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先生,對不起。
我兒子不懂事,衝撞了您。
他冒犯了您,我……我已經打斷了他的雙腿。
您大人大量,別跟他一般見識。”
他的聲音在發抖,他的身體也在發抖。
他保持著彎腰的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個等待宣判的罪人。
整個大廳裏沒有人敢出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葉無雙身上,等著他的迴答。
可葉無雙沒有迴答。
他站在那裏,安靜得像一顆塵埃。
他的目光掃過跪在地上哀嚎的張明遠,掃過那一地的血,掃過那些慘白的臉,最後落在張道然身上。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沒有憤怒,沒有憐憫,沒有嘲諷,什麽都沒有。
那張臉上什麽都沒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大廳裏一片死寂。
張明遠的慘叫聲漸漸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呻吟,像是已經疼得沒有力氣再喊了。
血還在流,從兩條斷腿的傷口處不斷地滲出來,在地上匯成更大的一片。
血腥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混著香水味和酒味,令人作嘔。
劉主任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也落在葉無雙身上,等著他開口。
他知道,這件事,隻有葉無雙能決定。
他也知道,葉無雙不是一個好說話的人。
這個穿著灰撲撲夾克的年輕人,在特種部隊待了那麽多年,手上沾過的血比在場所有人加起來都多——劉主任自然不知道,葉無雙可不隻是一個軍人這麽簡單。
葉無雙不是不會發怒,隻是他的怒,從不輕易示人。
張道然還彎著腰,額頭上已經滲出了汗珠。
他的腰在發抖,膝蓋在發軟,可他不敢直起來。
他等了一秒,兩秒,五秒,十秒。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麽長。
終於,葉無雙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裏,像冰塊掉進了一杯水裏,冷得人心頭一顫。
“不夠。”
就兩個字。
張道然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直起身來,看著葉無雙,眼睛裏滿是驚惶和不解。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他的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那兩個字在迴蕩——不夠,不夠,不夠。
他打斷了兒子的雙腿。兩條腿。
當著所有人的麵。
他把張家的臉麵踩在地上,把四十年的聲譽押上去,換來了一句“不夠”。
張明遠趴在地上,聽到這兩個字,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忘記了疼痛,忘記了哀嚎,甚至忘記了呼吸。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葉無雙,瞳孔裏全是恐懼。
不夠?他已經斷了兩條腿,還不夠?
蘇雨凝靠在桌邊,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的胃還在翻湧,可她什麽都吐不出來了。
她看著葉無雙,看著他平靜的臉,看著他淡然的眼,心裏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
她認識這個男人三年,她以為她瞭解他,以為他就是一個懦弱的、窩囊的廢物——是的,此時她忘記了蘇家是如何崛起的,她隻記得葉辰在她麵前的窩囊,卻可以埋沒他為遊龍付出的心血。
可現在她才知道,她從來沒有認識過他。
從來沒有。
葉無雙站在那裏,目光落在張道然身上。
他的聲音依然很輕,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張明遠當眾羞辱軍方代表,侮辱軍方的榮譽。
這件事,不是兩條腿就能抹過去的。”
他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一座山,壓得在場所有人喘不過氣來。
他說的是“軍方代表”,不是“我”。
他說的是“軍方的榮譽”,不是“我的麵子”。
他把這件事的性質,從私人恩怨,上升到了另一個層麵。
張道然的臉色變得慘白。
他終於意識到,他麵對的不是一個可以被錢擺平的普通人,而是一個代表軍方意誌的人。
他剛纔打斷張明遠的雙腿,以為這樣就能把事情平息。可他錯了。他錯得離譜。
“葉先生……”張道然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那……那您說……”
葉無雙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麵鏡子。
“既然事情都發展到這份上了,那就該讓所有人知道——得罪我,不是什麽好事。”
他的聲音依然很輕,可那股冷意,像冬天的寒風,從每個人的骨頭縫裏鑽進去,冷得人直打哆嗦。
“張氏集團想活,張明遠的雙腿——不夠。”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接捅進了張道然的心髒。
他的身體晃了晃,幾乎站不穩。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張氏集團想活——這句話的意思是,如果他處理得不能讓葉無雙滿意,張氏集團就活不了。
四十年打下來的江山,四十年積攢下來的家業,就會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他張道然可以不要臉麵,可以不要尊嚴,可他不能不要張氏集團。那是他一輩子的心血,是他活著的意義。
張道然站在那裏,像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樹,搖搖欲墜。
他的眼睛裏終於有了淚,渾濁的、蒼老的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
他張了張嘴,想求饒,想哀求,可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說什麽都沒有用。
葉無雙看著他,目光忽然變得有些奇怪。那不是憤怒,不是嘲諷,而是一種……審視。
像是一個醫生在打量一個病人,又像是一個法官在審視一個被告。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
這一次,他的聲音更輕了,輕到隻有張道然和張明遠能聽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