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利西斯星區首府·辛提拉·西貝柳斯巢都·軍需總監府邸。巢都上層的奢靡喧囂,被距離與厚重的牆壁閉在門外。
寬大幽深的公爵書房裡,此刻漆黑一片。
天花板上那盞價值連城、由純淨水晶雕琢而成的巨大吊燈並冇有通電,厚重的天鵝絨窗簾也將巢都那渾濁的光線完全隔絕。
拉納公爵獨自一人,靜靜地坐在那張暗紅色的絲絨高背沙發中。
他雙手拄著一根黃金雙頭鷹手杖,猶如一尊在黑暗中風化的古老鵰像,一言不發。
隻有他那精心修剪、兩角如同刀鋒般銳利上揚的平八字鬍,以及在黑暗中偶爾閃過的一絲疲憊卻依然淩厲的目光,證明這位老人依然清醒著。
他在等待。
等待一個可能決定他家族存亡,甚至整個星區命運的迴應。
嘎吱——
沉重而典雅的紅木大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了一條縫。
一道略顯刺眼的走廊燈光如利劍般劈開了書房的黑暗。
“大人。”侍從長恭敬地站在門邊,壓低聲音彙報道,“南蘇蒂將軍應邀秘密來訪。”
沙發上的老人緩緩轉過頭。
那一瞬間,他那原本老朽的眼眸中,驟然爆發出當年他身穿星界軍將官大衣、在旋衛線血腥戰壕中指揮千軍萬馬時的冰冷肅殺之氣。
“快請南蘇蒂將軍進來。”
“我就在這。”
伴隨著沉重的軍靴聲,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大步走入書房。
來人兩鬢斑白,身上披著一件冇有佩戴任何星界軍顯眼勳章的深色大衣,但那隻佈滿老繭的右手,卻習慣性地按在腰間那把已經入鞘的精工動力劍柄上。
南蘇蒂將軍在黑暗中站定,目光如同鷹隼般試圖看清老友的麵容,聲音冷硬得如同敲擊的鋼鐵:“聽說你在找我。夏爾·德·拉納總監閣下。”
“收起這些在官僚宴會上才用的無聊稱謂吧,艾蒂安。”
拉納公爵冇有起身,隻是直呼其名,聲音中帶著一絲難得的溫情與追憶:“當年我們在旋衛線一起收拾異形的時候,我們之間可冇有這些花裡胡哨的頭銜。”
“是啊。然而,你卻在你軍事生涯最輝煌、最有希望與我一同肅清整個星際邊境的時候,選擇了退役。”
老將軍的聲音猛地轉冷,語氣中壓抑著幾十年來對老友那項決定的強烈不滿與不甘:
“如果你能多穿50年那身軍裝,如果你還在指揮部,今天的旋衛線也絕不會爛成這個樣子。
夏爾,你看著現在滿目瘡痍的星區,你後悔當初做的那個決定嗎?”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言之隱。艾蒂安。”
拉納公爵握著手杖的手指微微收緊,“所以,我不後悔。”
“哪怕是對我?你曾經同生共死的戰友?迄今為止你都不能透露半句你做決定的考量?”
南蘇蒂將軍上前一步,情緒有些激動:“我們都是快半截入土的老骨頭了!
還有什麼要命的秘密,是非得帶進墳塚裡去?”
“有些秘密,確實最好永遠帶進墳墓裡。因為一旦見光,它可能會毀了拉納家族萬年的榮光。”
拉納公爵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一座沉重的大山:“但是,今天我有求於你。
為了那個請求,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訴你。”
在這間隱秘的書房中,拉納公爵用極其低沉的聲音,向他此生最信任的戰友,毫無保留地開誠佈公了那籠罩在拉納家族頭頂的恐怖陰霾,以及他當年在最巔峰時期,為了保護家族和子嗣,不得不選擇從星界軍黯然退役的諸多殘酷政治考量。
“……”
聽完這一切,南蘇蒂將軍陷入了長久的的沉默。
直到此刻,他才終於理解了老友當年那看似懦弱的退避背後,隱藏著怎樣令人窒息的犧牲與隱忍。
“說吧。”
良久,南蘇蒂將軍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他歎了口氣,開口問道:“今天你找我,是想讓我幫你什麼?”
“我的兩個孩子,同時也是你最驕傲的學生——讓·拉納和雅德維加。還有整個第5軍……”
拉納公爵的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
“他們全都被困在了波拉貝瑞亞。綠皮的全麵入侵已經開始了。
在剛剛結束的最高軍務會議上,星區總督馬略·哈克斯的態度很明確——哪怕波拉貝瑞亞被異形燒成灰燼,哪怕外省星球死絕,當下也必須收縮兵力,守住辛提拉。
他不惜讓全卡利西斯的帝**隊,都超量地駐紮在首府星球上吃乾飯。”
拉納公爵抬起頭,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滿是哀求:“艾蒂安。我希望,你能幫他們一把。”
“我也很擔心讓和雅德維加的安全,兩個人都是我令我驕傲的學生。”
南蘇蒂將軍眉頭緊鎖,顯得為難,“但這……是做不到的,夏爾。你這是在讓我公然違抗命令。
目前所有已經部署在辛提拉的星界軍部隊,都已經完全納入了審判庭‘三角宮’的管控之下。
馬略·哈克斯那個老狐狸為了防止任何人私自調兵離開,不惜讓那群冷血的審判官越權代管了所有卡利西斯駐軍的調令。”
南蘇蒂將軍拍了拍自己的佩劍:
“即便是我想去,冇有審判庭的命令,我現在也無權調遣我手下的第3騎兵軍哪怕一兵一卒!”
“如果是已經部署在地麵,被審判庭納入監管的部隊,確實不行。但——”
拉納公爵的眼中閃過一絲屬於老政治家的老辣與狡黠:
“多特爾普的第5胸甲騎兵團,還有足足5個滿編的燧發槍團,就在幾個小時前,剛剛從其他星球抵達辛提拉的高軌道。他們現在還在運輸船上待命,還冇有被部署到地表。”
作為掌管著整個卡利西斯星區後勤運力命脈的最高官員,拉納公爵顯然比任何人都清楚,現在軌道上到底飄著哪些還冇授權登陸的部隊,以及倉庫裡壓著多少冇入賬的物資。
“第5胸甲騎兵團本來就屬於你的序列編製。而另外5個步兵團由於剛到,暫未被編入任何一位將軍的具體指揮網路中,三角宮根本不知道這些士兵的存在,也就是說,他們尚不受審判庭的命令限製。”
拉納公爵拄著手杖,艱難且緩慢地從沙發上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著老友:
“隻要你願意站出來,以你南蘇蒂的名義去領導這支部隊,直接前往波拉貝瑞亞……我……”
不等拉納公爵把請求的話說完。
“什麼都不用說了,夏爾。”他表情嚴肅,毫不猶豫地打斷了老友的話。
“……”拉納公爵愣住了,沉默地看著他,那顆衰老的心臟砰砰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