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地下的聲音
蘇淮在院子裡站到後半夜。
山上的燈光沒有熄滅。那些燈釘在黑暗裡，一閃一閃，像某種訊號。他看著它們，腦子裡在過今天看到的東西。古柯種植園。十二歲的孩子。門前掛白布的人家。關閉的學校。沒有老人的街道。
卡米拉端咖啡出來的時候，他沒注意到。直到杯子放在石頭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他才轉過頭。
\"你還沒睡。\"
\"你也沒有。\"
蘇淮端起杯子。咖啡已經涼了，苦味更重。他喝了一口，放下。
\"你哥哥以前在鎮上做什麼？\"
卡米拉站在屋簷的陰影裡，手垂在身側。她的臉被黑暗遮住了一半，隻能看到下巴和嘴唇的輪廓。
\"你問他。\"
\"我問你。\"
沉默。
遠處傳來狗叫，一聲，兩聲，然後停了。
\"他給古茲曼的人幹活。\"卡米拉的聲音很輕，\"收保護費。盯著人。有時候……\"
她沒說完。
\"有時候什麼？\"
\"你問他。\"
卡米拉轉身走進屋裡。門在身後關上，沒有聲音。
蘇淮坐在院子裡，看著那杯涼掉的咖啡。丹尼爾給毒梟乾過活。這件事丹尼爾自己沒說，但蘇淮早就猜到了。一個能在叢林裡帶路、知道怎麼避開危險、對莊園位置瞭如指掌的人，不可能隻是普通的農民。
他把杯子端進屋，放在廚房的桌子上。
……
第二天早上，丹尼爾比蘇淮醒得更早。
他坐在客廳的椅子上，手裡攥著一根煙，沒有點燃。煙捲已經被捏扁了，煙絲從一頭漏出來，落在他的褲子上。他沒去擦。
蘇淮走進客廳，在他對麵坐下。
\"你妹妹告訴我一些事。\"
丹尼爾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說了什麼？\"
\"說你以前給古茲曼的人幹活。\"
丹尼爾沒說話。他把那根捏扁的煙放在桌子上，用手指按住，來回滾動。
\"三年前。\"他說，\"我給古茲曼幹了兩年。外圍的活。收錢，盯人，處理一些小麻煩。\"
\"然後呢？\"
\"然後我跑了。\"
蘇淮沒追問。他等著。
丹尼爾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麵是泥地街道，一條狗在翻垃圾，兩個女人推著獨輪車走過，車輪碾過泥坑，濺起黑色的水。
\"有一天他們讓我處理一個孩子。\"丹尼爾的聲音很低，\"十二歲。他爸欠了錢，跑了。古茲曼的人說，欠債還錢，人跑了就拿孩子抵。\"
蘇淮沒出聲。
\"我沒做。\"丹尼爾說，\"我放他走了。然後我自己也走了。走達連地塹，到巴拿馬，再到聯邦。打了三年黑工。\"
他轉過身，看著蘇淮。
\"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訴你。但有一件事你現在就得知道。\"
\"什麼？\"
\"古茲曼不會讓我活著回去。我放走的那個孩子，後來還是被他們抓到了。死了。他們一直在找我。\"
蘇淮點了點頭。
\"還有呢？\"
丹尼爾沉默了幾秒。
\"三年前，這個鎮上還有另一個人。一個女人。她做的事和你想做的事很像。\"
蘇淮的目光定住了。
\"誰？\"
\"瑪塔·雷耶斯。\"
……
丹尼爾帶蘇淮去鎮子西邊的山穀。
路比昨天走的更難走，泥濘，陡峭，兩邊是高大的芭蕉樹，葉子遮住了陽光。空氣裡有一股腐爛的氣味，混著泥土和植物的腥氣。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丹尼爾在一塊空地前停下來。
空地不大，大約兩英畝。邊緣有幾棵咖啡樹，葉子發黃，沒有人打理。中間是一片荒草，半人高，在風裡輕輕搖晃。草叢裡有幾根木樁，已經爛了，倒在地上。
\"這裡以前是瑪塔的合作社。\"丹尼爾說，\"她組織了三十七戶農民，種咖啡和可可。有國際買家，有公平貿易認證。第一年收成很好，比種古柯賺得多。\"
蘇淮走進空地。草叢裡有什麼東西，他彎腰撿起來。一塊木牌，已經裂了，上麵有幾個模糊的字跡，西班牙語。他辨認了一下。
\"新芽。\"
\"合作社的名字。\"丹尼爾站在空地邊緣，沒有進來，\"瑪塔起的。她說這裡的人需要新的開始。\"
蘇淮把木牌放回原處。他站在荒草中間，看著周圍的山。山穀很深，兩邊是陡峭的山坡，遠處有炊煙升起。
\"她人呢？\"
\"消失了。\"丹尼爾的聲音很平，\"三年前的一個晚上。有人來敲門，五分鐘之後，她和兩個孩子都不見了。鄰居說來了三輛車，切斷了電話線，控製了整條街。\"
\"古茲曼的人？\"
\"不是。\"丹尼爾停了一下，\"那些人說英語。\"
蘇淮轉過身。
\"英語？\"
\"鄰居聽到的。幾個男人在說話，聲音很低，但能聽出是英語。不是西班牙語。\"
蘇淮沒說話。他看著那塊荒廢的空地，腦子裡在過馬克給他的情報。瑪塔·雷耶斯。四十三歲。組織農民合作社。被專業團隊帶走。車輛GPS顯示去過聯邦大使館。
\"她的孩子呢？\"
\"一起帶走了。\"丹尼爾說，\"一個男孩，一個女孩。沒有人知道去了哪裡。有人說她死了，有人說她還活著，躲在山裡的某個地方。但沒有人敢去找。\"
蘇淮走回丹尼爾身邊。
\"鎮上有人知道更多嗎？\"
\"沒有人敢說。\"丹尼爾的目光很冷，\"古茲曼的人不讓人提這件事。誰提誰就消失。\"
他們沿著原路走回去。路上經過一戶人家，門前坐著一個老婦人，頭髮全白了，臉上布滿皺紋。她看著他們走過去，沒有出聲，隻是盯著丹尼爾的臉看了很長時間。
丹尼爾低著頭，沒有看她。
\"她是誰？\"
\"瑪塔的母親。\"丹尼爾的聲音很低，\"她還在等她女兒回來。\"
……
回到鎮上，已經是中午。
卡米拉在廚房做飯，油倒在鍋裡，發出嘶嘶的聲音。蘇淮坐在院子裡，看著遠處的山。山上的莊園燈光在白天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
丹尼爾走到他旁邊，坐下。
\"你想找到她？\"
\"我想知道她是怎麼失敗的。\"
丹尼爾沉默了一會兒。
\"她沒有失敗。\"他說，\"她被消滅了。\"
\"有什麼區別？\"
\"失敗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被消滅是因為你擋了誰的道。\"丹尼爾的手指在膝蓋上敲著，\"瑪塔沒有做錯任何事。她的合作社運作得很好，農民賺的錢比種古柯多，孩子有學上，病人有醫生看。她做的一切都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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