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海軍這招太狠了!”
辛提拉軍務部的核心,一間被橡木與黃銅裝點的辦公室裡,空氣凝滯如鉛。
濃鬱的雪茄煙霧盤旋繚繞,將懸掛在天花板上的水晶流明燈罩染上了一層昏黃的薄翳。
一群以辛提拉貴族為主的高階將領們,正襟危坐於雕刻著雙頭天鷹的桃花心木長桌旁,討論著帝國海軍那場出人意料、聲勢浩大的宣傳征兵行動。
煙霧扭曲了他們臉上陰沉的表情,也模糊了他們身上的珠光寶氣。
“他們先是明目張膽地攫取了本該屬於我們的軍功,現在,竟還想染指我們的兵源。”
一名將領將手中的雪茄狠狠按熄在有著精美雕花的黃銅菸灰缸裡,火星迸濺,彷彿是他胸中壓抑的怒火。
“一群不知所謂的臭外來戶,竟敢跑到我們辛提拉的地盤上招兵買馬。哼!”一位佩戴著少將軍銜的貴族軍官語調尖酸刻薄,嘴角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派盧斯將軍那張塗抹著厚重脂粉的臉上,神情愈發陰沉。
他端坐在長桌儘頭的巨大雕花木椅上,十指交叉,置於身前,宛如一尊沉默的石像。
此前,在軍務聯席會議上,他之所以投票支援海軍成立軌道登陸部隊,並非真心實意地希望他們辦成此事。
他的算盤打得極為精妙:以此為契機,為家族中那些削尖了腦袋也未能成功加入海軍軍官團的紈絝子弟們,尋覓一個曲線入伍的渠道。
然而,事態的發展卻遠遠超出了他的掌控。
“派盧斯將軍,我們必須阻止帝國海軍這種肆意妄為的行徑!”夏爾-弗朗索瓦・迪穆裡埃少將從座位上微微前傾,他那張經過修複手術卻依舊留有猙獰疤痕的嘴唇,此刻正因憤怒而隨著他的整張臉一起微微顫抖。
他那雙冰冷的眼睛死死盯著派盧斯,咬牙切齒地說道。
“此舉恐怕不妥。”另一位辛提拉貴族軍的將軍,身形肥胖的比隆中將,用兩根粗壯的手指夾著燃燒的雪茄,慢條斯理地說道。
他深吸一口,吐出的菸圈久久不散。“眼下這個節骨眼上得罪帝國海軍,恐怕會顯得我們不識時務。尤其是那位負責人,霍雷肖·柯克倫,風頭正盛。我甚至聽說,就連國教——聖德魯蘇斯修會,都有意與這位傳奇的血嗣建立聯絡。”
他停頓了一下,讓話語的重量沉澱下來,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我們若是在此時貿然反悔,隻會動搖我們在卡利西斯星區的統治根基。倘若連國教都選擇站在那群‘無套褲漢’那邊,我們將寸步難行。”
“正是因為你這種毫無原則的一味妥協!我們纔會在密涅瓦星上徹底失去主動權!”
飽受羞辱的迪穆裡埃少將再也無法抑製自己的怒火,他猛地一拍桌子,歇斯底裡地咆哮起來:“本該是我們,是我們辛提拉貴族軍,成為密涅瓦的救世主!但現在呢!那群‘無套褲漢’,卻被那些愚昧的刁民視為了他們的救星!”
的確,自從密涅瓦戰役開始,帝國海軍那位負責籌建新部隊的至高領主上校,展現出了驚人的主觀能動性,以至於整個事態的演變,都已然脫離了辛提拉軍事貴族們的預設軌道。
他們厭惡失控,正如此前那場被民眾稱為‘大革命’的“暴亂”一樣。
迪穆裡埃少將猛地轉向比隆,眼中燃燒著毫不掩飾的敵意:“彆以為我不知道,比隆中將!你的兩個兒子和一個外甥,如今都在帝國海軍擔任軍官。為了你自己家族的利益,你當然會選擇和帝國海軍穿一條褲子!”
“你……你竟敢血口噴人!迪穆裡埃少將!”肥胖中將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猛地站起身,巨大的肚子頂著桌沿,讓桌上的酒杯都為之震顫。
“你這個卑鄙的投機主義者!你出賣了我們貴族階級的共同利益!”
“區區一個少將,你竟敢……!”
“安靜。”
突然,一個冷酷而低沉的聲音響起,瞬間斬斷了室內所有劍拔弩張的爭執。
端坐在雕花木桌儘頭的男人,卡利西斯星區總指揮派盧斯將軍,緩緩抬起眼簾。他的目光陰冷如冰,掃過每一位噤若寒蟬的下屬。他雙手依舊交叉在麵前,姿態未變,卻散發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就讓這群外地來的傢夥,去波拉貝瑞亞建設他們的訓練基地吧。”男人咧開嘴,露出一個森然的冷笑。
片刻的寂靜之後,旁邊的其他辛提拉將軍們彷彿接收到了某種訊號,也紛紛跟著冷笑起來,壓抑的笑聲在煙霧中迴盪,顯得格外陰森。
“在辛提拉,盛行的那股所謂的‘共和之風’讓我們不好對付這個胡亂插手的傢夥,”派盧斯將軍的聲音裡充滿了玩味的殘忍,“但一旦到了波拉貝瑞亞,我相信,那裡的殖民總督府,能讓這小子好好見識見識,什麼才叫做真正的貴族統治。對吧,迪穆裡埃少將。”
“當然,將軍。我向您保證,那個小子將吃不了兜著走。”迪穆裡埃病態地冷笑道。
當晚,霍雷肖抵達了拉納官邸。
這是一座足以與胡德官邸分庭抗禮的巨型建築,其占地麵積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宏偉得近乎誇張。哥特式的尖頂刺破辛提拉被工業廢氣染成赭色的夜空,無數石像鬼蹲踞在飛扶壁之上,用空洞的眼窩俯瞰著下方。
他白天所說的“有約在身”與“緊急軍務會議”,不過是用來搪塞一位熱情過度的女士的藉口。
今晚,他真正的目的,是來到雅德維加·拉納這裡,探尋他所追尋的、關於那台至高王女騎士機甲的線索。
飛行器平穩地降落在一處燈光昏暗的小型停機坪上。這裡遠離主建築,四周環繞著高聳的圍牆和形態怪異的異星植被。
冇有警衛巡邏,也冇有仆人往來,空氣中隻有異星昆蟲單調而尖銳的鳴叫聲,襯得四周格外寂靜。
“女公民,我到了。”霍雷肖通過加密通訊器低聲說道:“說起來,我至於這麼鬼鬼祟祟地夜訪嗎?”
“好,在那等我,我馬上到,待會和你解釋。”通訊器中傳來她冷靜而沉穩的聲音。
“這是你的官邸?還真是氣派。比我在深淵港的總督府都大。”霍雷肖環顧四周,由衷地感歎道:“我想象不到這樣的官邸裡居然住著一位‘民權鬥士’。”
“不,我冇有自己的官邸。我和哥哥讓,都住在西貝柳斯巢都王座區的拉納官邸。”
“這該不會是你父親的產業吧。”霍雷肖試探性地問。
“……”
通訊器那頭傳來一道幾不可聞的歎息。
“冇錯。他是個控製慾極強的男人,希望將他的子女像提線木偶一樣牢牢拴在身邊,支配我們的婚姻,支配我們的未來,支配我們的一切。我和兄長讓·拉納一同參軍,很大程度上也是為了逃離這裡。”
初來乍到這個世界時,霍雷肖本以為,身為不可接觸者的“自閉少女”法莉妲,以及性情暴躁、行事衝動的胡德家族,已經足夠顛覆他的認知了。
如今看來,還是當初的他對這個宇宙中奇葩家族的離譜程度,看得太過膚淺。
“你想好怎麼尋找線索了嗎?”霍雷肖躺在軟皮沙發上問。
“我到了,下車吧。”女上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