!
所以你就打算放棄了?
陸玄的語氣依舊平淡,但其中蘊含的力量卻讓李德陽猛地一顫。
你是守夜人,守的是什麼?
陸玄的目光越過李德陽,投向了遠方那片白雪皚皚的極北荒原。
是那些還不知道危險即將來臨的普通人。
距離這裡最近的居民點隻有三十七公裡。如果我們現在撤退,你覺得那隻蟻後會放著地麵上這些鮮嫩可口的人類不管,老老實實待在地下嗎?
李德陽的身體僵住了。
三十七公裡。
對於一隻海境魔物來說,那個距離恐怕連熱身都算不上。
可是……可是我們怎麼可能打得過……
誰說要硬拚?
陸玄鬆開了按在他肩膀上的手,轉過身看向了那道深不見底的漆黑裂縫。
凜冽的寒風從裂縫深處呼嘯而上,吹動著他的衣擺,卻吹不動他那如山嶽般沉穩的身形。
雖然數量多,但這也是我們的機會。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它們聚集在一起,說明巢穴就在這裡。那隻蟻後是整個族群的核心,是所有工蟻的精神支柱。隻要我們能找到並消滅蟻後,整個族群就會群龍無首,徹底瓦解。
擒賊先擒王。
這是唯一的機會,也是最好的機會。
李德陽愣愣地看著陸玄的背影。
那個背影不算特彆高大,在這片蒼茫的雪原上甚至顯得有些單薄。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個背影彷彿撐起了整片天空,讓人忍不住想要依靠、想要追隨。
你說得輕巧!
儘管內心已經被陸玄的氣勢所震懾,但理智告訴李德陽,這個計劃依然是天方夜譚。
那可是上千隻魔物!還有一隻海境的蟻後!我們就這幾個人,怎麼可能深入虎穴、直搗黃龍?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歇斯底裡。
那不是怯懦,而是一個正常人在麵對絕望局麵時的本能反應。
所以,需要有人深入地底。
陸玄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靜得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緩緩轉過身,麵對著曹淵、百裡胖胖和李德陽三人。
火紅的夕陽將他的側臉映照得如同鍍上了一層金邊,而他的眼神卻比那極北的寒風更加冷冽。
而這個人……隻能是我。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連那呼嘯的北風都似乎停滯了片刻。
曹淵第一個反應過來。
老陸,你瘋了?!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陸玄的手臂,麵容因為激動而變得有些扭曲。
一個人下去?你知道那下麵有什麼嗎?上千隻川境工蟻!還有一隻海境蟻後!那是什麼概念?就算是你……
就算是我,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是嗎?
陸玄平靜地接過話頭,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看起來雲淡風輕,卻讓曹淵心頭一緊。
所以我讓你們留在地麵。
陸玄輕輕拍開曹淵抓著他手臂的手,轉過身看著三人,眼神堅定而認真。
胖子的攻擊手段太過單一,在地下那種狹窄複雜的環境裡根本施展不開,下去隻會是累贅,甚至可能成為拖後腿的存在。
百裡胖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知道陸玄說的是事實。
他的天賦技能是大地之子,能夠操控方圓百米內的土石進行攻擊。這個能力在地麵上堪稱無敵,但到了地下……
那裡到處都是岩壁和通道,他要是不小心引發坍塌,彆說殺敵了,搞不好會把自己人都埋進去。
老曹,你的戰力確實不俗。
陸玄的目光轉向曹淵。
但你身上的煞氣太重了。那是你這些年斬殺魔物積累下來的業障,在平時是增幅戰力的利器,但在麵對蟻後這種精神力極強的魔物時,反而會成為致命的破綻。
蟻後能夠通過精神力控製整個族群,這意味著它對精神波動極其敏感。你身上那股煞氣就像黑夜中的火炬一樣顯眼,下去之後會第一時間被蟻後鎖定。到時候它隻需要分出一部分精神力來乾擾你,你的戰鬥力至少要打五折。
曹淵的臉色變得鐵青。
他想反駁,但陸玄說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戳中了他的要害。
那股煞氣是他這些年出生入死換來的,是他的驕傲,卻也是他最大的軟肋。
至於李隊……
陸玄看了李德陽一眼,隨即移開了目光,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後麵的話不用說,大家都明白。
李德陽隻是池境巔峰,在這種級彆的戰鬥中根本插不上手。讓他下去和送死沒什麼區彆。
老陸,你這是什麼意思?
曹淵的臉色很難看,手握著刀柄,關節都在發白。
我們是一個隊的!既然接了這個任務,就應該一起扛!你一個人下去,出了事怎麼辦?你讓我們怎麼跟總部交代?怎麼跟嫂子交代?
不會出事的。
陸玄笑了笑,那笑容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那是一種曆經無數生死、見過無數風浪之後才能擁有的從容與自信。
老曹,你應該知道我的底牌。
陸玄的聲音壓低了一些,隻有他們幾人能夠聽見。
那些英靈在狹窄的地下空間裡反而更能發揮作用。地麵上它們的優勢會被削弱,但在地下那種密閉環境中,它們纔是真正的王者。
曹淵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當然知道陸玄說的是什麼。
那是陸玄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強的底牌。
傳言中,陸玄能夠召喚曆史上那些已經消逝的英魂為己所用。那些英靈生前都是叱吒風雲的絕世強者,死後依然保留著生前的戰力。
最重要的是,它們不會死。
或者說,它們已經死過一次了,所以不懼怕任何形式的。
在地下那種狹窄複雜、敵眾我寡的環境中,這種不死不滅的特性簡直就是作弊一般的存在。
而且……
陸玄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他抬頭望向那道漆黑的裂縫,眼中閃爍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光芒。
我有預感,這次的不僅僅是一隻蟻後那麼簡單。
那裂縫的深處可能隱藏著更大的秘密。那裡的靈氣濃度異常、溫度變化違反常理、甚至連地磁場都出現了微弱的紊亂……這些跡象都指向一個可能。
什麼可能?曹淵下意識地追問。
陸玄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空間節點。
連線異世界的空間節點。
這句話如同一顆驚雷在三人腦海中炸響。
空間節點!
那是傳說中連線大夏與異世界的通道!
所有的魔物都是從那些節點中湧出來的!
如果這裡真的存在一個空間節點,那就意味著……這隻是開始。
隻要那個節點還在,就會有源源不斷的魔物從中湧出。今天是一隻海境蟻後,明天可能就是更可怕的存在。
這個秘密,我必須親眼去看看。
陸玄的語氣沒有絲毫動搖。
如果真的是空間節點,我會想辦法將它封印。如果不是,那我就專心對付蟻後。無論哪種情況,都必須有人下去。
曹淵沉默了。
他知道陸玄的脾氣,一旦做了決定,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更何況,他也必須承認——在目前的情況下,陸玄一個人深入確實比他們一起下去更加穩妥。
因為陸玄的能力太過多樣,太過變態,已經不是他們這些能夠理解的範疇了。
那個男人簡直就是一個行走的bug,一個人就是一支軍隊。
那我們在上麵做什麼?
曹淵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已經恢複了平靜。
既然無法阻止,那就做好自己該做的事。
兩件事。
陸玄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守住這個裂縫的入口。如果有工蟻想要從裡麵衝出來,你們負責攔截。不求全殲,隻要能拖延時間就行。
這裡是唯一的出口,隻要守住這裡,那些工蟻就無法對周邊的居民點造成威脅。
曹淵點了點頭,這個任務他能完成。
第二……
陸玄的聲音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鄭重。
如果我超過六個小時沒有出來……
他停頓了整整三秒,才繼續說道:
就撤退。立刻聯係總部,請求支援。告訴他們這裡可能存在空間節點,讓他們派遣至少三名海境以上的強者前來支援。
記住,活著最重要。
你們的命不是你們自己的,是屬於那些等待你們保護的普通人的。
老陸!
百裡胖胖的眼眶有些發紅,那雙平日裡總是笑眯眯的小眼睛此刻滿是擔憂和不捨。
你這話說得……好像去了就不回來似的……你到底有幾成把握?
把握?
陸玄似乎被這個問題逗笑了,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那笑容乾淨得如同少年時代,讓人幾乎忘記他即將獨自麵對的是何等恐怖的敵人。
瞎說什麼呢。
他笑著拍了拍胖子那厚實的肩膀。
我可是打算活到一百歲的男人,還要看著我閨女出嫁、抱孫子呢。區區一隻蟻後,還要不了我的命。
說完這句話,他轉過身,大步走向了那道深不見底的裂縫。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從容不迫,彷彿不是在走向一場九死一生的戰鬥,而是在自家後院散步一般。
曹淵看著那個背影,忽然有一種衝動想要叫住他。
但最終,他什麼都沒說。
因為他知道,那個男人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任何多餘的話語都隻是浪費時間。
陸玄走到裂縫邊緣的時候,停了下來。
凜冽的寒風從裂縫深處呼嘯而上,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腥臭與死亡氣息,瘋狂地撕扯著他的衣擺。那股風彷彿來自地獄最深處,帶著無儘的黑暗與絕望。
他低頭看著那漆黑的深淵。
那深淵宛如一隻巨大的眼睛,也在凝視著他。
兩道目光在虛空中交彙,一瞬間彷彿有無聲的電光閃過。
等著我。
陸玄留下這三個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然後——
他縱身一躍!
那個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的猶豫和遲疑。
他的身影如同一枚墜落的流星劃破夜空,瞬間消失在那無儘的黑暗之中,隻留下衣袂翻飛時帶起的一縷殘影。
黑暗將他吞噬。
徹底地、完全地吞噬。
曹淵、百裡胖胖和李德陽三人站在裂縫邊緣,目送著那道身影被黑暗吞噬。
風嗚咽著從裂縫中湧出,像是某種古老的哀歌。
良久。
他……真的能行嗎?
李德陽喃喃自語,聲音裡滿是擔憂和不安。
他從來沒有見過陸玄真正出手,不知道那個看起來雲淡風輕的男人究竟擁有怎樣可怕的實力。
在他的認知裡,一個人對抗上千隻川境魔物外加一隻海境蟻後,簡直就是天方夜譚、癡人說夢。
曹淵握緊了刀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黑漆漆的裂縫入口。
他的眼神堅定如鐵。
他是陸玄。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彷彿包含了千言萬語。
他說能行,就一定能行。
我們要做的,就是守好這裡,等他回來。
百裡胖胖用力擦了擦眼角的濕潤,那張胖乎乎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決絕的表情。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洪亮如鐘:
對!老陸說六個小時!在那之前,誰敢從這洞裡爬出來,胖爺我第一個砸死他!
三人背靠背,麵向三個不同的方向,在那深淵的邊緣組成了一道堅固的防線。
他們的身影在夕陽的餘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如同三座沉默的雕像。
他們在等。
等那個一人赴深淵的男人,凱旋而歸。
……
……
而在那漆黑的裂縫深處。
陸玄的身影正在飛速下墜。
周圍是無儘的黑暗,那種黑暗濃鬱得彷彿實質,如同一頭沉睡的遠古巨獸,正用它那漆黑的眼眸冷漠地注視著這個不速之客。
普通人在這種環境下恐怕早已失去了方向感,陷入無儘的恐懼與絕望之中。
但陸玄不同。
他的精神力如同雷達般向四周擴散開來,將周圍數百米範圍內的一切資訊儘收眼底。
岩壁的紋理、空氣的流動、溫度的變化、甚至是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微弱生命氣息,都無法逃脫他的感知。
空氣中彌漫著越來越濃鬱的硫磺味和酸臭味,那股氣味刺鼻而令人作嘔,普通人聞上一口恐怕就要暈厥過去。
但對於陸玄來說,這些都在可承受的範圍之內。
他更關注的是另一件事。
越往下,溫度反而越來越高。
這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在大夏的極北之地,地下應該是凍土層,溫度隻會更低。但這裡卻如同一個燃燒的火爐,說明下方一定有某種巨大的能量源在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