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燃盡。
窗外,天色漸漸泛白。
葉辰離開的時候,沒有帶走任何東西——沒有帶走這三年來她給他買的衣服,沒有帶走她送的手錶,沒有帶走這個“家”裏的任何一件物品。
他隻帶走了那隻從床底拖出來的行李箱。
還有那顆徹底涼透的心。
京州市中心醫院,vip病房。
蘇雨凝坐在病床邊的陪護椅上,身上的婚紗已經在椅子上坐得皺皺巴巴。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隻知道醒來的時候,脖子痠痛得厲害。
窗外的天色已經大亮了,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
“唔……”
蘇雨凝醒來不久,病床上就傳來一聲輕輕的呻吟。
蘇雨凝立刻從陪護椅上彈起來來,以最快的速度湊到床邊,她甚至忘記了自己那痠痛的脖子:“小哲?小哲你醒了?”
蘇哲緩緩睜開眼睛,那張蒼白的臉上帶著剛睡醒的茫然。
他的目光在病房裏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蘇雨凝身上,然後——
然後那雙眼睛裏立刻湧上了一層水霧。
“姐姐……”
他的聲音沙啞而虛弱,帶著一股久病初醒的無力感。
“你……你怎麽還在這裏?你一晚上都沒迴去?這怎麽行?昨晚可是姐姐你和姐夫的新婚夜!”
蘇哲的話裏滿是驚訝和自責,如果葉辰在這,定然可以從他這話語中聽出深深的虛偽——蘇哲他是故意忘記了,是誰昨晚求著蘇雨凝留下來陪自己,說什麽害怕這空蕩蕩的病房?
可蘇雨凝看著他這副懂事自責的樣子,心裏那點因為一夜沒睡而產生的煩躁頓時消散了大半。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確定沒有發燒,這才鬆了口氣。
“你都這樣了,我怎麽可能丟下你一個人迴去?”
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絲責備,但更多的是心疼。
“昨晚醫生說你胃出血量不小,要是再晚來一會兒,後果不堪設想。
你說你,明知道自己胃不好,昨天還喝那麽多酒?”
蘇哲的眼眶紅了。
“姐姐……對不起……”他的聲音開始發顫,“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他說著,竟然掙紮著要從床上坐起來。
“誒——你幹什麽?!”蘇雨凝嚇了一跳,連忙按住他,“躺好!醫生說你不能亂動!”
“可是……”蘇哲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顆一顆,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滾,“可是昨天是你的洞房花燭夜啊……姐姐,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葉哥……”
他哭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卻因為身體的虛弱,連哭聲都是壓抑的破碎。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姐姐,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蘇雨凝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小哲,你別這樣……”
“可是……”蘇哲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她,“可是我如果不喝酒,就不會胃出血,就不會半夜到醫院來,就不會破壞你和葉哥的新婚夜……姐姐,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
他說著,又開始掙紮著要起來,嘴裏含糊不清地說著“我要去給葉哥道歉”“我要去跟葉哥解釋”之類的話。
蘇雨凝不得不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把他按迴床上。
“小哲!你聽我說!”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嚴厲,“你現在最重要的是養病,別想這些有的沒的!”
“可是……”
“沒有什麽可是!”蘇雨凝瞪著他,“葉辰那邊我會去解釋,他不會怪你的。”
蘇哲的眼淚還在流,但掙紮的力度小了下來。
他躺在枕頭上,側過頭,看著蘇雨凝,那雙濕漉漉的眼睛裏,盛滿了自責。
“可是姐姐……昨天是你和葉哥的洞房花燭夜啊……我怎麽能……我怎麽能在這種時候……”
他又開始哽咽,說不下去了。
蘇雨凝歎了口氣,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小哲,你知道嗎?”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迴憶什麽,“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纔多大?十二歲?還是十三歲?”
蘇哲的哭聲頓了頓。
“那時候你剛來蘇家,瘦得跟一根竹竿似的,站在客廳裏,低著頭,一句話都不敢說。”
蘇雨凝的目光有些飄遠。
“我記得你那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袖口都磨破了。奶奶讓我叫你吃飯,你都不敢上桌。”
蘇哲沒有說話,隻是垂下了眼睛。
“後來我才知道,你媽把你送到蘇家門口的時候,隻留下了一封信,連麵都沒有露。”
蘇雨凝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心疼。
“你一個人在門口站了多久?三個小時?還是四個小時?我到現在都不敢想,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站在陌生人家門口,等著被人領進去,那是什麽感覺。”
“姐姐……”
蘇哲的聲音很輕。
蘇雨凝迴過神,看著他,伸手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痕。
“所以小哲,你記著,你是蘇家的人,是我蘇雨凝的弟弟。
不管發生什麽事,姐姐都不會丟下你不管。”
蘇哲的眼睛又紅了。
“可是……可是葉哥他……”
“葉辰那邊你不用擔心。”蘇雨凝的語氣篤定,“他不是那麽小氣的人。
再說了,這三年來,他什麽時候跟你計較過?
你每次生病,不都是他開車送你去醫院?你每次半夜打電話,不都是他接的?他要真跟你計較,早就計較了。”
蘇哲咬著嘴唇,輕輕點了點頭。
“好了,別想這些了。”蘇雨凝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你餓不餓?我去給你買點吃的。
醫生說你現在隻能吃流食,我讓護士給你弄點粥來。”
“姐姐……”
蘇哲叫住她。
蘇雨凝迴過頭。
蘇哲看著她,那雙眼睛裏還帶著淚光,但已經沒有了剛才的自責。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虛弱的笑。
“姐姐,謝謝你。”
蘇雨凝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傻小子,謝什麽謝。好好躺著,我去去就迴。”
她轉身,走出了病房。
病房的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蘇哲躺在床上,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地、慢慢地,得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那個笑,和剛才那個虛弱、委屈的蘇哲,完全不像是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