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京州仁愛醫院。
手術室的燈滅了。
張道然從走廊的長椅上站起來,雙腿發麻,差點沒站穩。
他扶著牆,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心髒在胸腔裏咚咚地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他已經在這裏坐了三個小時,三個小時裏,他一口水沒喝,一根煙沒抽,就那麽坐著,像一尊石像。
門開了。
主刀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疲憊。
他看了張道然一眼,那眼神裏有同情,也有無奈。
“張先生,令郎的雙腿保住了。”
張道然的身體晃了晃,差點跪下去。
他扶著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三個小時的壓抑都吐出來。
保住了,保住了就好。
腿保住了,人就不會殘廢,以後還能走路,還能跑,還能……他不敢想下去,他隻知道,兒子的腿保住了,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但是……”
醫生的話沒有說完,他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張道然的心又提了起來。“但是什麽?醫生,你直說。”
醫生看著他,深吸一口氣。
“令郎的盆腔受到嚴重撞擊,有一處粉碎性骨折……那個位置,剛好在……”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
“生殖器官的神經和血管受到了不可逆的損傷。
我們已經盡力了,但是……恐怕無法恢複了。”
張道然愣住了。
他的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在倒流,從腳底一直衝到頭頂,冷得他渾身發抖。
“你……你說什麽?”
醫生歎了口氣。
“張先生,令郎從今往後,將失去生殖功能。也就是說……”
“夠了。”
張道然打斷他。
他不想聽下去,他不敢聽下去。
他知道醫生要說什麽,他知道那幾個字是什麽意思。
失去生殖功能,就是廢了,就是跟太監一樣,就是這輩子都別想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的兒子,張明遠,張氏集團唯一的繼承人,京州出了名的花花公子——變成了太監。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張道然的腿一軟,整個人癱在椅子上。
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毫無血色,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渙散。
他的手在發抖,他的身體在發抖,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想哭,哭不出來。
他想喊,喊不出來。
他隻能坐在那裏,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醫生看著他,張了張嘴,想安慰幾句,可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拍了拍張道然的肩膀,轉身走了。
走廊裏安靜下來。
隻有應急燈發出昏黃的光,照在張道然慘白的臉上。
他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來。
他的腿還在發軟,每走一步都要扶著牆。他走到病房門口,推開那扇門。
病房裏很安靜,隻有心電監護儀發出“嘀嘀”的聲音。
張明遠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嘴唇毫無血色,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
他的兩條腿打著石膏,吊在半空,紗布上還滲著血。
他的身上插滿了管子,輸液的、導尿的、監護的,像一張網,把他整個人罩在裏麵。
張道然走到床邊,看著兒子。
他的眼淚終於流下來了,無聲地,一滴一滴地,落在那張慘白的臉上。
他想伸手去摸摸兒子的臉,可手伸到一半,又縮了迴來。
他不敢碰,他怕一碰,兒子就會碎掉。
張明遠的眼皮動了一下,然後慢慢睜開。
他的眼睛很紅,布滿了血絲,瞳孔渙散,像是剛從一場噩夢裏醒來。
他看了看天花板,看了看身上的管子,看了看吊在半空的腿,最後,看到父親。
“爸……”他的聲音沙啞,像破鑼一樣難聽,“我的腿……還在嗎?”
張道然擦了擦眼淚,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些。
“在,還在。醫生說保住了,以後還能走路。”
張明遠鬆了一口氣,臉上浮起一絲虛弱的笑。
“那就好……那就好……”
可他笑著笑著,笑容忽然僵住了。
他想起醫生在他清醒的時候說的那些話——那些關於“不可逆損傷”的話,那些關於“失去生殖功能”的話。
他以為那是麻醉後的幻覺,以為那不是真的。
可他現在清醒了,那些話清清楚楚地在他腦子裏迴響,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剜他的心。
他看著父親,眼睛裏滿是恐懼。
“爸……醫生說的那些……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