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朗德砸吧著嘴,抬頭望天思索了好久,才悠悠開口:
“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在巴比倫還在被亞述帝國統治的時候,有一個先知聲稱會有顛覆皇帝統治的人,在這一年出生在附近,名字就是尼歐斯。”
“然後那位皇帝就下令,殺死當年所有的新生兒。”
亞倫聽著費勁,不滿道:
“難道不是殺死所有叫尼歐斯的人嗎?”
安達覺得兒子意有所指,陰森森道:
“有的人長大會改名字嘛,再說了,這皇帝看起來也沒成功,但預言也沒實現。有的時候我真不知道這幫先知或者預言家,沒事跑到人家統治者臉上去說什麽‘將來有一個孩子會取代你’這樣的話。”
這些人簡直是來添亂的!
好像不提前編造這麽一個角色來引發故事矛盾,後續劇情就不會發展了一樣。
更老套的是,當前統治者的那些阻止預言發生的行為,最後反而直接導致了預言內容的發生。
要是我是故事裏的統治者,誰跟我說預言,我就先把誰給殺了!
赫朗德說完也有些慚愧,道:
“都是老故事了,不過亞述帝國的確被推翻了,誰也說不準,當初攻進皇宮的士兵裏麵,是不是就有叫做尼歐斯的人。”
“對了,你的父親叫什麽名字,我在這裏也生活了四十多年,來來往往還是認識了不少人,你看起來隻比我小一點,說不定我們小時候還見過。”
安達嘴裏嘰裏咕嚕著,像是倒豆子一樣說道:
“我爹啊?我爹叫什麽我都快忘了,他死的早,我找個席子把他捲起來埋了之後,就流落在外,那個時候我才十幾歲出頭吧。現在自己的當初埋的地方,就在不遠處,明天一早過去一看,給他看看兩個孫子,讓他死了也能安眠。”
赫朗德聞言,唏噓道:“這樣啊,三十多年前的確有個瘟疫流行,死了不少人。不過也是眾神保佑,你居然一路流落到了希臘那邊去,如今能迴到故土,完成國王的空中花園後,就迴去吧,這裏不適合你。”
安達問道:“怎麽,我一路走來也沒見那個地方餓死人,至於官吏的嚴苛,每個地方都一樣,沒什麽區別,是有什麽隱情?當今的國王雖然好大喜功,也不是什麽濫殺之輩,至少不會對自己國民揮下屠刀。”
赫朗德擺手道:“倒不是這些。我曾經聽說過雅典那邊的文化氛圍,你們要不是想著認祖歸宗,隻是迴來看一眼,還是迴到那邊去生活比較好。這邊不太適合有活力的人,更適合闖蕩完了,迴來安歇。你兒子還年輕,你也沒有像我這麽老態盡顯,正是打拚的好年紀。”
“要是能混進什麽大型商隊,一路走南闖北,也算是這一輩子沒空過。不像我,一生都留在村莊附近,什麽人文景象都是從來往的人嘴裏聽來的。”
安達沒想到赫朗德勸說自己的理由反而這麽正常,都可以留給後來人拍一個電影經典畫麵用。
他順勢往地上一躺,毫無形象地怪笑著:
“我這人雖然去的地方多,但其實也是個懶人,最後發現自己也就需要個能吃吃喝喝,有個睡的地方就行。”
小安不知道什麽時候湊了過來,倒是以前從爸爸口中聽過類似的話,接著說道:
“弄個小木頭盒子就能裝得下,爸爸說人死了也不用做棺材,燒成灰放個小盒子就行。”
“不過我肯定不會那麽不孝順,我會親自做一個棺材,就這麽大——”
小安撿起樹枝,在地上滴滴溜溜繞著躺著的父親畫了一個長方形。
安達也懶得踹孩子了,畢竟有外人在,給他們留點麵子。
赫朗德隻是看得心裏莫名生出一些羨慕,他要是有這樣的家庭該多好,不由得流出幾份淚來:
“唉,我兒子之前跟著大將軍遠征,就算聽說前一陣子大軍迴朝,我也未曾相見,也不知道他的安危。你闔家幸福,無論是到處旅行,還是找個地方安定下來,都是神明庇護,極好的事情了。”
安達坐起身來,一臉別見外的神情:
“哎,瞧你這話說的,我這一家子也不安生。我妻子和母老虎差不多,兒子們以後指不定給我闖出什麽禍呢。行了,你們忙吧,我們也早點休息,明天一早看完他們爺爺,也算是滿足了一個人生目標,不至於留下遺憾。”
他起身拍拍屁股,用腳輕輕踹了踹小安:“小安,去跑快點,先把被褥鋪好。”
後者猛烈搖頭,不聽不聽,直接抱住安達的小腿,坐在父親腳背上,要讓老東西一步一步挪著迴去。
最後隻有亞倫和赫朗德致意告別,順口問道:
“你們對那位王妃瞭解多少?在成婚之前,國王沒有什麽建造奇觀的想法嗎?”
赫朗德眉頭緊蹙,嘟囔道:“這個就不知道了,我等小民怎麽能揣測國王陛下的意思。不過最近幾次大動幹戈要做什麽事,的確是王妃嫁進來之後做的。”
他其實不應該當著隻見了一次的人的麵擅自議論他的國王,萬一對方是釣魚的特務官員可怎麽辦。
但不知道為什麽,赫朗德覺得在亞倫麵前,他說什麽都沒問題。
最後道謝辭別,亞倫迴到驢車上的時候,老東西已經將安格隆當做了枕頭,呼呼大睡起來。
不過兩人都睡得挺香,亞倫找了個空位擠進去,閉上眼睛就開始睡覺。
第二天一早醒來的時候,驢車已經開始前進,他把頭冒出篷布一看,小安隻是換了個地方,趴在老五背上睡。
老東西罕見地走在路上,親自分辨著道路的方向。
他居然在除了吃飯和釣魚以外的事項上,願意動用自己的腿來前進!
不過也對,最後埋葬祖父的地方隻有他知道,眼前逐漸走到了一個山丘,幾百年或者一千多年來,水土風貌、地形都沒有較大的變化。
老東西居然還真記得位置所在,帶著他們左拐右拐,最終來到了緩坡。
整個山坡麵上有些混雜排布毫無規律的山洞,就連雜草植物的分佈也看起來稀稀疏疏,像是個得了斑禿的頭一樣。
更讓人遺憾的是,正巧是埋葬了他們祖父的那個山洞開口塌掉了一半,看起來是多年來的風雨衝刷所導致。
安達停了下來,神色平靜看不出來有什麽情感,目光深邃卻又空洞無神,看起來是在注視著垮塌的洞穴裏麵,實際上心裏在想什麽,沒有人知道。
小安也醒了過來,嘴角留著口水,胡亂抹在手背上,再用老五的皮毛擦幹淨,急忙跳了下來,從行李之中翻找出來準備好的吃的。
還有一小瓶果酒。
來的路上他和爸爸各自偷喝了一些,兩人都以為隻有他們自己偷喝,結果就剩下一小瓶了。
希望爺爺不要在意。
等到祭祀用的東西都被取下來,馬魯姆牽著老五往邊上走了點。
不過馬魯姆的眼神還是在注視著這邊,他希望看見陛下對於他的父親是何種情感。
這或許有利於基因之父基裏曼改善未來的父子關係。
亞倫現在有些擔心父親的精神狀態了,這種平日裏瘋瘋癲癲的性格,很有可能是一種心理上的自我保護,是為了掩蓋更為痛苦的創傷而穿戴的保護色。
他可能還是對父親抱有期待,畢竟未來拯救了整個人類的人,起碼是能挖掘出一些優點的,過去的那些缺陷,也能找到理由來找補。
直到他聽見父親開口:
“就理性而言,我當初就不應該為你複仇,不應該具備人類的憤怒情緒。”
“那是一個巨大的錯誤。”
亞倫覺得自己腦袋上麵正在飄過一大堆問號,他急忙來到父親正麵,看見的卻是一張麵孔,兩個神情。
左半邊冷冽無情,眸子裏倒映著純粹黑色的瞳孔,右半邊還是那種恬淡的平靜,眼神茫然。
顯然剛才說話的,是左邊那位。
“很多罪過都是因為有了清晰的認知,才被稱為罪惡。”
這位父親甚至無視了亞倫的存在,繼續表達著自己的情感:
“父親,你其實沒有教過我什麽,我們的生活是那麽平靜,甚至有些無聊。我或許也沒那麽愛你,時間太短,你也沒有教會我去愛別人。”
“以至於你離去數萬年之後,我甚至覺得你當初的死亡沒有什麽可憤怒的,我不應該用自己的意誌去催動那隻惡魔的誕生。”
他似乎在說著什麽很重要的事情,而且牽扯到了惡魔的概念。
從這隻言片語中,似乎意味著祖父死亡之後,父親的憤怒行為催生了什麽惡魔的出現。
隻是催生,而不是導致——
“我甚至懷疑,我後來所做的一切,是否都是在彌補這個錯誤。我從出生開始,就應該成為最為冷冽的皇帝,最為暴躁的君王,讓一切人類力量不惜任何代價和犧牲為我所驅使。這樣,我就能贏得討伐祂們的勝利。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弄得一團糟。”
“我的兒子們憤恨我,沒有人理解我。因此我來到這裏尋找答案,但我已經無法聽到,我是否被人所愛,以證明我當初的決定並非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