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嘉言罷,嘴角早已壓不住。
他排練這一切很久了,可謂是對四神乃至於第五神(別問第五個是誰,當然是瓦什托爾啦)都已經準備好了對應的說辭。
納垢的那一套,嗬嗬,拒絕未來一切的可能性而已。
因為從此不必擔心未來會有什麽變故,停滯在今天。
還有個所謂愛著眾生的神庇護——
簡直是笑話,不過是讓你失去了感受折磨痛苦的能力,因此繼續折磨你的時候,你無動於衷罷了。
雖說是自由權利歸眾生,但這玩意纔是最大的不自由。偏偏祂們還是這個宇宙的底層邏輯之一。
那要怎麽辦,修網道?
嗬嗬,父親以為躲起來就行。
洛嘉不一樣,祂要正麵剛掉這幾個狗東西。
國王之母嘶吼起來:
“一派胡言,母神會愛每一個人!怎麽可能容忍她的孩子們遭受苦難!”
“母神會賜給所有孩子永恆的生命!”
洛嘉不緊不慢,悠然開口:
“是啊,那你解釋解釋,你們母神的愛為何卻有次第,這不就是最大的不平等?”
“明明一代生命的結束,新生代的成長,迴圈往複,這纔是平等。你們卻妄圖將讓命運停止在一處,開始腐敗。”
“時間並非不流動,不過是你們不願意繼續前進,因此,便遭受痛苦吧。”
“試想,你們的生命不再前進,但身體開始蒼老、腐爛,最終化為腐朽屍骨,而你們那個時候還活著,能清晰地感受到蛆蟲在肌肉縫隙之間啃食而過,蒼蠅圍繞在你們撕開的肚皮裏麵不知道已經消化多久的食物殘渣之上。”
“而為了逃避這樣的痛苦,你們隻能相信一個惡神,拋卻對痛苦的感知,心甘情願認為這纔是正常?”
洛嘉早已不再隻是對著一位區區惡魔開口,他是在朝著納垢發出質疑。
奈何慈父如今欣喜於莫塔裏安的重生,加上祂的道路已經奉行了數億年,自然那不會被這“小小”的質疑所打破。
隻留下雨父一魔,有些慌亂地思索要如何應對這直指它們信仰本質的詰問。
“兒子,幹得不錯,你居然能不說髒話,隻是正常敘述道理就能抗衡對方。我們這一輩人,就沒有這樣的能力。我們總是說不過對方,就開始打架,或者躲起來。”
爾達輕笑起來,誇讚著自己的孩子。
不過又開始迴過神來,覺得不對勁:
“那,我們這些永生者算什麽?好像按照你的理論,我們也是要被打倒的那一部分?”
洛嘉平靜道:“這不重要,關於永生者,容後再談。我的初步結論是,永生者是幫助這個宇宙迴到正常的工具。”
“我找馬格努斯還有佩圖拉博要求參閱他們的記錄,瞭解靈族似乎有自己的眾神,直接位於萬神殿。但他們沒能實現拯救文明的目標。而人類擁有永生者,這一次,生於人類之中,或許就是這片天地不斷嚐試拯救自己,改正錯誤的舉動。”
爾達欣喜,眉眼都開心了許多:
“那意思是,如果我們實現了目標,就能死了?那可太棒了,到時候我就陪你哥哥一起死。活了這麽多年,也沒感覺有個什麽人生目標。”
“唉,人類有的時候很倔強、固執。我本來以為我的使命是幫助人類文明成長。可後來發現,他們所做出的成就基本都和我沒關係。我給出的神諭,不過是些心理安慰罷了。”
“有的時候,我真希望自己死了,這樣總算是得以安生。哈哈哈,不過你放心,我得活到你們都出生之後,把你們養大,直到你們建功立業,拯救了人類,我再想想我要怎麽才能死亡。”
爾達還是第一次吐露心聲,她比很多永生者都要古老,思索得更多。
洛嘉深受感動,堅定道:
“請放心,如果未來宇宙恢複了正常,永生者們結束了自己的使命,願意去死亡的時候,我會協助。”
爾達伸手,試圖拍動身邊的兒子的虛影:
“瞎說話,這個交給我跟你爸就行,他們不願意的話,我們會親自動手,然後自我了斷。”
洛嘉有些慌亂,急忙道;
“前提是那個時候永生者們為禍世間,如果他們隻是安心做個平凡人,一遍又一遍地體會人生,我也不必針對。”
爾達美目溫柔如水,似乎想起了曾經:
“不礙事,是爸爸媽媽要針對他們。”
洛嘉咳嗽幾聲,跳過話題,開始鼓動民眾們疏散離開:
“眾生,你們是要一成不變乃至腐敗的今天,還是擁有無盡可能性,即便是命運也無法規定的未來!”
對麵總是拿眾神以命運的悲苦來說話,那我就指明瞭,正因為有未來,所以命運纔有機會改變,以至於誕生出無盡的可能性。
可要是真的被永遠留在今天一成不變了,那就真的命運註定,再無變化。
(奸奇:yesyes,我要賜福口牙!)
你說以後要對付奸奇的時候,怎麽說?
那個不管,碰見了再看。
洛嘉開始了最後一擊:
“統治你們的是國王、是權力!天上的眾神何曾要求過你們什麽?”
“若是今天神廟傾頹,眾神蒙羞,攀附在爾等天空之上的陰影,又會將你們帶入何方!”
“先王勇武,誌向高遠,未曾欺辱眾神。今日此等妖婦禍亂,殺子舉名,引獻哀絕,其罪當誅!”
“馬其頓的子民們,是要臣服於妖婦,還是在眾神的見證下奪迴榮耀!做出你們的迴答!”
他的話很有煽動意味,而且直言不諱,將所有的道學之爭,直接扯向了最為明顯的政權鬥爭。
那妖婦如此擺弄,即便要實現納垢信仰的傳播,奪取政權也是最為方便快捷的。
民眾之中,早有傳遞所謂惡母殺子的傳聞,這也並非空穴來風。
就連先王都知道他母親並不喜歡這個國家,乃是政治聯姻。
這樣的八卦,自然早就是馬其頓人盡皆知的事情。
因此,這妖婦纔是美狄亞之禍的再現!
甚至可能老國王的駕崩,都是她一手導致。
這下殺父又殺子,你這是要毀了馬其頓啊!
人家美狄亞起碼是弄死小三和自己兒子,毫不留情地溜了,禍不及國民。
你這妖婦可是要把整個國家拉扯進深淵,放著好好的我們知根知底的神不要,非要迴去拜你那母神蓋亞。
可惡,殺!
後麵這些延伸,包括人們猜測的妖婦的愛情經曆,可不是洛嘉引發的,而是馬其頓的民眾自發迴憶,聯想。
並且在不斷的資訊暗示和推理之中,得出的結論!
就連那些舉盾豎矛,嚴陣以待的軍隊,也不得不迴頭觀瞻,避免國王的車輦被衝撞。
理論上他們拱衛於此,都是因為新國王腓力一世的名義。
而非正在發號施令的國王之母。
一隻瘦弱、流淌著汗腥的手伸出國王車輦的帷幕,吃力解開一角,傳出呼喊;
“救、救救我——”
那正是新國王。
下一刻,人們便眼睜睜看著新國王的身體彷彿被什麽巨大的手掌抓握起來,重新帶迴了帷幕之中。
從帷幕的外圍觀測到的虛影裏,國王之母端坐安莊,紋絲不動。
新國王也未有變化。
隻有正好看見了剛才帷幕被揭開一角位置,窺得真相的人們,驚駭不已,慌亂坐倒在地。
“怪物、是怪物!”
“是蓋亞的子嗣,是堤豐的子嗣,那些怪物來尋仇了,要朝著天上的眾神尋仇!”
“神話裏都是真的,大地之下的冥府,並非是為了建立死者的國度,而是鎮壓神的父輩!”
眾人慌亂,各式言語甚囂塵上,起碼人們都意識到了,如今車輦之中的國王之母,並非人類。
洛嘉接著朗聲道:
“馬其頓的將士,你們的國王正受惡魔侵擾,還不速去救駕?”
已經圍困在爾達的座椅麵前的士兵們,猶豫不堪。便有老將心裏發狠,迴頭拔出青銅劍來,高呼保衛國王。
如果能砍死妖婦,管她是不是惡魔,自己就成了操持年輕國王,統治這個國家的真正主人!
這絕不是賠本的買賣,幹了!
亞倫身處於即將混亂陷入崩潰的人群中,一咬牙,環顧四周,尋找著什麽足夠顯眼的東西。
他得想辦法平複混亂,免得怪物還未出手,人們自己已經相互踩踏,生出事端。
耳畔洛嘉低語:“無須擔憂,兄長,我猜父親正在趕來,他總能發揮些作用。”
亞倫皺眉,弟弟你還真是個弟弟,你是從哪覺得哪個老東西會過來幫忙的?
“哈哈哈——凡人們,你們做出了最為可怕的選擇,拒絕了慈父的寵愛。”
一個厚重的聲音從國王車輦之中傳來,原本還能夠支撐車駕的支架轟然破碎,整個摔在地上。
支撐主體的支柱破亂,煙塵四起。
一個被倒塌的器物蒙受住的肥碩軀體正在用它粗壯的手臂掀開遮擋。
首先是一頂叢生繁榮的濕漉漉的多支鹿角,蒙蓋著潮濕的布匹,顯露在眾人視線。
但也僅此而已,其下的軀體並非惡魔本身,而是腐化的國王之母的巨人觀被放大了數倍的肉身,各處鑲嵌著曾經的侍女。
巨大的口部將新國王塞入其中,藉由新國王的茫然麵孔開口:
“但無妨,慈父的愛,無人能永遠拒絕,我,羅提格斯,為你們,帶來豐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