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帆抱著紙箱走出遊龍大廈時,夕陽正好落在他的肩上。他沒有迴頭,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迴頭看了。
六十八層的玻璃幕牆像一麵巨大的鏡子,映著他佝僂的背影。
十五年的青春,十五年的圖紙,十五年的熬夜加班,都鎖在那扇門後麵。
而現在,他被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一腳踢了出來。
訊息傳得很快。
五點十分,研發部的大群裏,有人發了一個省略號。
五點十五分,茶水間裏已經聚了三五個人。
五點二十分,張帆的工位被保潔阿姨清理幹淨,椅子推迴桌下,顯示器斷電,那個擺了十年的馬克杯,消失得無影無蹤。
“真走了?”
“調令都下了,後勤部裝置維護,你說呢?”
“張工可是槍械設計的頂梁柱啊,十五年的老工程師,讓他去修裝置?這不是……”
“噓,小聲點。”
有人壓低聲音:“聽說是新來的那位的意思。”
“蘇哲?”
“不然呢?今天下午兩點,張工從蘇哲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臉都是白的。”
茶水間的門虛掩著。幾個年輕員工湊在一起,表情複雜。
“張工那天例會上是問了幾句,問那個新專案的技術引數怎麽定的,問那幾個老供應商怎麽突然換了。那不就是正常的業務討論嗎?”
“正常的業務討論?你當那位是正常人?”
“什麽意思?”
“你知道那位什麽來頭嗎?蘇雨凝蘇總的幹弟弟,蘇家外係當年從孤兒院領迴來的,養在蘇家好幾年了。
人家管蘇正鴻叫大伯,管蘇雨凝叫姐。說是外人,可蘇家的事,他哪件不摻和?”
“可那是技術問題啊,槍械設計的東西,不懂就是要問……”
“人家不需要你問。人家需要你聽話。”
有人歎氣。
“張工太耿直了。”
“耿直有什麽用?這年頭,耿直就是死得快。”
“你們說,下一個會是誰?”
沒人迴答。
窗外的夕陽正紅,紅得像血。
五點四十分。
蘇哲坐在辦公室裏,看著外麵的人頭攢動。他知道他們在議論什麽。
他知道張帆走的時候,很多人心裏不服。他知道自己在他們眼裏,就是一個仗著蘇家勢力上位的養子,一個公報私仇的小人。
他知道。
但那又怎樣?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大伯,您在辦公室嗎?我想跟您匯報點事。”
電話那頭,蘇正鴻的聲音不冷不熱:“上來吧。”
總裁辦公室在六十八層。
蘇哲推門進去的時候,蘇正鴻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他。
窗外的京州城盡收眼底,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夕陽把整個城市染成金色,也把蘇正鴻的背影勾勒得像一尊雕塑。
蘇哲站在門口,輕輕叫了一聲:“大伯。”
蘇正鴻沒迴頭:“說。”
蘇哲走到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停下來。
這個距離,是他精心計算過的——既表示尊重,又不至於顯得太疏遠。
他是養子,不是親生,這個分寸,他知道要拿捏清楚。
“今天下午,我把研發部的張帆調去了後勤部。”
蘇正鴻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但沒說話。
“研發部人員冗餘,需要精簡。張工是老員工,我本來也不想動他。但是……”蘇哲頓了頓,“他那天在例會上,當著那麽多人的麵質疑我的決定。
我要是不處理,以後這個部門就沒法管了。”
蘇正鴻轉過身,看著他。
那目光很沉,像兩把手術刀,要把蘇哲的皮肉切開,看看裏麵是什麽顏色。
“立威?”
“是。”
“拿張帆開刀?”
“他是最合適的。資曆老,人緣好,技術過硬。動他,動靜最大,效果也最好。”
蘇正鴻沉默了幾秒,然後走到辦公桌後麵坐下。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茶,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蘇哲。
“然後呢?”
“然後?”蘇哲愣了一下。
“立完威,然後怎麽辦?”蘇正鴻放下杯子,“你把一個幹了十五年的老工程師踢走,研發部剩下的人,現在是不是都在議論你?
說你公報私仇?說你心胸狹隘?說你仗著蘇家的勢欺負人?”
蘇哲沒說話。
“你以為我不知道?”蘇正鴻的嘴角浮起一絲笑,那笑容很淡,但意味很深,“你是我看著長大的,你什麽心思,我不清楚?”
蘇哲低下頭。
“但是——”蘇正鴻話鋒一轉,“你做得沒錯。”
蘇哲猛地抬起頭。
“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立威。這沒錯。”蘇正鴻靠在椅背上,“張帆這個人,我知道。
技術是好,但脾氣也大。當初雨凝在的時候,他就經常跟研發部那幾個老家夥頂嘴。
雨凝能容他,那是雨凝的事。現在你去了,你不想容他,也是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