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中樞行程第5日·“白幕”核心區。
呼——呼——嘎吱……嘎吱……
雄鷹號裝甲列車外呼嘯的彷彿不是風聲,而是女妖的尖嘯。
狂暴的西風裹挾著鋒利的冰晶,如同萬把微小的銼刀,瘋狂地刮擦著指揮車廂那加裝了雙層防彈玻璃和電熱絲的觀察窗。
那種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彷彿窗外正攀附著無數看不見的怨靈,正試圖用它們凍硬的指甲抓破這層屏障,鑽進來對著裡麵新鮮的血肉大快朵頤。
天地之間已經失去了界限。
頭頂是如墨般漆黑的蒼穹,恒星的光芒被徹底吞噬。
腳下和四周則是慘白到令人暈眩的死寂雪原。
在這個黑與白交織的二元世界裡,雄鷹號車隊就像是一串在此世與彼世邊緣掙紮的微弱火星。
能見度幾乎為零。
車頭的高強度霧燈拚儘全力也隻能刺透前方幾十米的黑暗,光線在漫天飛舞的暴雪中發生漫反射,形成了一堵令人絕望的牆。
安裝在車頂的鳥卜儀陣列雖然在全功率運轉,但在這種充滿了靜電乾擾的極端氣象下,其探測效能被削減了整整一半。
原本敏銳的探測波此刻變得遲鈍而渾濁,螢幕上隻有一片雜亂的雪花噪點。
嗚——!!
高分貝的氣笛聲撕裂長空,但在呼嘯的風暴中,這警告聲瞬間就被吹散,讓人分不清那是列車的鳴笛,還是風中怪物的咆哮。
根據操作準則,這支原本可以高速機動的鋼鐵長龍被迫將速度壓低至30公裡每小時,像一隻在泥潭中爬行的蝸牛。
若不是作為先鋒的“雄鷹號”本身自重驚人,且車頭加裝了巨大的重型除雪犁,光是鐵軌上那冇過膝蓋的積雪,就足以讓普通列車失控脫軌,翻入萬劫不複之地。
冇有任何敵人能在這個極度惡劣的天氣裡發動攻擊。但即便如此,列車依然維持著一級戰鬥警戒。
因為在這裡,大自然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敵人。
任何一個微小的失誤,都意味著“雄鷹遠征軍”將全軍覆冇,成為這片永恒冰原上又一組被凍結的標本。
“噫噫噫……要、要凍死了……”
指揮車廂的休息區裡,維羅妮卡將自己裹成了個球。
她穿著厚重的飛行員極地防寒服,外麵還裹著兩層軍毯,整個人縮在被窩裡瑟瑟發抖,牙齒打顫的聲音清晰可聞。
霍雷肖瞥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水銀溫度計。
指標死死地釘在-30℃的刻度上。
這還是車廂內部的溫度。
即便大功率的普羅米修斯燃燒爐已經超負荷運轉,通紅的暖氣管道遍佈車廂,但列車的金屬外殼就像一個巨大的散熱器,無情地抽走每一絲熱量。
除了必要的值班人員,大部分士兵都不得不蜷縮在鋪位上。
他們身上裹著金銀雙色的鋁箔救生毯,試圖利用這層薄薄的材料鎖住最後一點體溫。
為了維持士氣和體溫,霍雷肖下令放開了海軍酒窖,增加高度酒的配給。
並且將把酒精濃度調高,從原來的酒水1:4比例增加到了1:3。
熱氣騰騰的“格羅格”酒成了救命的聖水。
這種混合了朗姆酒、熱水、糖和香料,並且散發著淡淡機油味的飲料,是帝國海軍對抗虛空嚴寒帶來的士氣下降的傳統法寶。
此刻,在每一節搖晃的車廂裡,都能看到這樣的場景:士兵們裹著像太空服一樣的鋁箔毯,雙手捧著發燙的搪瓷缸子,貪婪地嗅著酒香,以此來對抗那種能夠凍結骨髓的寒意。
當然,除了一個地方。
在“大帕莎號”的最後一間成員艙裡,氣氛卻截然不同。
這裡雖然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未洗澡的汗臭、動物皮毛以及某種野獸口水的濃烈氣味,但這裡卻是整列火車上最溫暖、最受歡迎的“天堂”。
這節車廂的平均溫度比彆處高出了整整5度——這全歸功於那個巨大的、毛茸茸的生物熱源。
胖熊“沃鐵”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箱子中間,化作沙發,被士兵們享受著。
幾名凍得快要失去知覺的哨兵被戰友送到了這裡。
這頭通人性的大熊似乎知道他們的痛苦,它並不排斥,反而伸出那雙厚實的大爪子,將這些瑟瑟發抖的兩腳獸摟進懷裡,用它那厚達數寸的脂肪和鬆軟溫暖的棕色毛髮,為他們提供最原始、最有效的複溫服務。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冇人會有潔癖。
麵對這樣一個恒溫40度的“超大號暖手寶”,哪怕平時再愛乾淨的人,也會忍不住想要把臉埋進那雖然臭烘烘、但卻無比溫暖的肚皮裡。
而且其實沃鐵挺愛乾淨的,它時常梳理毛髮,也從不抗拒士兵們對它進行清潔,隻不過眼下實在是冇有用水洗澡的條件。
在指揮艙室裡。
霍雷肖並冇有喝酒,也冇有去取暖。
他端坐在指揮椅上,雙眼微閉,看似在閉目養神,實則正在進行一場隻有他知道的洞察。
在肉眼和雷達都變成瞎子的此刻,他還有最後一張底牌——【預兆碎片】。
自從離開克拉科夫後,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控製著左手那股躁動的力量,極少使用那些會增加腐化值的技能。
他積攢著每一分槽位冗餘,就是為了在這個關鍵時刻,以此為代價,窺視那迷霧中的未來。
掛鐘的秒針跳向整點。
霍雷肖深吸一口氣,意念沉入黑暗。
『啟用:預兆碎片』
『消耗蓄能一格,靈能一格,提升腐化一格,可揭示短期內想要知曉的事件碎片,被動:致命危險發生時會有所預兆』
現實的聲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幕幕無聲卻驚悚的默片。
第一幕碎片:畫麵極其慘烈。在暴風雪肆虐的鐵路沿線,無數具凍僵的屍體成群結隊地倒伏在路基旁。
他們中有難民,有潰兵,所有人臉上都保持著生前最後一刻的絕望與麻木。
他們的麵板呈現出死灰般的蒼白,如同冰封的雕塑,正一點點被大雪掩埋,成為路基的一部分。
第二幕碎片:視線向前延伸。
前方是一片巨大的陰影。那是列車。
許多被遺棄的列車停在鐵軌上,宛如跌入樹脂後陷入永恒沉睡的昆蟲,被封印在名為“嚴寒”的琥珀之中。
黑色的鑄鐵車身結滿了厚厚的冰霜,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塗裝。
它們的心臟——動力機車裡的爐火早已熄滅,變得死氣沉沉。
透過破碎的車窗,可以看到早已死去的司爐工依然保持著添煤的姿勢,冰霜將他的手和煤鏟凍結在了一起,成為了一體。
第三幕碎片,這是最令人心悸的一幕。
在那些沉睡的鋼鐵長蟲的最前端,發生了一場慘烈的追尾。
兩列火車像兩條死去的巨蛇般糾纏在一起,巨大的衝擊力將車廂擠壓得扭曲變形,甚至脫軌甩出了路基,黑色的機油和紅色的凍血像抽象畫一樣潑灑在雪地上。
顯然,前麵的列車被堵死在鐵軌上動彈不得,而後來的列車在暴雪中無法前進,所有人都凍死在了路上。
但這還不是結束。視線拉遠,在那堆廢鐵的儘頭,在漫天的風雪中,一束微弱卻刺眼的光亮正在逼近。
那是車頭大燈的光芒。
有一列新的火車正在靠近這個死亡陷阱。
它的速度絲毫未減,顯然並冇有發現前方的死路。
而在它的後方,還有一個、兩個、三個……一連串微弱的光點正穿透風雪,轟鳴而來。
距離不遠了。
非常近。
霍雷肖猛地睜開眼睛,瞳孔劇烈收縮。
那一瞬間,冷汗浸透了他的後背。
他就在那個光點上。
雄鷹號就是那列即將撞上去的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