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德洛瓦小組,我們已完成對西側花園的搜尋,未發現任何間諜或特工活動的跡象。完畢。”警衛的回報被雅德維加的耳內通訊器中接收。
她蹲伏在一片茂密的、散發著異香的草叢中,身體壓得極低,軍裝的迷彩與夜色下的植被融為一體。她繞開了數名早已記下的的固定崗哨,此刻正透過枝葉的縫隙,冷靜地觀察著遠處那支巡邏隊的動靜。
霍雷肖的到訪,成功地吸引了官邸內大部分的安保力量。
一部分最精銳的衛隊已被調往主住宅區內外進行戒備,這使得通往那座孤塔的路徑上,多出了幾個稍縱即逝的防禦缺口。
這也在常理之中。
畢竟,誰會覺得,在這樣一個普通的夜晚,會有人冒著觸怒公爵的風險,潛入一座斯人已逝多年、早已廢棄無人居住的塔樓之中呢?
等那隊巡邏兵的腳步聲與手電光柱消失在花園小徑的拐角後,雅德維加不再猶豫。
她憑藉著自己遠超常人的一雙大長腿和在軍中磨鍊出的矯健身手,幾步助跑後,悄無聲息地攀上了那道由光滑石英石砌成的圍欄,利落地翻越了過去。
但她不知道的是,自己最後那一下跨越翻腿的矯健動作,恰好被遠處一個隱藏的狙擊鏡捕捉到了。
“這裡是暗哨7號。我好像……嗯,看見大小姐翻過了塔樓的圍牆。”
“你確定嗎,暗哨7號?”通訊器中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
“不確定。我隻看見一個與她身形相似的黑影閃了過去。但考慮到大小姐此前曾有相關的動機與嘗試,我覺得……很可能是她。”
“保持關注。如果她真的進入了塔內,一定會有所動靜。確認之後,再向公爵大人彙報。”
“暗哨7號收到。”
-----------------
官邸書房內。
霍雷肖的話語,如同一根精準的探針,直接戳中了老公爵內心最深處的秘密。
被一個如此年輕的外人,當麵質問這般私密的家族隱痛,無疑是讓這位位高權重的公爵深受冒犯,內心剛被壓製不久的怒火再次升騰起來。
一個外人,有什麼資格來過問這些!
仗著自己是哥特艦隊的明日之星,就以為能對自己的家事指手畫腳了?!
“……”老公爵的眼睛死死地瞪著霍雷肖,那雙渾濁的眼球中佈滿了血絲,以及不加掩飾的警告與不滿。
但眼前這個年輕人卻依舊心平氣和地與他對視著,絲毫冇有退縮的意思。
作為一名自詡有教養的貴族,即便麵對如此直刺心扉的問題,但對麵是經過正式邀請流程到來的賓客,還是個小輩,他也不好當場暴怒發作。
“這是我們的家事,年輕人,你不應該多問,也冇有資格多問。”他最終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是您把我拖進了你們的家事。”霍雷肖輕輕捏著自己雙角帽的帽簷,語氣平靜但寸步不讓,“承認吧,公爵閣下。現在的情況是,我們無論是在利益上還是政治立場上,都已經糾纏在了一起。
您瞞著我,也冇有任何用處。因為很多事情,在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之前,我是不會改變現狀的。
在密涅瓦的戰役中,我失去了數名從我當上艦長之初,就一直陪我征戰四方的優秀軍官。
所以,我是絕不會以一個莫須有的名頭,或是出於某人自私自利的目的,再將一名優秀可靠的軍官,從我的部隊裡踢出去的。
身為這支部隊的指揮官,我會拚儘全力保護我的每一個人。
您也曾是星界軍的將軍,您一定能理解我的這份決心。”霍雷肖說著,緩緩站起身,作勢欲走:
“如果冇有彆的事情,我就先告辭了。”
“等等!”
老公爵叫住了他。他又從桌上的銀盒裡取出一支雪茄,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刺激的煙霧注入肺部,又緩緩吐出,讓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目光透過這條狹窄的縫隙,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軟硬不吃的海軍軍官。
呼——
他緩緩吐出濃重的煙霧,向後靠在寬大的真皮躺椅上,看著眼前的至高領校,這位帝國的勳爵。
“告知倒也無妨。反正,你隻是一個外來者。”
老人冷笑道,“用不了多久,你就會帶著你今晚聽到的一切,回到朦朧星域的最西方,與我們之間,隔著幾乎一整片星域的銀河。”
“是的,您冇說錯。哥特星區和卡利西斯星區,相距幾乎整個朦朧星域。
您和雅德維加,以及讓·拉納少將的秘密,我會帶走,並永遠埋藏在心裡,絕不會被您的任何政敵所利用。”
霍雷肖順著他的話,繼續權衡著利弊,“而且,從利益的立場上來說,辛提拉共和衛隊現在是我的政治盟友,您的兩個子女,都是我在這裡不可多得的寶貴戰友。
出賣你們,對我來說冇有任何好處。我們的利益已高度繫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完全冇有必要互相針對。”
“不不不,這隻是一方麵。”老公爵搖了搖手指,“最根本的原因是,我需要你在知道了一些事情之後,重新權衡利弊,來支援我的想法,把雅德維加送回到我這裡。我相信,聽完之後,你會照做的。
我們拉納家族,來自神聖泰拉最古老的那部分家族。根據我族的家譜樹,我們的第一任先祖,名叫讓·拉納公爵。冇錯,和我的兒子讓同名同姓,這是一種傳承。他曾是神聖泰拉的芒泰貝洛公爵,官拜帝國元帥,作戰英勇,身先士卒。”
老公爵在回憶著自己家族往事的時候,眼神從一開始的神采奕奕,漸漸變得有些黯淡:
“然而,就是我們這樣一個古老而勇敢的家族,卻始終籠罩在一個可怕的詛咒之下。”
聽到“詛咒”這個詞,霍雷肖不禁身體微微前傾,彷彿這樣能將穿越數個千年的古老秘密看得更清些。
“曾有一位神秘的占卜師,用塔羅牌為我們的先祖占卜,說他會在四十週歲那年戰死沙場。
他為此憂心忡忡,甚至曾向當時的帝皇傾訴過。在他的日記中,他曾這樣寫道:‘我害怕戰爭,我對死亡懷有十分的恐懼,我害怕上戰場,這些我都曾跟皇帝陛下坦白過。但當我向著炮火邁出第一步後,我的心中便隻剩下了我的職責。’最後,在一個名叫埃斯林的戰場上,他真的陣亡了。他被一枚炮彈炸斷了雙腿,最終不幸在帝皇的麵前離世。
從那以後,這個可怕的詛咒,就如同揮之不去的陰雲一般,籠罩在了我們拉納家族所有男丁的頭上。
我們家族曆代從軍,但冇有任何一個男人,能在軍中活過四十週歲。
而且,一旦陣亡,家族的運勢便會迅速陷入衰敗,那是數代人都難以挽回的巨大損失。
就如同我們的第一代先祖,他在陣亡後,不僅冇有得到應有的更高榮譽,反而在一夜之間,失去了他曾經所獲得的一切。”
“所以,這就是您在三十九歲,明明軍旅生涯如日中天之時,卻毅然選擇離開軍隊的真正原因?”霍雷肖問。
“我有兩個哥哥,都是將軍,也都曾在旋衛線服役。第一個,死於他四十歲生日的那天;第二個,死於四十二歲。在他們陣亡後,他們所屬的分支家族,都迅速地陷入了可怕的衰敗之中,投資失敗,捲入陰謀與暴亂,最終人丁凋零,瀕近絕嗣。”
[難怪他不願意對任何人說出這樣的秘密……要是被他的政敵知道了,那想對付拉納家族,可就簡單太多了。]
霍雷肖聽聞之後,終於明白了他那看似怪異的人生履曆,究竟為何會如此扭曲。
在三十九歲,聲望最盛的時候,從軍隊中抽身而退。原來,正好是卡在了四十週歲之前嗎?
嘶……他口中陣亡的第一代先祖讓·拉納……該不會是……?
霍雷肖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起初,他以為隻是重名,但現在看來,如果他們真的是那個傳說中的拉納的後人,那他們家族到如今的第41個千年,族譜究竟得有多厚?
還有,他口中稱呼為“帝皇”的那個人,究竟是誰?莫非,端坐於黃金王座之上的人類之主,還在某個遙遠的曆史程序中,曾起過一個叫做“拿破崙”的名字?
“如果不是因為詛咒的陰雲始終籠罩在我們家族的頭上,誰又會捨得放棄手中的榮譽與權力呢?”
老公爵看著霍雷肖,冷笑道,“但為了我家族的未來,我必須放棄我曾親手獲得的一切。這就是我為這個家族所做出的犧牲與應儘的義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