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早上起來。
院子裏站著好幾個人。
不是來看東西的。
是站著不動。
他愣了一下。
周建國走過來。
“蕭先生,這些人……”
蕭戰說:“咋了?”
周建國說:“他們想留下。”
蕭戰看著那些人。
五個。
三男兩女。
都很年輕。
二十多歲。
都背著包。
眼睛亮亮的。
領頭的那個小夥子走過來。
二十三四歲。
瘦。
但精神。
“蕭先生,我叫陳峰。從湖北來的。”
蕭戰說:“留下幹啥?”
陳峰說:“守東西。”
蕭戰看著他。
陳峰說:“我太爺爺是守宮會的。姓陳。他守了一輩子。我想接著守。”
蕭戰沒說話。
陳峰說:“我不要錢。管吃住就行。”
他身後那幾個人也點頭。
“我們也不要錢。”
蕭戰看著他們。
看了幾秒。
然後問:“你們都有工作嗎?”
陳峰說:“有。辭了。”
蕭戰愣住了。
陳峰說:“我原來在武漢上班。程式設計師。一個月兩萬多。”
他頓了頓。
“但那些程式碼,守不住根。”
蕭戰沒說話。
陳峰說:“我想守能守住的東西。”
林詩音從屋裏出來。
聽見這話。
愣住了。
蕭戰說:“你爸媽同意?”
陳峰說:“同意了。我給他們看了照片。看了那些青銅片。他們說,去吧。”
蕭戰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說:“留下來試試。”
那幾個人笑了。
笑得像孩子。
周建國帶他們去安排住處。
蕭戰站在老槐樹下。
林詩音走過來。
“程式設計師。一個月兩萬。辭職來守東西。”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你信嗎?”
蕭戰說:“信。”
林詩音看著他。
蕭戰說:“眼裏的東西,騙不了人。”
林詩音沒說話。
隻是握住他的手。
上午。
人越來越多。
老屋門口又排起隊。
林詩音進去講解。
蕭戰站在門口。
看著那些人。
陳峰那幾個人,已經換上粗布衣服。
跟著周建國巡邏。
走得挺直。
像那麽回事。
中午。
他媽喊吃飯。
蕭戰走進院子。
桌上擺著幾大盆菜。
他媽圍著圍裙。
滿頭汗。
“今天人多。多做點。”
蕭戰說:“辛苦媽。”
他媽說:“辛苦啥?高興。”
蕭戰坐下。
剛拿起筷子。
周建國跑進來。
“蕭先生,村口又來人。”
蕭戰說:“啥人?”
周建國說:“記者。好幾個。”
蕭戰放下筷子。
走到村口。
果然。
三輛車。
電視台的。
報社的。
還有幾個拿相機的。
領頭的女記者,看見蕭戰,眼睛一亮。
“蕭先生!我們是省電視台的!上次來過!”
蕭戰想起來了。
上次來采訪過的。
女記者說:“聽說你們這兒要建博物館了?我們想來報道!”
蕭戰說:“嗯。下個月開工。”
女記者說:“能采訪您嗎?”
蕭戰說:“采。”
他帶著那些人進了村。
在老屋門口。
在空地上。
在老槐樹下。
拍了兩個小時。
問了一堆問題。
蕭戰答了一些。
林詩音答了一些。
周建國也答了一些。
走的時候,女記者握著蕭戰的手。
“蕭先生,您真了不起。”
蕭戰說:“不是我。是那些人。”
女記者愣了一下。
蕭戰指著那些守夜的人。
指著那些來看的人。
指著陳峰那幾個人。
“是他們。”
女記者點點頭。
“我會好好寫的。”
車開走了。
蕭戰站在村口。
林詩音走過來。
“又上新聞了。”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流量還會漲。”
蕭戰說:“漲就漲。”
林詩音看著他。
蕭戰說:“漲了,來的人更多。來的人多了,留下的人也更多。”
他看著陳峰他們的方向。
“好事。”
下午。
又來了一輛車。
一輛大巴。
對,大巴。
停在村口。
下來三十多個人。
都是年輕人。
都背著包。
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
戴著眼鏡。
斯斯文文的。
他走到蕭戰跟前。
“蕭先生,我們是大學生。從武漢來的。看了新聞,想來參觀。”
蕭戰說:“請。”
那些人進去了。
在老屋裏待了一個小時。
出來的時候,很多人眼眶紅紅的。
領頭的那個,拉著蕭戰的手。
“蕭先生,這些東西,比我們課本上講的,震撼多了。”
蕭戰沒說話。
他說:“我們能幫什麽忙嗎?”
蕭戰說:“不用。”
他說:“我們想。哪怕打掃衛生,搬東西,都行。”
蕭戰看著他。
看了幾秒。
然後說:“去問問周建國。”
那人跑了。
林詩音走過來。
“大學生。自願來幹活。”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你收嗎?”
蕭戰說:“收。”
林詩音笑了。
“你變了。”
蕭戰說:“沒變。”
林詩音說:“以前誰來都不要。”
蕭戰說:“現在也要。但看人。”
他看著那些大學生。
有的在掃地。
有的在搬水。
有的在幫老人指路。
他說:“這些,是真心。”
天黑的時候。
周建國跑過來。
“蕭先生,今天一百五十七個人。”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留下五個。大學生,走了。但他們說,放假還來。”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陳峰那幾個,已經安排好了。住老周家隔壁。”
蕭戰說:“好。”
周建國說:“明天,人可能更多。”
蕭戰說:“可能。”
周建國笑了。
“蕭先生,咱們這兒,越來越熱鬧了。”
蕭戰沒說話。
隻是看著那間老屋。
月亮升起來。
照在上麵。
亮亮的。
他走到老槐樹下。
坐下。
林詩音走過來。
在他旁邊坐下。
“今天一百五十七。”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比昨天多。”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你高興嗎?”
蕭戰說:“高興。”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看著它。
月光下。
那個字,泛著光。
他輕聲說:
“爺爺,今天來了一百五十七個。”
“有記者。有大學生。有辭了工作來守的。”
“那些大學生說,比課本上講的震撼。”
“那些辭了工作的說,想守能守住的東西。”
他頓了頓。
“您說,這是不是薪火相傳?”
風從村口吹過來。
吹在老槐樹上。
葉子沙沙響。
像是在回答。
蕭戰把青銅片收起來。
站起來。
走到那間老屋門口。
推開門。
裏頭,那些東西還在。
青銅片。帛書。檀木盒子。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照在那些東西上。
泛著幽幽的光。
他站在那兒。
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
走出來。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
陳峰也在裏頭。
站得筆直。
看見蕭戰,他點點頭。
蕭戰也點點頭。
走回老槐樹下。
坐下。
看著月亮。
林詩音靠著他。
兩人坐著。
誰也沒說話。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然後歸於寂靜。
蕭戰抬起頭。
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
很亮。
他知道。
明天,還會有人來。
後天,還會。
大後天,還會。
一代接一代。
這就是薪火。
(第六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