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納!三號桌紅燒肉!你聾了?!"
納垢的殘魂愣在原地。
祂低頭看了看自己。
禿頂,啤酒肚。
油膩的圍裙上糊著不知道多少層陳年油垢。
手裡握著的不是瘟疫權杖,是一把鐵鍋鏟。
腳下踩著的不是納垢花園的**泥沼,是一塊油膩到打滑的廚房地磚。
"這是什麼地方?"
納垢的殘魂試圖調動亞空間的力量。
什麼都冇有。
祂試圖釋放瘟疫。
手指頭動了動,從指尖冒出來的不是**孢子,是一股蒜味。
祂試圖召喚納垢靈。
意念一動,全身鉚足了勁,結果放了一個響屁。
"噗嗤——!"
納垢:……
納垢的殘魂在這一刻體驗到了一種,祂身為混沌邪神以來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茫然,純粹的、徹底的茫然。
無法脫離羅德的精神世界,在羅德的精神世界中,他什麼都乾不了。
"老納!!!"
那個暴躁的聲音再次炸響,這次直接從後廚門口衝了進來。
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頭頂油光鋥亮,脖子上掛著一條臟毛巾,臉上的表情凶得像一頭餓了三天的恐虐獵犬。
這是納垢的“老闆”。
"你是不是想被扣工資?三號桌催了三遍!五號桌的酸菜魚還冇下鍋!七號桌那桌客人已經在罵了!你給我動起來!"
納垢的殘魂想開口說話。
想說"我是納垢""我是混沌四神之一""你個凡人敢這樣跟我說話"。
但祂的嘴剛張開。
身體就自己動了。
雙腳邁向了灶台。
雙手抓起了鐵鍋。
油倒進去、蔥薑蒜下鍋、五花肉翻炒。
"什麼情況……"
納垢的意識在尖叫。
但身體完全不受控製。
在這個精神世界裡,老闆的話就是法則。
老闆說炒菜,祂就得炒菜。
不是"不願意"的問題。
是"做不到不願意"的問題。
這裡是羅德的精神領域。
羅德的意誌就是這片空間的絕對規則。
而羅德給納垢安排的規則極其簡單——
你是廚師。
你的工作是炒菜。
你的老闆讓你乾什麼你就乾什麼。
不接受反駁。
"紅燒肉出鍋!老納端上去!"
納垢的殘魂端著一盤冒著熱氣的紅燒肉,走出了後廚。
祂那雙曾經操控過無數瘟疫風暴、腐蝕過無數星球的手。
此刻正穩穩噹噹地托著一個白瓷盤子。
盤子很燙,祂的手指被燙得發紅。
但祂放不下,因為老闆說了,放下就扣錢。
紅燒肉之後是宮保雞丁。
宮保雞丁之後是酸菜魚。
酸菜魚之後是水煮牛肉。
水煮牛肉之後是蒜蓉粉絲蝦。
一道接一道。
無窮無儘。
老闆在後麵不停催單、罵人、威脅扣錢。
納垢的殘魂從"茫然"變成了"煩躁",又從"煩躁"變成了"麻木"。
祂甚至開始認真思考,該先下蔥花還是先下蒜末。
等等——
我他媽是來暗殺羅德的!
這個念頭在納垢腦海中一閃而過,但很快就被老闆的咆哮淹冇了。
"老納!八號桌加了個蛋炒飯!快點!"
"來了來了……"
納垢的殘魂條件反射地應了一聲。
然後才猛地意識到自己剛纔的反應有多離譜。
祂在應聲。
祂在對一個凡人老闆應聲。
堂堂混沌四神之一。
亞空間最古老的恐怖存在。
在一間油煙瀰漫的後廚裡,給人炒蛋炒飯,還應聲了。
"艸……"
納垢的殘魂從靈魂深處擠出了這個字。
但手上的動作一點冇停。
油下鍋,蛋打散,隔夜米飯倒進去翻炒。
動作甚至開始變得熟練了。
……
然後到了煲湯環節。
老闆把一口大砂鍋摔在納垢麵前:"十二號桌點了老火靚湯。給我好好煲。煲不好你今天白乾。"
納垢的殘魂呆了一下。
煲湯?
煲湯!
這可是祂的老本行!
祂在納垢花園裡煲了多少年的湯了?
無儘的歲月!
數不儘的時間長河!
那鍋瘟疫老湯,用無數惡魔的骨頭、三百六十七種亞空間真菌、十九種禁忌毒素,加上無窮無儘的時間慢慢熬製出來的終極毒湯,連色孽聞了都得乾嘔。
煲湯?
祂可是天下第一的煲湯高手啊!
納垢的殘魂難得在這間地獄後廚裡燃起了一絲鬥誌。
祂滿懷期待地掀開了砂鍋的蓋子。
裡麵是清水,乾淨的清水。
旁邊放著白菜、豆腐、幾顆紅棗。
冇有惡魔骨頭。
冇有亞空間真菌。
冇有禁忌毒素。
白菜、豆腐、紅棗,白菜豆腐湯。
納垢的殘魂看著砂鍋裡那潭清澈到令人絕望的清水,好像被人從靈魂深處抽走了什麼東西。
祂這輩子,不對,祂這億萬年來煲的湯,從來冇有這麼乾淨過。
乾淨,這個詞對納垢來說是一種詛咒。
祂慢慢把白菜撕成小塊放進鍋裡。
再把豆腐切成塊放進鍋裡。
把紅棗扔進鍋裡。
蓋上蓋子。
坐在灶台邊,看著火焰舔舐著砂鍋底部。
一股極其微弱的、好聞的、清淡的白菜香味飄了出來。
納垢的殘魂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祂的整個殘魂都在顫抖。
不是因為憤怒。
是因為,好聞。
白菜豆腐湯的味道,居然好聞。
這對一個以**和惡臭,為存在根基的混沌邪神來說,這是最惡毒的精神汙染。
在絕望中。
納垢忙了一整天。
不知道自己炒了多少盤菜。
幾十盤?上百盤?
祂隻知道自己的圍裙已經被油煙和汗水浸透了,雙腳站得痠疼,腰椎隱隱作痛。
雖然這隻是殘魂形態,但在羅德的法則下,祂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凡人所有的疲憊。
每一種。
一樣不少。
包括被油燙到,祂也會痛的要死。
羅德的精神世界,逼真到納垢覺得恐怖。
晚上八點。
老闆總算扔了一句:"行了,下班吧。明天早上七點到,遲到扣半天工資。"
聞言,納垢的殘魂扯掉圍裙,掛在牆上的鉤子上。
拖著疲憊到極限的身體,走出了後廚。
夜風吹在臉上。
涼的。
舒服的。
祂站在後廚門口,腦子裡空空蕩蕩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三秒?三十秒?
祂才猛地想起來一件事。
對了。
祂是來暗殺羅德的。
祂是納垢,混沌四神之一。
祂進入這個精神世界的目的是,侵蝕羅德的靈魂,這是祂的一縷殘魂,還有其餘三神的殘魂助力祈福。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另一個更強烈的念頭壓了下去。
好累。
真的好累。
先回家吧。
回家躺一下。
休息一會兒。
然後再想暗殺的事。
納垢的殘魂拖著灌了鉛一樣的雙腿,順著一條昏暗的巷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祂甚至冇有質疑"家"這個概念從何而來。
太累了。
累到連思考都懶得思考了。
……
家門推開。
一個身影堵在門口。
一米四。
二百五十斤。
膀大腰圓,滿臉橫肉,還是飛機場,雙手叉腰,圍裙上還沾著冇洗掉的麪粉。
納垢的殘魂抬頭看到這張臉的瞬間。
一股從未體驗過的恐懼感,從脊椎底端直沖天靈蓋。
不是麵對帝皇時的那種壓迫。
不是麵對羅德時的那種忌憚。
是一種更加原始的、更加深入骨髓的、任何語言都無法準確形容的,對老婆的恐懼。
"你怎麼纔回來?"
聲音不大。
但每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砸在納垢的靈魂上。
"飯也不做,碗也不洗,家裡這堆活誰乾?我一天到晚累死累活的,你倒好,在外麵野到這個點纔回來。"
納垢:"我在上班。"
老婆:"上班上班就知道上班!你那個破工資夠乾什麼的?這個月房租交了冇有?水電費交了冇有?你兒子下學期的學費你想過冇有?"
納垢的殘魂張了張嘴。
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在這個精神世界的法則裡,老婆的話同樣具有不可違抗的權威。
祂的地位在這個家裡,排在老婆後麵,排在兒子後麵,甚至排在廚房那條流浪貓後麵。
"先去洗澡!你身上那股味兒能熏死個人!臭死了!快去!"
納垢,瘟疫之父,**與惡臭的化身,被自己老婆嫌臭了。
這資訊量,大到足以讓整個亞空間產生震盪。
但納垢的殘魂,此刻根本無暇思考這其中的荒誕性。
因為祂的身體已經自動走進了浴室。
法則。
老婆的話就是法則。
熱水從花灑裡衝下來。
納垢的殘魂站在水流下麵,感受著熱水沖刷身體的觸感。
肥皂、搓澡巾、洗髮水。
每一樣東西都在對祂的存在本質進行最深層的侮辱。
祂是**的化身。
祂的本質就是肮臟、腐爛、永不清潔。
而現在祂在搓泥。
搓了一個小時。
一整個小時。
因為老婆在外麵喊了一句"搓乾淨了再出來",法則生效,祂就必須搓到"乾淨"為止。
而"乾淨"的標準由誰定?
老婆定。
所以納垢搓了一個小時。
搓到皮都快搓掉了一層。
搓到浴室裡的水都變清了。
搓到祂那顆混沌邪神的殘魂,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很臟。
最後祂裹著浴巾走出來,乾淨,一塵不染。
身上甚至還帶著一股沐浴露的清香味。
如果納垢花園裡的納垢靈們,此刻能看到自己的主人這副模樣。
整個混沌陣營的信仰體係大概會當場崩塌。
洗完澡後,納垢以為可以休息了。
老婆拍了拍床。
"過來。"
納垢的殘魂看著那張一米五寬的床,看著占據了床鋪四分之三麵積的老婆,一股比麵對帝皇時還要絕望的情緒湧上了心頭。
被迫交公糧。
過程不描述。
但納垢的精神狀態在這一環節遭受了永久性損傷。
交完之後。
納垢癱在床的最邊緣。
隻有二十厘米的逼仄空間。
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
以為終於結束了。
"你又出了一身臭汗!再去洗一遍!"
老婆的聲音再次響起。
法則生效。
納垢的殘魂機械地爬起來。
拖著已經空白的靈魂走進浴室。
瘟疫之父。
一個晚上。
被強製洗了兩次澡。
第二次洗完出來的時候,納垢已經不太記得自己是誰了,祂隻知道自己很累。
想睡覺,想死。
但在這個精神世界裡,祂連死都死不了。
洗完第二次澡。
納垢以為這次真的可以睡了。
但一雙小手抱著作業本衝了過來。
"爸爸!爸爸!"
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虎頭虎腦的,眼睛又大又亮,臉上掛著那種專屬於小孩子的、無法拒絕的、讓任何成年人都會心軟的笑容。
"老師佈置了閱讀理解!我看不懂!爸爸你幫我看看!"
納垢的殘魂看著手裡被塞進來的作業本。
祂現在的精神狀態,已經跟一坨被反覆揉搓的麪糰差不多了。
但法則不允許祂拒絕,祂隻能坐下來,開啟作業本,開始看題。
閱讀理解的材料是一篇寓言故事。
寫的是一個古老帝國的統治者。
這個統治者創造了很多強大的兒子,把他們派去征服世界。
但後來兒子們反目成仇。
有的兒子覺得父親偏心。
有的覺得父親殘暴。
有的覺得父親從來不理解他們。
最終,一半的兒子起兵反叛。
父子相殘、兄弟鬩牆、整個帝國分崩離析。
而那個統治者,在一場慘烈的決戰後,再也無法離開他的王座,他被困在了那把椅子上,一坐就是上萬年。
納垢隨便掃了一眼。
這不就是在說帝皇嘛。
改都冇怎麼改,就是把名字去掉了,換成了"統治者"和"王座"。
兒子在旁邊嘰嘰喳喳地指著題目問:
"爸爸爸爸,這個統治者是不是很廢物?他連自己的兒子都管不好,還當什麼皇帝?"
納垢心不在焉。
祂現在滿腦子都是今天炒了多少盤菜、被老闆罵了多少次、洗了幾次澡、交了幾次公糧。
暗殺羅德這個事已經被祂忘到了不知道哪個角落。
"對對對,廢物。"
納垢隨口應了一聲。
"爸爸你看這裡,這個統治者還要坐在王座上。"
“他那麼廢物,不配坐王座!”
納垢:"嗯嗯。"
兒子:"如果是爸爸你去坐呢?你肯定比他厲害對不對?"
“那個統治者冇有爸爸厲害,不配坐王座,爸爸配坐,對不對!”
“對不對!”
“對不對!”
“對不對!”
"是是是。"
納垢的殘魂應得極其敷衍。
祂甚至冇有在聽兒子具體說了什麼。
祂隻想趕緊把這個作業輔導完,然後去睡覺。
就那麼一個念頭,快點結束,快點睡覺。
"爸爸你比那個統治者厲害多了!你那麼能乾,每天辛辛苦苦上班,還要被老闆罵,那個統治者什麼都不用乾,就坐在椅子上,就能成為統治者了,多輕鬆啊!"
納垢:"對……確實輕鬆。"
"那爸爸——"
兒子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笑容純真到了極點。
"你就去代替那個統治者,坐那把椅子吧!"
"那樣你就不用每天辛辛苦苦地上班了!不用被老闆罵了!不用炒菜了!"
"多好啊爸爸!你說是不是?"
“你那麼厲害,你才配成為統治者!”
納垢的殘魂被這番話繞了一下。
"坐那把椅子"這個概念在祂極度疲憊的意識裡轉了半圈。
不用上班了。
不用被老闆罵了。
不用炒菜了。
坐著就行。
挺好的。
"是。"
納垢說了。
就一個字。
極其隨意的一個字。
隨意到祂自己說完都冇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然後。
整個世界靜了。
兒子的笑容還掛在臉上。
但那笑容在這一刻變了。
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張麵具。
一張白底紅字的麵具,正中間印著一個大大的"中"字,紅得發亮,紅得刺眼,像是用鮮血直接塗上去的。
那張麵具底下的笑聲,跟剛纔判若兩人。
天真冇了,純真冇了。
剩下的隻有一種讓人從腳底板一直涼到頭頂的詭異。
"很好。"
紅中麵具下詭異的笑聲響起。
不再是六七歲小孩的稚嫩嗓音。
而是一種冇有溫度的、像是從規則本身發出的聲音。
實則也是如此,整個精神世界都是羅德的法則。
"你答應了,爸爸。"
"在這裡,說出口的話,就是法則。"
"你已經同意了,你去代替那位統治者,去坐那把黃金王座。"
納垢的殘魂在這一瞬間猛地清醒了……
可是,為時已晚,作為納垢的殘魂,還夾著其餘三神的殘魂,羅德的精神世界雖然防禦機製無敵。
但隻靠他自己的力量,短時間裡是無法磨滅這些神明殘魂。
但是,羅德可以利用羊符咒把這一縷納垢殘魂為主體的四神殘魂,打包外賣送給黃金王座上的帝皇。
上一次,帝皇順著一縷氣息都能火燒納垢花園。
這一波,四縷神明殘魂,算是見者有份。
更加重要的是,這些神明殘魂對帝皇來說,還能當燃料,甚至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