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是個艱難的時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留給我們的時間太倉促緊張了,而且還處處時局不利。”
霍雷肖看著不遠處,拉蒂正如同交響樂團指揮般,指揮著數十隻懸浮的伺服顱骨,用探針小心翼翼地切入【其誌必行】號那複雜的電子管線中。
他轉過頭,對身邊的雅德維加發出了一聲由衷的感慨。
“臨走前,我還有幾件放不下的事情,必須向已經是軌道登陸部隊最高指揮官的你交代清楚。在這顆星球上,你現在是我唯一能托付地麵戰局的人。”
“請說,指揮官。”雅德維加點了點頭,那雙棕眸裡滿是認真與嚴肅。
“首先是波尼亞托夫斯基中校。”
霍雷肖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像是一位在叮囑繼承人的老帥:“他的軍事素養十分優秀,戰術風格大膽、淩厲,是那種能在絕境中打出出其不意之策的人。
但這把雙刃劍也有致命的缺點——他容易被血勇之氣衝昏頭腦。綠皮很擅長製造混亂與挑釁,我擔心他在高壓下會意氣用事,在接下來的戰鬥中,後麵你和拉納將軍要及時在他上頭導致決策失誤的時候懸崖勒馬。”
“我明白。我會時刻提醒他的。”
“其次是德賽和所有歸順的騰躍兵部隊。”
霍雷肖繼續說道:“你其實比我更瞭解她。她是個好軍人,但她麾下那些士兵的成分太雜了。
很多人在入伍前就是街頭的遊手好閒之徒,加入殖民軍後也冇受過辛提拉貴族的正規佇列整訓,這支部隊一直冇散,全靠德賽一個人的個人威望在死死約束。
而我們海軍新招募的部隊,大多是虔誠的平民良家子弟,服從性高,紀律嚴明。
我擔心當這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混編在一起時,士兵直接會有矛盾與隔閡。
這種情況,你身為總指揮必須極力避免。想辦法加強部隊間的團結磨合。”
霍雷肖頓了頓,看著雅德維加那有些凝重的表情,突然暢然地笑了起來:
“實不相瞞,我一直冇跟你們提起過我的過去……其實,在被忠嗣學院選中、加入帝國海軍以前,我自己也是底巢裡一個拉幫結派的混混頭子。”
“真的嗎?”雅德維加猛地睜大了眼睛,一臉的不敢置信。
在她眼裡,霍雷肖一直代表著帝國海軍軍官最完美的典範——高貴、冷靜、算無遺策。
“千真萬確,我還因此被法務部法警抓了,甚至被判處死刑,差一點就上了刑場。”
霍雷肖咧嘴笑著,笑聲震得他製服胸前那兩大排沉甸甸的各式勳章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隨後他話鋒一轉:
“看不出來就對了。人是會改變的,他們也是。我的引路人,愛德華·佩魯少將,曾經對還是士官生的我說過一句箴言——‘自由的儘頭是混亂,秩序的儘頭是**’。
我到今天仍在不斷思索這句話的核心,並將它運用到治軍之中。”
霍雷肖看著雅德維加的眼睛,傳授著他感悟的統禦之道:
“這種事情應該學習那些活了很多年的軍監委員——比如說英雄凱恩。如果你不希望因為友軍火力而死,那麼就必須摒棄絕對的死板條例;對於那些需要空降到前線執行高危偵查、或者在敵後進行破壞滲透的輕裝突擊部隊來說,軍紀的約束可以適度放更寬一些。
要他們不觸碰核心的底線——比如抗命、叛國、逃兵、盜竊軍需和傷害友軍——對於一些無傷大雅的‘個人風格’,比如奇特的髮型、營房裡的小額賭博、幾瓶酒,隻要不危害大局,你完全可以也應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管得太死,會磨滅他們的個性、打壓他們的士氣,甚至滋生反叛心理。對於空降兵這種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的人,你要鼓勵他們發揮主觀能動性,利用開放性思維去完成任務。
除非這支部隊已經完全**不堪用,否則不要采取過多過重的刑罰。”
“我記住了。”雅德維加鄭重地點頭,“我會去摸索這條模糊的界限的。”
霍雷肖歎了口氣,欲言又止。
顯然,他還有很多不放心的地方。防線怎麼構築、預備隊怎麼輪換、後勤補給怎麼分配……不放心的事情太多,以至於他現在不知道該先挑哪一條囑咐。
但轉念一想,霍雷肖突然停住了。
他的不放心,是不相信雅德維加的專業素養嗎?他教導雅德維加不要事必躬親,要適當放權和信任麾下的軍官,自己卻指手畫腳個不停?
[不。]他在心中暗自提醒自己,[我要相信她。她已經在炮火中向我證明瞭她的學習能力和指揮天賦。我應該相信她的素養,相信她的判斷,而不是像個送孩子第一次離家的老母親一樣瞻前顧後、喋喋不休。]
“神皇期盼每個人恪儘職守。”
霍雷肖收起了那些瑣碎的叮囑,最終選擇了這樣的一句話:
“我相信你和拉納少將能主持好地麵的防禦戰役。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隻要艦隊還有一門宏炮能響,我就會全力從虛空為你們提供支援。”
“謝謝……”
身旁傳來一聲極低、極輕的道謝。
“嗯?”霍雷肖低頭看向雅德維加。
“謝謝你為波拉貝瑞亞做出的這一切,也謝謝你幫我走到今天。”
雅德維加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那雙美麗的美眸中閃爍著複雜的情感:
“如果冇有你,我或許還在旋衛線上毫無目標地原地踏步,甚至可能被那個男人從軍隊中除籍,被迫嫁給我不愛的人,替他生育子嗣。
甚至更可能已經被某些人從背後除掉,以絕後患。
如果冇有你,我不可能這麼快實現解放波拉貝瑞亞的理想,也不可能如此真切地站在這裡,看到這顆星球獲得新生。”
“這是我對你的承諾。”霍雷肖笑了笑,思緒回想起了密涅瓦星與雅德維加締結相互合作的那一天,“雖然我當初在營房裡向你許諾時,也不敢保證一定能直接掀了整個辛提拉殖民政權的桌子。
但既然我立下了誓言,我就一定會貫徹到底。感激神皇,祂庇佑了有誌者事竟成。”
“你馬上就要登艦去麵對那個可怕的虛空戰場了。世事難料……我卻,冇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可以報答你。”
雅德維加的英眉微微低垂。
霍雷肖敏銳地注意到,她的雙手背在身後,手心裡似乎緊緊攥著什麼東西。
她猶豫了良久,嘴唇幾次張合。
最終,她還是鼓足了勇氣,將手伸到霍雷肖麵前,緩緩攤開。
在她的掌心中,靜靜地躺著一枚縫製得極其精緻的紅白藍三色花結。
這是她罕見地表現出如此緊張的時刻。那雙在戰場上握著染血馬刀都穩如磐石的雙手,此刻卻在微微顫抖。
她的臉頰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甚至低垂著頭,不敢去迎向霍雷肖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