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蘇言睜開雙眼,身下依然是那張硌人的木板床,所處的也仍是這間狹窄潮濕的旅店房間。
一切與昨日並無半分不同。
但不知為何,蘇言卻覺得今天這逼仄的小屋格外順眼。
外麵喧鬨混亂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光破曉才漸漸平息。期間有許多人類被衛兵強行帶走,場麵令人心驚。幸運的是,自林七夜三人那次敲門之後,這小旅館便再未受到打擾,衛兵們似乎也有意避開了這裡,一次都未曾前來盤查。
「難道是因為我們的『身份』比較特殊?」
蘇言暗自思忖,覺得這種可能性不小:如果依照先前觀察到的等級劃分,林七夜一旦被完全同化,實力遠在魚尾和梅拉尼之上,必然是一方重要人物,受到特殊對待也在情理之中。
他甩甩頭,將這些雜念暫時壓下,起身洗漱後,他故意用力摔門而出。
「砰!」
巨大的響聲在走廊裡迴蕩。
「哼!」
蘇言每經過一扇房門,便重重冷哼一聲。
而林七夜三人的房間始終緊閉,毫無動靜,他們都清楚蘇言正在氣頭上,誰也不願此時去觸他的黴頭。
走出旅館,蘇言在門口稍作停留,確認無人跟蹤後,便快步前往驛站,搭乘鯨渡來到了城東。
與聖城其他區域的繁華截然不同,這裡更像是一片尚未開發的區域,人煙稀少。
越是靠近聖城邊緣,四周就越是荒涼。
蘇言找到安卿魚交代的那處向下延伸的洞穴,也就是聖城所謂的下水道入口,輕盈地一躍而下。
「有人嗎?酸菜魚,你在哪兒?」
蘇言一邊向內探索,一邊警惕地觀察四周,眼前的景象不時讓他感到震驚。
值得慶幸的是,這下水通道並非之前遭遇的那種「肉質」結構,而是普通的岩石,這意味著他應該不會又莫名其妙地鑽進某個巨大生物的體內。但在岩石的縫隙間,時常能看到一條條如同水蛇般蠕動的「**」,它們彷彿是某種**植物的根莖,正頑強地穿透岩層,向下蔓延。
「酸菜魚~~安卿魚~~小魚~~你到底在哪兒啊?」
正當他有些漫無目的地前行時,前方轉角處一個身影讓他猛地頓住——半張馬臉從牆後探出,下半身一雙人腿則隱藏在拐角後麵,正悄悄地觀察著他。
正是安卿魚的「赤吊」。
「嚇我一跳!」蘇言嘴角微抽,趕緊朝它招手:
「赤吊,是我,我來赴約了。」
赤吊:「吐嚕嚕?」
「還要對暗號?嗯......七夜屁股鬆,放屁咚咚咚......這個行嗎?」
「吐嚕嚕~」馬頭輕點,表示認可。
赤吊甩了甩耳朵,示意蘇言上馬,隨後四蹄發力,風馳電掣般將他帶到安卿魚麵前。
此時的安卿魚,頭髮淩亂,滿臉倦容。透過那副已出現裂痕的眼鏡,可以看見他雙眼紅腫,這是蘇言記憶中從未有過的狼狽模樣,想必這幾日他幾乎未曾閤眼。
當看到蘇言真的安然無恙前來赴約,即便以安卿魚一貫的沉穩,眼中也不由得閃過一絲難以抑製的激動。
「親愛的小魚,我可想死你了!」蘇言躍下半馬人,張開雙臂就要給他一個擁抱。
安卿魚卻伸手擋住了他,語氣中帶著急切:
「冇想到你真的做到了......時間緊迫,快隨我進來!」
「那是,有我出馬做不成的事情嗎?」蘇言邊走,邊嘚瑟地向安卿魚炫耀,向他描述昨晚驚悚的過程,
「你是不知道......當我斬下那脈絡神經時,身後瞬間驚濤駭浪如同海傾,當時就衝出八百多位至高神!結果被我一拳一個,打的跪地求饒,說要我做他們的義父,跪速慢的、跪姿不漂亮的,我哢嚓就是一刀兩斷!」
「嗯嗯。」安卿魚點著頭,疾步向前走,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
蘇言說著說著,見他思緒不對,忽然反應過來,明白了什麼,心裡咯噔一下,急道:
「安卿魚,我為什麼冇有看到江餌,江餌在哪裡!」
「......」
安卿魚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沉默良久,最終隻是輕輕搖了搖頭。他加快腳步,蘇言也識趣地不再多言,默默緊隨其後。
兩人穿過潮濕陰冷的石壁長廊,來到儘頭一間相對寬敞的石室。
熟悉的簡易手術檯、各式化學器皿、以及被解剖的人魚殘肢和肉瘤狀的器官......無不表明安卿魚這幾日冇少對這裡的「居民」進行深入的「研究」。
「東西給我。」安卿魚伸出手,語氣急促。
「這些夠嗎?不夠我再去弄!」
蘇言將一個拳頭大小,散發著熒熒白光的肉球遞給安卿魚。
這正是他昨晚斬下的那段脈絡神經,剛取下時粗如樹樁,離體後便急劇收縮,最終隻剩下這麼一團。
安卿魚眼中驟然迸發光彩,用力點頭:
「足夠了!比我想像的要多得多,多謝了!你在旁邊等我一下,我必須抓緊時間處理。」
......
「呲呲——」
洞穴內瀰漫著刺鼻的腐蝕性氣味。
安卿魚麵色冷峻,一言不發地站在實驗台前,雙手飛快地擺弄著各種器械。
蘇言被晾在一邊,目光不由自主,一次又一次地飄向石室角落裡,那個被特意隔離出來的區域。
那裡,一個由冰層構築成的冰室格外顯眼。
冰壁上隻留了一麵如同窗戶般的薄冰,可以勉強窺見內部。
蘇言幾次想要上前看個究竟,又害怕裡麵冰封著的是江餌冰冷的軀體。
直到內心的焦慮累積到了頂點,蘇言終於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走了過去,向內望去。
「呼......」
看清裡麵的情形後,他懸著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還好,江餌還活著!
雖然她的狀況極其糟糕,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此時,她正靜靜地躺在一張冰床之上,脖頸以下的身軀被完全封存在堅實的寒冰之中,顯然是安卿魚的手筆。
而高高隆起的腹部之內,一股強烈的生命跡象正在瘋狂搏動,散發出磅礴的生命力,一陣陣屬於「克萊因」級別的氣息,正不斷從她腹中擴散開來。
若非安卿魚當機立斷將她冰封,恐怕那怪物早已撕裂她的身體,破膛而出了。
「蘇言......我是不是一個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