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陸玄三人頂著寒風,義無反顧地踏入那片吞噬光明的原始叢林之時。
破舊的二層小樓內,卻迎來了一份久違的、與這冰冷環境格格不入的溫情。
在這個被風雪遺忘的哨所,連玻璃都被狂風震得嗡嗡作響。
“咣當!”
厚重的實木門被一股並不算大的力量再次推開。
寒氣順著縫隙狂湧而入,但這次進來的不再是那三個“找刺激的遊客”。
出現在門口的,是一個裹著深綠色軍大衣、頭頂雷鋒帽、滿臉風霜卻精神矍鑠的老人。
老人的身後,還牽著一個大概六七歲、臉蛋被凍得紅撲撲像個小蘋果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著粉紅色的羽絨服,整個人圓滾滾的,像隻可愛的小企鵝。
“爸?!您怎麼來了?!這麼大的雪!”
正準備收拾東西去例行巡邏的李德陽,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手指一抖,燃燒了半截的劣質香煙“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濺起幾顆火星。
下一秒,這個在邊境線上一拳能打死獨狼的漢子,像個驚慌失措的孩子一樣大步衝了過去。
他連忙攙扶住滿身落雪的老父親,又一把將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抱進懷裡。
粗糙的大手在小女孩的背上輕輕拍著,生怕手上的老繭刮疼了孩子嫩滑的臉蛋。
“哎喲,我的乖孫女婷婷也來了!冷不冷?這鬼天氣,怎麼能帶孩子來這兒啊!快,快去火爐邊上!”
“不冷,爺爺給我包得像個粽子似的,我都快走不動路啦。”
小女孩婷婷奶聲奶氣地說著,兩隻戴著卡通手套的小手捧住李德陽的臉,全然不在意那滿是鬍渣的刺痛感,在那粗糙的臉頰上親昵地蹭了蹭。
“爸爸,我想你了,特彆想。”
這一聲稚嫩的“想你了”,像是具備某種穿透靈魂的魔力。
讓這個平日裡在零下三十度雪地裡趴一夜都不吭聲、流血流汗不流淚的鋼鐵漢子,眼眶瞬間紅了透。
那種酸澀感直衝鼻腔,讓他幾乎說不出話來。
屋內的氣氛瞬間變了。
原本充斥著陳舊煙味、冷清與肅殺的哨所,彷彿被這祖孫三代的溫情瞬間點燃,寒意被驅散了大半。
老父親跺了跺腳,抖落身上的積雪,沒好氣地瞪了兒子一眼,然後顫巍巍地把背上那個巨大的編織袋解下來放在桌上。
“你還知道這麼大的雪?啊?知道大雪封山還不給家裡打個電話?婷婷天天趴在窗戶口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我這把老骨頭聽得下去嗎?”
老人一邊數落著,一邊解開包裹的繩結。
動作雖然哆嗦,卻透著一股子認真勁兒。
“知道你這裡冷,這是你媽連夜趕出來的新棉褲,這針腳密實著呢。還有這鞋墊,是千層底,裡麵加了厚絨,你這老寒腿不能再受涼了。”
老人像變戲法一樣,一樣樣往外掏東西。
自製的臘腸、風乾的牛肉、兩瓶雖然廉價但勁頭十足的二鍋頭,還有一包給孫女路上吃的、現在卻塞給兒子的大白兔奶糖。
“還有這幾瓶好酒,給你暖暖身子……我說你啊,德陽,都這把歲數了,還守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乾什麼?讓你申請調回市裡,哪怕是去個派出所坐辦公室也好啊。或者乾脆跟我回老家種地,現在的政策好,咱們又不缺吃穿,你怎麼就是不聽呢?”
老人的語氣裡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怨氣,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心疼。
看著兒子那張被風雪侵蝕得如樹皮般粗糙的臉,看著那雙布滿凍瘡的手,老人的心就在滴血。
“爸……我有職責在身。”
李德陽接過那些帶著體溫的衣物,聲音有些哽咽。
他低下頭,摩挲著那雙厚實的鞋墊,彷彿能感受到母親在煤油燈下引針走線的溫度。
“這片林子,離不開人。總得有人看著,不然那些……那些野獸跑出來,咱們縣城的百姓咋辦?咱們家的地,誰來種?”
他沒法跟父親解釋什麼是“守夜人”,什麼是“迷霧”,什麼是“禁墟”。
在他父親的眼裡,他隻是一個在大山裡看林子的護林員。
“行了行了,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老父親歎了口氣,找了個馬紮坐下,從懷裡掏出煙袋鍋子,“你啊,就是個死心眼。跟石頭一樣硬,從小就是這副德行,認準的事兒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雖然嘴上責怪,但老人的眼裡滿是驕傲。
他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他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是在保家衛國。
溫馨的一幕,和屋內牆壁斑駁、陳設簡陋的環境形成了鮮明對比。
火爐上的鋁皮水壺“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壺蓋不停跳動,彷彿也在為這短暫而珍貴的團聚而歡呼。
李德陽抱著女兒,聽著父親的嘮叨,臉上露出了這半年來從未有過的放鬆笑容。
若是時間能停在此刻,該多好。
然而,命運總愛在最溫暖的時刻,撕開殘酷的裂口。
這種溫馨並未持續太久。
“咚咚咚咚!”
一陣急促且慌亂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打破了這份寧靜。
“隊長!隊長!出事了!”
年輕的隊員陳涵連滾帶爬地從二樓衝了下來,手裡死死攥著一個軍用望遠鏡,臉色煞白,像是看見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怎麼了?毛毛躁躁的!像什麼話!”
李德陽眉頭一皺,下意識地捂住了女兒的耳朵,瞪了陳涵一眼,“沒看見有客人在嗎?彆嚇著孩子!”
陳涵大口喘著粗氣,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驚恐。
他沒有理會隊長的嗬斥,而是顫抖著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幕。
“那……那三個人……隊長!就是剛才來討熱水的那三個‘遊客’!我……我剛纔在樓上用望遠鏡例行觀察,我看清楚了,他們……他們根本沒往車站的方向走!”
李德陽心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全身。
“他們去哪了?”
“他們……他們直接鑽進東邊的‘鬼林子’裡去了!而且速度很快,頭都不回地紮進去了!”
“什麼?!”
這兩個字,如同炸雷一般在屋內響起。
李德陽臉上的慈愛與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遏製的暴怒,以及隱藏在暴怒之下的深深恐懼。
“這幫兔崽子!不要命了?!簡直是混賬!!”
“我是怎麼跟他們說的?我千叮嚀萬囑咐,告訴他們那裡是禁區,是死地,千萬不能靠近!他們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嗎?!”
“砰!”
李德陽猛地一巴掌拍在老舊的木桌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滾燙的茶水潑灑了一桌。
“哇——”
懷裡的婷婷被父親突如其來的爆發嚇得大哭起來。
李德陽卻顧不上安慰女兒,他雙眼通紅,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富二代!為了追求所謂的刺激,為了拍幾個視訊發朋友圈,真是什麼都乾得出來!東邊那片林子……那可是連我帶著裝備都不敢隨便進的生命禁區啊!”
“那裡有……”
李德陽沒把“怪物”兩個字說出來,硬生生嚥了回去。
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身為這裡的負責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片原始森林裡藏著什麼。
那不是野獸,那是夢魘。是隻有在噩夢中才會出現的不可名狀之物。
普通人進去,彆說活著出來,連屍骨都未必能剩下一塊完整的。
“隊長,現在怎麼辦?天已經全黑了,溫度正在急速下降,他們穿得那麼單薄,進去……那就是送死啊!必死無疑啊!”
陳涵的聲音帶著哭腔,他雖然年輕,但也知道那片林子的恐怖傳聞。
李德陽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
此時此刻,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內心在經曆著一場煉獄般的掙紮。
如果不去,這三條鮮活的人命,今晚必定交代在林子裡。
那是三個家庭的破碎,那是三條活生生的人命!
身為守夜人的外圍守護者,他的職責就是阻止普通人誤入歧途,守護一方安寧。
但是……如果去……
外麵的風雪越來越大,能見度不足五米。
那片“鬼林子”在夜間就是怪物的食堂。
即便他有槍,有一把微弱附魔的匕首,有豐富的山林經驗,進去了也是九死一生。
最重要的是……
李德陽低下頭,看了一眼因為驚嚇而瑟瑟發抖的女兒。
又看了一眼正茫然不知所措、滿臉擔憂望著自己的老父親。
如果自己死了,婷婷就沒有爸爸了,老父親就要白發人送黑發人。
這種選擇,太殘忍,太沉重。
屋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僅僅過了幾秒鐘,但這幾秒鐘對於李德陽來說,漫長得好似過了一個世紀。
終於,他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渾濁的眸子裡,隻剩下一片如鋼鐵般堅硬的決絕。
“爸……婷婷……”
李德陽輕輕將懷裡的女兒放在椅子上,然後轉過身,麵向不知所措的老父親。
“噗通”一聲。
這位七尺高的漢子,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膝蓋撞擊地麵的聲音沉悶而響亮。
“爸!兒子不孝!這頓團圓飯……怕是吃不成了!”
他對著老父親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撞擊地麵的聲音讓人的心都跟著一顫。
“德陽……你這是乾什麼?!”老父親慌了,連忙伸手去拉他。
李德陽卻沒有起身,他抬起頭,眼眶含淚,但聲音卻鏗鏘有力:
“那三個傻小子進鬼林子了。雖然他們任性,雖然他們蠢,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我這身衣服不僅是為了禦寒,更是因為我是這裡的一把手!”
“我得去!我得去把他們那幾條爛命給拽回來!不然我這輩子睡覺都不踏實!”
說完,不等老父親反應,李德陽猛地站起身。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溫順的兒子,不再是慈愛的父親,他是這片雪原的守護者。
滿是鬍渣的臉上此刻隻有決絕與剛毅。
他一把抄起掛在牆上那把磨得鋥亮的老式獵槍,熟練地檢查彈藥。
隨後,他又將那把附著了微弱“禁墟”力量、一直被他視若珍寶的黑色匕首狠狠插在腰間的皮帶上。
他動作飛快地換上了父親帶來的那雙厚實的新鞋墊。
每穿一隻,他的心就更堅定一分。
“陳涵!”
李德陽一邊係緊鞋帶,一邊大聲吼道。
“在!”
“你留在這兒!這裡交給你了!給我保護好我爸和婷婷!聽好了,不管外麵有什麼動靜,哪怕是聽見我慘叫,隻要沒我的命令,誰也不準開門!!絕對不準出來!!”
“隊長!我也要去!多個人多份力!”陳涵急了,試圖去拿另一把裝備。
“這是命令!!”
李德陽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雙眼圓瞪,“你去了也是送死!留下來守著!!聽到沒有?!”
這一聲吼,徹底鎮住了屋內的所有人。
李德陽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淚眼朦朧的女兒和呆若木雞的父親。
他的目光在女兒的臉蛋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要將這副麵孔刻在靈魂深處。
“爸爸一會就回來。”
雖然他明白,這可能是一句無法兌現的謊言。
雖然他知道,那幾個人可能是任性妄為、不知死活的富家子弟。
雖然他清楚,此去極有可能是單程票,凶多吉少。
但他身上穿著這身皮,他就得對得起“守夜人”這三個字的分量!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夏的子民,哪怕是愚蠢的子民,死在那些畜生的嘴裡!
這是他的道,是他的命。
“轟——”
李德陽頭也不回地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
風雪如野獸般咆哮,瞬間將他的身影吞沒。
隻留下屋內那個尚未完全涼透的包裹,和依然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水壺。
……
與此同時。
原始森林深處。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世界彷彿被一口巨大的黑鍋徹底扣住。
這裡的黑,不同於城市的夜,也沒有星月的點綴。
那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如同墨汁般濃稠的黑暗,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周圍的古樹高大扭曲,枝丫在黑暗中相互交錯,如同一個個張牙舞爪的鬼影,靜默地注視著這三個闖入者。
隨著太陽落山,這片被詛咒之地的溫度呈斷崖式下跌。
轉眼間,氣溫就已經降到了駭人的零下四十度左右。
寒風如無形的剔骨鋼刀,在林間呼嘯穿梭,割在臉上生疼,若是普通人在這裡,恐怕早已被凍僵了血液。
“沙……沙……”
腳踩在過膝的積雪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
陸玄走在最前麵。
他甚至沒有拉上外套的拉鏈,單薄的衣衫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他的體魄經過無數次強化,加上體內那股古老而浩瀚的古神能量時刻在經脈中流淌洗禮,這種程度的寒冷對他來說,就像是微風拂麵,沒有任何影響。
他的呼吸平穩而綿長,每一步都走得極其沉穩,眼神平靜得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時刻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
曹淵跟在身後,雖然有些緊繃,但並未表現出太多的不適。
作為【黑王】的傳承者,一身煞氣護體,宛如一層無形的鎧甲,自然也不在乎這點低溫。
至於走在最後的百裡胖胖……
“哎呀媽呀!凍死小爺了!這特麼是人待的地方嗎?!”
百裡胖胖一邊哆嗦得像個篩子,牙齒瘋狂打架,一邊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東西。
“太冷了太冷了,我覺得我的鼻涕都要凍成冰棍戳死我自己了!”
在劇烈的顫抖中,他終於摸出了一個巴掌大小、通體溫潤如玉的物件。
那是一塊此時正泛著淡淡乳白色光芒的玉佩。
那並非凡物,而是一件極其罕見且昂貴的功能性禁物——【暖陽玉】。
這東西一拿出來,奇跡發生了。
一股柔和且強大的熱流瞬間以百裡胖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周圍三米內的溫度,在眨眼間從極寒地獄變成了春暖花開,連地上的積雪都有了融化的跡象。
“呼——活過來了,活過來了!”百裡胖胖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但問題是……
在這漆黑死寂的森林深處,這玩意兒的亮度實在太高了!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裡,這塊散發著柔和白光的玉佩,簡直就是一個幾百瓦的強光大燈泡!
它不僅照亮了三人的臉龐,更像是一座指路燈塔,在這無邊的黑暗中顯得極其紮眼,光芒甚至能穿透樹林,傳出去幾公裡遠。
“胖子……”
曹淵停下腳步,回頭瞥了一眼那塊玉,嘴角瘋狂抽搐。
“你這是嫌咱們命長,還是覺得怪物的眼神不好?”
“在大晚上的時候,在‘神秘’出沒的禁區,用這種不僅發光還持續發熱的禁物……你這就相當於是在那群怪物的餐桌上,親手點了一盞燭光晚餐的蠟燭,然後拿著大喇叭喊‘開飯了,這裡有鮮肉’!”
“我知道啊!這點常識小爺我還是有的。”
百裡胖胖理直氣壯地把玉佩掛在脖子上,甚至還嫌不夠亮,故意把衣服領子往下拉了拉,一臉無辜地攤開雙手。
“但這不正是老陸安排的嗎?這叫……那個詞叫啥來著?哦對,這叫‘誘餌戰術’!也就是俗稱的釣魚執法!”
走在最前麵的陸玄聞言,停下了腳步。
他緩緩回過頭,在這詭異的光影映照下,臉上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甚至帶著幾分獵人看見獵物時的興奮笑容。
“沒錯。”
陸玄點了點頭,聲音在寒風中清晰可聞。
“這林子太大,地勢太複雜。我們沒時間像是無頭蒼蠅一樣,在這幾百平方公裡的深山老林裡一個個去找它們。”
“如果是那樣,找上一週都不一定能肅清乾淨。而且這裡的‘神秘’具備偽裝特性,它們若是不想出來,很難發現。”
“所以,最好的辦法,也是最高效的辦法,就是反客為主。”
陸玄輕輕跺了跺腳,震落鞋麵的積雪。
“讓它們來找我們。”
“而且……一般的野獸,哪怕是變異的野獸,都畏火,會本能地避開光亮。但這光不同。”
陸玄指了指百裡胖胖胸口的【暖陽玉】。
“這其中蘊含的純淨能量波動,對於那些依靠吞噬靈力進化、甚至完全憑借本能行動的低階‘神秘’生物來說……簡直就是致命的誘惑,就像是癮君子看見了毒品。”
風似乎變得更大了。
四周死寂的樹林深處,隱約傳來了“哢嚓、哢嚓”的聲響,像是枯枝被踩斷的聲音,又像是某種東西在摩擦骨骼。
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夾雜在寒風中,悄然逼近。
“胖子,做好準備。”
陸玄的手掌輕輕搭在刀柄上,身體微微前傾,如同一張拉滿的硬弓。
他的眼神在這一刻瞬間變得銳利起來,如同出鞘的利劍,刺破了眼前的黑暗。
“你的光一亮,整個森林……都看見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