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霍雷肖冇有挑三揀四的餘地。
他深知,衡量一位指揮官優劣的真正標準,不在於他手中有多少王牌。
而在於他如何將一手看似必輸的爛牌,扭轉為致勝的奇招。
他彎腰鑽進一輛指揮型“天馬”戰車,沉重的金屬艙蓋在他身後“哐”的一聲合攏,將風聲隔絕在外。
他從內部推開頭頂的觀察艙蓋,將上半身探出車外,冰冷的風立刻灌入車廂內部。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過正在沙塵中集結、開拔的部隊。
車輛緩緩啟動,引擎發出低沉而有力的轟鳴,履帶碾過乾裂的土地,發出陣陣悶響。
緊接著,龍騎兵們的戰馬也邁開了矯健的步伐,雜而不亂的馬蹄聲如同一陣密集的戰鼓,敲擊著大地,捲起漫天赭色的塵土。
作為一支機動力量,新地龍騎兵團展現出了在星界軍中也堪稱出色的協調性與反應力,動作迅速而協調,在極短的時間內便完成了出擊編組,如同一條鋼鐵與血肉構成的長蛇,向著預定戰場蜿蜒而去。
“我承認,我們的裝備看上去是寒酸了點。”波尼亞托夫斯基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他騎在一匹神駿的黑鬃戰馬上,與戰車並駕齊驅。
他那對標誌性的馬耳朵在頭盔兩側微微晃動,即使在對話的同時,這對耳朵依然像最精密的索敵鳥卜儀一樣,靈敏地捕捉著四周風中的異動。
他一手緊握著韁繩,另一隻手則握著腰間佩劍的劍鞘,用劍柄指向他那些佇列嚴整、沉默前行的龍騎兵們,對戰車上的霍雷肖解釋道:“但我必須說明,在正常情況下,我們的作戰體係可遠冇有這麼寒酸。”
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理論家特有的、近乎狂熱的自豪光芒,繼續說道:“按照我們軍改派的構想,在標準編製下,我們會將三個不同職能的營——例如步兵、裝甲和炮兵——組成一個‘半旅’(demi-brigade),再由兩個這樣的半旅,組成一個功能完備、能夠獨立作戰的旅級戰鬥群。”
“半旅……這是個在當代軍事文獻中很少見的詞。”霍雷肖評論道,他的興趣被勾了起來。
“冇錯,但也正因如此,它才註定是一個極其靈活的編製!”波尼亞托夫斯基加重了語氣,臉上洋溢著難以抑製的熱情,“其靈活性與泛用性,我敢斷言,超過任何一支傳統編製的星界軍部隊!這簡直是天才般的構想!”
“有多靈活?”霍雷肖的眉毛微微上挑,流露出一絲真正的興趣。他想從這位充滿激情的營長口中,聽聽所謂的“軍改派”究竟是如何思考現代戰爭的。這或許對自己正在構想的,那支空地一體化協同作戰的帝國海軍登陸部隊,有所裨益。
“我們都知道,星界軍的傳統編製普遍非常死板。”波尼亞托夫斯基頓了頓,用一個反問來引導話題:“舉個例子,一個線列步兵團,裡麵幾乎全是線列步兵,功能極其單一。但您設想一下,如果一個機械化步兵營、一個裝甲營、外加一個線列步兵營,將它們有機地組合在一起,會發生什麼?”
“一支具備強大步坦協同作戰能力的合成化力量。”
霍雷肖立刻給出了答案,但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久經沙場的現實冷峻,“但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
在第二次法爾星戰役期間,我曾親眼見過不列顛人的作戰方式。
他們也有營,也有旅,但實際上幾乎是各打各的。絕大多數星界軍部隊都和他們麵臨一樣的情況。
各軍種軍官之間的協同極其困難,不同單位的中校們還得在炮火連天的戰場上費力地協商配合。
結果就是,整條戰線上,除了作為主攻矛頭的部隊,其他戰線很難得到及時的裝甲力量支援。”
霍雷肖輕歎了一口氣,接著說:“究其根源,還是為了遵守《阿斯塔特聖典》之後衍生的軍務部法典要求——‘星界軍的團級編製應當職能單一,以防發生叛亂時,叛軍掌握多重軍事力量,從而增加平叛的難度。’”
“然後,塞維魯公國還是叛亂了。”
波尼亞托夫斯基的聲音瞬間低沉下來,帶著一絲曆史的沉重與嘲諷,“那個暴君帶著他麾下各個職能的王家部隊一齊發動了叛亂。
他將不同的部隊組合在一起,衝向我們那些職能單一的辛提拉燧發槍團。
最終……燧發槍團理所當然地被擊潰了。因為做工再精良的鐳射槍,也永遠無法擊穿一輛黎曼魯斯坦克的正麵裝甲。”
波尼亞托夫斯基的目光投向遠方地平線上揚起的沙塵,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憂慮。
他沉聲道:“我們都知道,這種編製與法典的理念相悖。但這裡是帝國邊境,閣下。我們隻有先守住戰線,纔有餘力去考慮這是否符合法典。不是嗎?”
忽然,他緊繃的神情一鬆,彷彿想通了什麼,轉而發出一陣帶有樂天派色彩的大笑,聲音在風中迴盪:“所以,該以後焦慮的事情就留給以後吧!如果我們戰敗了,陣亡在這片鳥不拉屎的沙丘上,那麼彆說我們,就連我們的子孫後代,也都冇有‘以後’了。”
他收斂笑容,目光變得如鋼鐵般堅定:“我們必須先活下來,贏得這場戰爭的勝利。隻有勝利者,纔有資格去討論合法性的問題。”
霍雷肖注視著這個男人臉上瞬間的陰晴變換,鼻腔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哼笑,他鄭重地點了點頭:“冇錯,我們隻有先活下來,纔有資格討論合法性。”
“至於您之前問我關於瓦迪斯瓦夫家族的問題……”
波尼亞托夫斯基抿了抿因風沙而乾裂的嘴唇,眼神有些躲閃。
“抱歉,指揮官,我不能,也冇有權力去揭開瓦迪斯瓦夫家族那段悲傷的曆史……如果您執意想知道,或許……或許您親自詢問雅德維加上校會更合適。抱歉……您可以問一些,其他方麵的事情,我會儘我所能回答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