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青山村還沒醒。
蕭策背著軍綠色帆布包,走在村頭那條土路上。路兩邊的老槐樹還是老樣子,隻是枝丫比他走時粗了一圈。
六年了。
他加快腳步,拐過最後一個彎,停住了。
蕭家老宅的院牆塌了半邊,木門歪斜著掛在門框上,門板正中央潑著一片刺眼的紅漆,歪歪扭扭寫了一個字——
\"滾\"。
蕭策盯著那個字看了三秒,沒說話。
他伸手推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像是在哭。
院子裡雜草長到了膝蓋,台階上的青苔厚厚一層。牆角堆著幾袋發黴的化肥,上麵落滿了枯葉。
他記得走的那年,母親在院子裡種了一架葡萄。
葡萄架還在,藤蔓早就枯死了,乾巴巴地掛在木架上,像一具骨頭。
\"誰?誰在那兒?\"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隔壁院子傳來,緊接著是拖鞋踩地的聲響。
矮牆那頭探出一個腦袋,頭髮花白,裹著一件舊棉襖。
是王嬸。
她眯著眼睛看了半天,突然渾身一震:\"策……策娃子?\"
\"王嬸。\"蕭策點了下頭。
王嬸愣了足足五秒,眼眶一下就紅了。她手忙腳亂地繞過矮牆,跌跌撞撞跑到蕭策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他。
\"真是你?真是你回來了?\"王嬸聲音發顫,\"你媽天天念你,天天念……\"
\"我媽呢?\"
王嬸張了張嘴,眼淚掉下來了。
\"王嬸,我媽在哪兒?\"
\"在縣醫院。\"王嬸抹了把臉,\"胃上長了東西,查出來三個月了,一直拖著不肯治。後來扛不住了,上個月才送進去的。\"
\"誰送的?\"
\"你念念。你妹子到處借錢,好不容易湊了兩萬塊,先把人送進去了。\"王嬸說到這兒,聲音突然低下去,\"可是……\"
\"可是什麼?\"
\"念念她……半個月前就找不到人了。\"
蕭策的瞳孔猛地一縮。
\"什麼叫找不到人?\"
王嬸抓著他的袖子,急得直哆嗦:\"我也不知道啊!就是有一天突然就不見了,電話也打不通。我去派出所問過,人家說查不到,讓等著。\"
\"她最後一次出現是在哪兒?\"
\"我不清楚。但是走之前,念念跟趙德彪吵了一架。\"
蕭策眼皮跳了一下。
\"趙德彪?\"
\"就是村東頭趙老四的兒子,你走那年他還是個二流子。\"王嬸壓低嗓門,\"現在不得了了,承包了村後麵那片山地,開了個砂石廠,手底下養著一幫人。這兩年在村裡橫著走,誰都不敢惹。\"
\"他跟我傢什麼關係?\"
王嬸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你爸留下來那八畝地,就在砂石廠邊上。趙德彪想要那塊地,你媽不肯賣。他就三天兩頭派人來鬧,又是潑漆又是砸窗戶。你媽氣得犯了病,住院之後,他更囂張了,直接放話說——蕭家的人都該給老子滾。\"
蕭策沒接話。
他轉身走進屋裡。
堂屋的燈泡壞了,他摸黑找到開關,按了兩下沒反應。
\"電讓人給掐了。\"王嬸跟在後麵,從兜裡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我前兩天剛來掃過,怕你媽回來看著難受。\"
昏暗的光照進屋裡,蕭策一眼看到了牆角那張舊鐵床。
床上疊著一床洗得發白的被子,枕頭旁邊放著一個竹編針線筐。筐裡插著兩根竹針,拖出半截織了一半的深藍色毛衣。
毛衣不大,是男款。
王嬸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把毛衣拿起來:\"你媽住院之前還在織,說給你織的。她說北邊冷,怕你凍著。\"
蕭策接過毛衣。
粗糙的毛線紮手,針腳細密整齊,能看出織的人很用心。隻是到了後半截,針腳開始歪歪扭扭,有好幾處明顯的錯針。
那是手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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