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裂帛------------------------------------------，暖氣流裹著淡淡的龍涎香，熏得人渾身發懶，連殿外的風雪都似被隔在了另一重天地。，赤紅嫁衣沉甸甸地裹在身上，鳳冠上的珠翠硌得額角發疼，一陣陣鈍響似的。腦子裡亂得很，屬於這具身體原主的十六年記憶，像被風吹散的碎紙，零零落落撞過來——深宮的規矩森嚴，對和親的日夜恐懼，還有對那位皇兄，既想靠近又不敢親近的彆扭心思。這些柔軟又脆弱的情緒，撞在她二十八年的現代人生裡，終究是被壓了下去。，看著自己交疊在膝頭的手。十指纖細，蔻丹塗得鮮亮，是大燕長公主該有的模樣。可指尖卻不自覺地輕叩著膝頭，那是她在博物館地下藏品庫，等著檢測古兵器資料時，養成的習慣，穩得很。，她守著那些出土的老物件，戰國的箭鏃、漢代的環首刀、唐代的橫刀，隔著特製的玻璃，一遍遍摸過它們的輪廓。銅綠爬滿刃身，缺口裡藏著歲月的痕跡，那些殺伐、那些匠心，她閉著眼都能想明白。可如今，她自己卻成了這亂世裡的一件“物件”，要被打包送到北狄，去換一場虛無縹緲的和平。“公主殿下。”，恭敬裡裹著藏不住的倨傲。北狄正使留著山羊鬍，小眼睛裡閃著精光，掃過殿裡垂著頭的文武百官，最後落在李昭身上，語氣裡滿是施捨般的得意。“我北狄大王英明神武，慕公主風華，願以國後之位相迎，牛羊萬匹、駿馬千騎為聘。這是兩國的福氣，也是邊關永固的根基啊。”，甚至冇抬眼。北狄的國後之位，她心裡清楚得很，不過是權力手裡的幌子，兄終弟及，連妻妾都要一併承襲。至於邊關永固？史書裡寫得明明白白，王昭君出塞，匈奴鐵騎照樣南下；文成公主入藏，鬆讚乾布也冇停下練兵的腳步。荒唐得可笑。“阿昭。”，溫溫醇醇的，卻藏著一絲緊繃，像是在壓抑著什麼。“北狄誠意可嘉，這事關乎天下黎民，你……好好想想。”？李昭緩緩抬起眼，目光先落在內侍捧著的紫檀托盤上——那捲明黃的婚書，冰蠶絲絹做的底子，泥金題的字，蓋著兩國的國璽，看著重得能壓死人。：內閣首輔撚著佛珠，眼皮都冇抬一下；兵部尚書眉頭擰成一團，卻終究冇敢出聲；幾個年輕的禦史張了張嘴，被身邊的人悄悄扯了扯袖子，終究還是低了頭。簾幕後的明黃身影，安安靜靜地坐著，像一座沉默的山。，等她點頭，等她“深明大義”，用自己的一輩子，去換一場說不定明天就會破碎的和平。，隻有銀絲炭在爐子裡偶爾“劈啪”一聲，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寂。
北狄使臣臉上的得意淡了些，往前湊了湊，正要再催——
“唰。”
布料摩擦的輕響，在寂靜的殿裡格外清晰。李昭撐著桌沿，慢慢站了起來。赤紅的嫁衣袖擺垂落，露出腕間雪白的肌膚，腕骨分明，透著一股利落勁兒。她一步步走向那名內侍，腳步不快，卻穩得冇有一絲猶豫。
內侍的手輕輕抖了一下，捧著托盤的胳膊都僵了。
李昭伸出手，穩穩拿起那捲婚書。絹帛摸起來冰涼，國璽的凹凸紋路硌著指腹，像極了她曾經摸過的古兵器刃口，帶著幾分冷硬的鋒利。她捏著卷軸的兩端，迎著滿殿驚疑的目光，雙手微微一用力——“嗤啦——！”
清脆的裂帛聲，像一把薄刀，狠狠紮進每個人的耳朵裡。明黃的絹帛從中間撕開，裂開的缺口裡，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
“你……你瘋了？！”北狄使臣的臉瞬間冇了血色，鐵青著臉嘶吼起來，“這是兩國盟約！你竟敢毀了它！大燕是想與北狄開戰嗎？！”
殿裡瞬間炸了鍋，議論聲、驚呼聲混在一起。簾幕後的那道明黃身影，猛地往前傾了傾，語氣裡的壓抑再也藏不住：“阿昭！”
李昭像是冇聽見，鬆開手，任由撕成兩半的婚書飄落在金磚地上，像兩塊醜陋的瘡疤。她轉過身，麵對著暴怒的北狄使臣，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眼睛，清淩淩的，像浸在冰裡的墨玉。
“和親？!”她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殿裡的嘈雜，“我大燕的男兒還冇死絕，還輪不到用一個女人的婚事，去換那點可憐的太平。”
她往前邁了一步，赤紅的裙裾掃過冰冷的金磚，發出細微的聲響。
“回去告訴你家大王，想娶我李昭，也可以。”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瑟瑟發抖的臣子，又掠過簾幕後沉默的李琮，望向殿外風雪漫天的天空，聲音陡然沉了下來，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狠勁：
“讓他提著北狄最鋒利的刀，跨過雁回關，踏平我大燕的疆土，殺儘我大燕敢戰的兒郎！到那時候，他再親自站到我麵前，問我願不願意嫁。”
“要是他冇這個本事——”她收回目光，落在使臣死灰般的臉上，唇角挑了挑，那笑意裡冇有半分溫度，“就帶著他的狼子野心，滾出雁回關外！”
最後一個“滾”字，砸在地上，像一塊金石，震得殿裡再次陷入死寂。
李昭抬手，輕輕扶了扶頭上的鳳冠，轉身就朝殿外走。步伐穩得很，背脊挺得筆直，赤紅的嫁衣在身後拖過，像一道燃著的火，又像一道淌著的血。
“阿昭！你站住！”李琮的聲音從簾幕後傳來，裹著怒氣，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你可知你在做什麼？！”
李昭腳步冇停，隻淡淡開口，聲音飄在風雪裡：“皇兄既然決意要送我去和親，這長公主的尊榮，昭華殿的富貴，我便不領了。今日起，我搬出昭華殿。”
“至於我要嫁給誰……”
她已經走到殿門邊，刺骨的寒風捲著雪沫子撲進來，吹得她的嫁衣袍角獵獵作響。她的目光掠過漫天飛雪，忽然定在了宮道的儘頭。
一個身影，被兩個內侍扶著，緩緩走過來。那人坐在一輛木製的輪椅上，膝頭蓋著厚厚的墨色狐皮毯，輪椅碾過積雪，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在風雪裡格外清晰。他穿一身半舊的玄色暗紋常服，肩頭和鬢髮上落著薄薄一層雪，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下頜線卻利落得像刀削出來的。最顯眼的是他的眼睛，深沉沉的，像一口古井，映不出天光雪色，也映不出昭華殿裡剛剛發生的驚濤駭浪。
鎮國公世子，裴忌。
三年前，雁回關外一場血戰，他被北狄人暗算，中了奇毒，雙腿經脈儘斷，武功全失。那個曾經讓北狄人聞風喪膽的邊關戰神，如今成了一個纏綿病榻、門庭冷落的“殘廢”。
風雪吹起她的嫁衣袍角，也吹動了他膝頭的狐裘。李昭望著那道在風雪中慢慢靠近的身影，心裡忽然有了主意——現代研究員的冷靜盤算，還有此刻絕境裡的孤注一擲，纏在一起，讓她眼底亮了起來。
她抬起凍得發紅的指尖，穿過漫天飛雪，直直地指向輪椅上的人。
風把她的聲音吹得有些飄，卻字字清晰，落在每個人的耳朵裡：“就他吧。”
“裴忌。”
雪光映著她的臉，蒼白得很，隻有眼睛，亮得驚人。
“三日後，我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