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陸玄三人跳入海中的下一秒。
監獄內,那原本壓抑到了極致的氣氛,因主角的離去而出現了一絲詭異的鬆動。
海浪拍打礁石的轟鳴聲在深淵下回蕩,而在齋戒所這一方破碎的平台上,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靜。但這寂靜並不安寧,反倒像極了引信即將燃儘前的短暫空白,醞釀著更狂暴的風暴。
負責看守這一區域的,是一支裝備著重火力的監獄特勤小隊。此時,小隊隊長正端著一把還在冒著熱氣的重機槍,槍管處因為剛才過載射擊而呈現出暗紅的焦色。
他的手心裡全是滑膩的冷汗,那是生理本能對死亡的恐懼。心臟在他的胸腔內劇烈跳動,彷彿隨時都要撞破肋骨,從嗓子眼那個狹窄的出口硬生生地蹦出來。
他叫李強,大夏守夜人體係下的一名老兵,也是一名身經百戰的戰士。他曾見過不少血腥場麵,也曾在邊境斬殺過越界的神秘生物。但今天,在這個該死的齋戒所裡,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個剛入伍的新兵蛋子,脆弱得像張白紙。
太可怕了。
無論是剛才那個如神魔般在此處肆虐的年輕人,還是眼前這一群正從絕望中蘇醒的囚犯。
隨著那令人生畏的威壓消失,空氣中原本被鎖死的“規則”正在瓦解。李強眼皮狂跳,看著眼前這群雖然暫時趴在地上、但眼神裡時不時閃過一絲凶光的囚犯,一股寒氣順著脊椎骨直衝天靈蓋,讓他頭皮發麻。
陸玄那個“魔王”走了。
那把懸在所有囚犯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消失了。
原本被絕對武力鎮壓下去的**、瘋狂、嗜血,正在這群惡徒的瞳孔深處死灰複燃。
李強很清楚,自己手下的這些士兵雖然持有對神秘生物特化的大口徑熱武器,甚至配備了禁物,但麵對這群正在逐漸恢複“禁墟”、甚至不乏海境高手的變態罪犯,他們這點火力簡直可笑。
一旦對方決定反撲,哪怕隻是一次試探性的衝擊,他們這支特勤小隊連給對方塞牙縫都不夠。他們會在瞬間被撕成碎片,連渣都不會剩下。
氣氛粘稠得令人窒息。
“嘿……”
不知道是哪個角落,傳來了一聲極度壓抑的、病態的低笑。
這笑聲就像是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剛才就有幾個膽子大的“刺頭”,在確認陸玄的氣息徹底消失在懸崖之下後,眼珠子就開始滴溜溜亂轉。他們互相之間根本不需要語言,僅僅是一個眼神的交彙,便完成了殺戮與突圍的默契。
甚至,有幾個窮凶極惡的家夥,指尖已經開始違揹物理常識地扭曲空氣。赤紅色的火苗在指縫間跳躍,如同毒蛇吐信;幽藍色的冰錐在掌心凝聚,散發著刺骨的寒意;更有甚者,身後的影子開始詭異地拉長,彷彿要活過來擇人而噬。
精神力的波動,如潮水般一**襲來。
那是“禁墟”序列正在解封的訊號。
那是暴亂即將再次失控的征兆。
那是這所人間煉獄徹底崩壞的前奏。
李強的手指緊緊扣在重機槍的扳機上,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慘白。但他遲遲不敢按下。
哪怕他的瞄準鏡已經鎖定了那個正在搓火球的囚犯。
因為他知道,這第一聲槍響,不再是威懾,而是某種該死的發令槍。槍響的那一刻,就是他們這支小隊全員團滅的開始。
絕望,如同黑色的墨汁,在他,以及他身後所有年輕士兵的心中蔓延。他們就像是一群麵對即將決堤的大壩而手持鏟子的農夫,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們的靈魂壓垮。
而就在整個局麵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瀕臨失控的邊緣時。
那道一直站在角落裡的身影動了。
那是一個看起來有些邋遢的老頭——吳老狗。他穿著不合身的囚服,指間夾著半根沒抽完的劣質香煙,煙霧繚繞中,他那雙渾濁的老眼卻顯得異常清明。
他緩緩開口了。
“各位,最好安靜下來。”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靜。
沒有陸玄那種霸道絕倫、彷彿要將整個世界踩在腳下的狂暴氣勢,也沒有聲嘶力竭的吼叫。他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帶著一種看透了生死、曆經了滄桑後的淡漠與疲憊。
就像是一個看門的大爺,在勸誡幾個不懂事的孩子彆踩壞了草坪。
但這聲音中,卻藏著某種讓人心悸的篤定。
囚犯中的騷動並沒有完全停止,那幾個正在凝聚禁墟能量的強者動作隻是一頓,臉上露出了不屑的獰笑。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沒有展現出足夠獠牙的老狗,隻是食物罷了。
吳老狗歎了口氣。
“要是誰現在還要找死……”
吳老狗沒有說完,因為不需要了。
他的話音未落,一股無法形容的宏大氣息,驟然降臨!
因為,就在這一刻。
“噠、噠、噠……”
一陣清脆、卻又無比沉悶的馬蹄聲,極其突兀地在半空中響起。
那聲音不大,卻有著某種奇異的魔力。它彷彿不是踩在堅硬的水泥地上,也不是踏在虛無的雲端,而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跳節點上,踩在了每個人靈魂最脆弱的那個鼓點上。
每一下蹄聲落下,所有人體內的血液就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血氣翻湧,心臟驟停。
無論你是剛覺醒的“池”境菜鳥,還是早已踏入“海”境、甚至觸碰到“無量”門檻的高手,在這聲音麵前,全都眾生平等。
那一刻,所有人——包括那些正準備動手的暴徒,包括李強和他的特勤隊,甚至包括地上的塵埃和空中的硝煙——全部凝固。
所有人驚駭地抬頭。
視線穿透了破碎的穹頂,越過了彌漫的煙塵。
隻見在那硝煙彌漫的監獄上空,在海風呼嘯的虛空之中,竟然……駛來了一輛馬車!
在這個科技高度發達、熱武器與超凡力量並存的時代,這簡直是荒謬至極的一幕。
那是一輛看起來極其古樸、甚至有些簡陋的青銅馬車。車身布滿了歲月的銅鏽,每一道痕跡都彷彿訴說著一段古老的曆史。
拉車的是兩匹並非凡物的石馬。
它們通體由某種不知名的青石雕琢而成,卻活靈活現,肌肉線條流暢充滿爆發力。它們四蹄踏火,那不是凡火,而是規則顯化的神焰。它們腳下的空氣如同水麵般蕩漾出層層漣漪,空間在它們的鐵蹄下被折疊、被壓縮。
青銅馬車無視了物理法則。
無視了這座監獄引以為傲的禁空領域。
無視了那本該阻擋一切入侵的堅固合金高牆。
它就那麼硬生生地穿透了虛空,撕裂了維度的屏障,從天際儘頭,穿越了時間和空間,轟然而至!
如同神話降臨現實!
一股浩瀚如蒼穹、沉重如山嶽的恐怖威壓,隨著馬車的出現,瞬間填滿了整個齋戒所的每一寸空間。
這不再是單純的力量壓製。
這是維度的碾壓。
這是“天”塌下來了。
而坐在馬車前方,那個手持一卷泛黃書卷、須發皆白、卻麵色紅潤如嬰兒般的老人,甚至連頭都沒有完全抬起。
他隻是淡淡地,彷彿漫不經心地往下掃了一眼。
就是這一眼。
整個齋戒所內,那剛剛萌發的一點點躁動,那幾個掌心凝聚的火球、冰錐,甚至那些人心底剛剛燃起的暴戾與貪婪……就像是被倒入了絕對零度的液氮,在瞬間被徹底凍結!
所有的超凡力量,在這一刻如同老鼠見到了真龍,哀鳴著縮回了囚犯們的體內,瑟瑟發抖,不敢再露出一絲一毫的氣息。
人類天花板——陳夫子!
大夏的精神支柱!
守夜人組織的最高戰力之一!
那些囚犯,哪怕是最兇殘、手底下沾了幾百條人命的殺人魔王;哪怕是性格最乖張、最無法無天的邪教徒……在看到那個老人身影的瞬間,所有的高傲、所有的反抗之心,全部煙消雲散。
“噗通!”
“噗通!噗通!”
接二連三的膝蓋撞擊地麵的聲音響起。
沒有任何人下令,也沒有任何人強迫。這完全是生物在麵對更高層次生命體時,那種發自基因深處的、最原始的恐懼與敬畏。
他們一個個不僅安靜了下來,更是將身體伏得極低,整張臉都貼在冰冷肮臟的地麵上,哪怕是額頭磕破了皮、沾滿了血汙,也不敢抬起來半分。
如果說陸玄給他們帶來的是純粹暴力的恐懼,是用拳頭打服的;那麼陳夫子帶來的,就是規則層麵的碾壓,是“道”的威懾。
他是天。
天若要你低頭,你便不得不低頭。
不低頭,便是粉身碎骨,神魂俱滅。
青銅馬車緩緩降落,四蹄踩在空氣中發出的爆裂聲,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囚犯們的心頭。最終,馬車並沒有進入那一團糟的核心區,而是停在了那懸崖邊上,正是陸玄三人剛才跳海的位置。
陳夫子並沒有第一時間理會那些跪在地上的囚犯,也沒有去看那些滿地的屍體和斷壁殘垣。
他將手中的書卷輕輕放下,從馬車上走下來。
那一刻,風停了。
他背著手,站在懸崖邊,身形看起來有些瘦削,但在李強的眼中,那個背影卻比世界上最高的山峰還要巍峨。
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下方那翻滾咆哮的黑色大海,目光似乎穿透了百米深的驚濤駭浪。
海風吹動他的長袍,獵獵作響,卻吹不亂他那一絲一毫的氣度。
特勤隊長李強此時才如夢初醒,全身緊繃的肌肉瞬間鬆弛下來,巨大的疲憊感襲來,差點讓他連槍都拿不穩。他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腳下被一塊碎石絆了一下,踉蹌了幾步,但他根本顧不上這些。
他敬了個極其不標準的軍禮,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
“夫……夫子……您……您終於來了……”
他的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激動,兩行熱淚混著臉上的灰塵和汗水流了下來,滑稽又心酸。沒人會嘲笑他,因為隻有在現場的人才知道,能在這種地獄般的局勢下撐到現在,需要多大的毅力。
陳夫子轉過身,看著這個嚇壞了的小隊長。
老人的目光沒有了之前的淩厲,反而充滿了長者的慈祥與溫和。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李強的肩膀。
一股暖流瞬間湧入李強的身體,安撫了他狂跳的心臟和即將崩潰的神經。
“辛苦了。”
陳夫子溫和地點了點頭,語調舒緩。
簡簡單單三個字,對於此刻的李強來說,卻勝過世間一切的勳章和獎勵。他心中所有的委屈、恐懼、無助,在這一刻瞬間消散,化作了一種想放聲大哭的衝動。
他吸了吸鼻子,強行忍住淚水。
“報……報告夫子!”李強努力平複著呼吸,想要展現出一名軍人的素質,但牙齒還在打架,他結結巴巴地解釋眼前的情況,“監……監獄發生了嚴重暴亂……鎮墟碑……碑碎了……還有……古神教會……”
“我都知道了。”
陳夫子輕輕抬手,打斷了他的彙報。他的目光越過李強,掃視了一圈周圍猶如戰場廢墟般的慘狀。
並沒有絲毫的責備,反而,他的眼底透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睿智,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
“那個孩子……陸玄,他怎麼樣?”陳夫子突然問道,語氣隨意得就像是在問自家晚輩的近況。
李強愣了一下,明顯大腦宕機了半秒。
他沒想到,麵對如此重大的變故,麵對這座幾近毀滅的監獄,夫子最先關心的竟然是那個導致這一切混亂的“魔王”。
“他……他走了。”
李強下意識地指了指身後的懸崖,那是通往自由,也是通往死亡的路,“剛才,就在您來之前幾秒鐘,他帶著另外兩個人,跳下去了。應該是用了某種水下呼吸的手段……”
說到這,李強猶豫了一下。身為監獄的看守者,他對規矩有著近乎偏執的堅持。
他咬了咬牙,鼓起勇氣說道:“夫子……這次監獄被毀成這樣,大部分都是因為那場大戰造成的。尤其是那個陸玄,他……他簡直太亂來了!這裡的損毀,有一多半是他搞出來的!您看那殘留的導彈坑,看那些被炸塌的建築……這簡直就是拆遷隊啊!要不要……立刻派人去追?憑您的手段,他們肯定跑不遠……”
李強是有些私心的。畢竟陸玄那種“無法無天”、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作風,作為一個守規矩的傳統軍人,他實在是看的心驚肉跳。在他看來,這種不受控的力量,如果不加以管束,遲早是個禍害。
陳夫子聞言,並未動怒。
他隻是看了一眼滿目瘡痍的齋戒所,目光在那巨大的彈坑、切斷的合金牆體、以及殘留的恐怖神威上一一掃過。
他像是在通過這些痕跡,在腦海中複盤著剛才發生的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
“好手段……這一擊借力打力,用得妙。”
“此處是強行突破……果決,狠辣。”
“竟然還算計到了敵人的心理防線……”
陳夫子喃喃自語了幾句,隨後,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突然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感慨,唯獨沒有憤怒。
“追?”
“為何要追?”
陳夫子搖了搖頭,看向李強的目光中帶著幾分教導的意味:
“你隻看到了他造成的破壞,卻沒看到他真正做了什麼。”
李強茫然地張大了嘴。
陳夫子歎息一聲,聲音低沉下來:“如果不是他們……恐怕老夫回來的時候,這裡,已經徹底變成一座死獄了。”
“古神教會這次的手筆……很大啊。無量級……哼,甚至是接近那一步的信徒都出動了,這是鐵了心要置之死地而後生。”
陳夫子看著地上一攤黑色的血跡,那是高階神話生物死亡後留下的汙穢,眼底閃過一絲令人戰栗的寒芒,“能在這種必死之局下,以弱勝強,不僅保住了性命,還將來犯之敵殺得大敗虧輸,甚至在絕境中反向控製了局麵……”
“這份心智,這份膽魄,這份手段……”
“這孩子,做得比我想象的還要好。好得多。”
李強徹底聽傻了。
他呆呆地看著陳夫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夫子竟然……在誇他?
在誇那個不僅越獄、還順手毀了半個國家級監獄的家夥?
這是什麼道理?這就是天才的特權嗎?
“不用管他們了。”陳夫子擺了擺手,製止了李強還想說的話,“那孩子既然選擇從這裡離開,就是不想跟我照麵。他知道我來了,為了免得讓我難做,不想讓我陷入抓他還是放他的兩難境地,所以才選擇自己跳海……嗬,這滑頭的小子,心思倒是縝密得很。”
這不僅是逃亡,更是一種默契。
陸玄給了陳夫子台階,陳夫子自然也會給他一條生路。
說完,陳夫子不再談論陸玄,而是緩緩轉身,看向那群還跪在地上的囚犯。
剛才還如沐春風的眼神,在轉身的瞬間,再次變得冰冷如刀。
隻是一個眼神掃過。
所有的囚犯再次狠狠地顫抖了一下,彷彿被死神撫摸了脖頸。
“處理一下現場吧。”
陳夫子淡淡吩咐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打掃一下垃圾”,“活著的人,全部重新關押,加固封印。至於死掉的……處理乾淨。”
“若是有人敢反抗,哪怕隻有一個念頭……”
他沒說後果。
但那空氣中瞬間凝固的、幾乎要將人血液凍僵的森然殺意,讓所有人都明白了後果是什麼。
那是比死亡更恐怖的終結。
“是!保證完成任務!”李強猛地立正敬禮,吼聲震天。有了夫子這根定海神針,他的膽氣徹底回來了。
“吳老。”陳夫子對著遠處角落裡的吳老狗點了點頭,態度頗為客氣。
吳老狗連忙掐滅手裡那根早就燒到過濾嘴的煙頭,嘿嘿一笑,露出滿嘴黃牙:“放心,都在掌握中。您老人家這一來,就算給他們一百個膽子,也沒人敢動了。這爛攤子,交給我們這群老骨頭收拾就行。”
“那就好。”
陳夫子重新走回馬車旁,但他並沒有立刻上去。
他再次站在懸崖邊,那被海風吹得略顯淩亂的白發下,是一雙充滿了希冀的眼睛。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時空的阻隔,穿透了百米深的海水,看到了那幾個正在黑暗冰冷的海浪中掙紮、遊動,卻始終向著光亮前行的年輕身影。
“大夏……後繼有人啊。”
陳夫子低聲喃喃,那蒼老的聲音在風中飄散,隻有大海聽到了他的心聲。
“這小家夥,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可斬神魔,劈開這渾濁的亂世;用不好,亦可傷自身,引火燒身。”
“但他心底的那份‘義’,老夫看得到。那是在廢墟中開出的花,最為珍貴。”
老人抬起頭,看向遠處天邊剛剛破曉的一縷晨光。
“去吧,去更廣闊的天地吧。這小小的齋戒所,終究是淺灘,是關不住真龍的。”
“外麵的世界很大,也很危險。古神教會、迷霧、禁區……但我相信你能闖過去。”
“希望下一次再見,你這小家夥,能給老夫帶來更大的驚喜……”
陳夫子撫摸著胡須,眼中的期許之色,從未有過的濃烈。
那是一種看著雛鷹展翅,即將搏擊長空的欣慰與期待。
來自大夏守護神,來自這塊天花板的——最高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