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降機最終停穩在中巢一個相對整潔的轉運平台。
閘門開啟，外麵不再是底巢那令人窒息的黑暗與汙濁，而是中巢區域相對規整、雖有磨損但依舊維持著基本秩序的通道。
傷員被早已等候在此的醫療人員迅速接走，阿特金斯警長正準備與曼恩小隊告別，他手臂上的資料板卻突然發出急促的通訊請求提示音。
他立刻接通，聽了幾句後，眉頭緊緊皺起，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結束通訊，他轉向曼恩，語氣急促而帶著一絲無奈：“曼恩隊長，情況有變。中巢第七製造區的‘統一標準’零部件工廠發生大規模暴亂，工人佔領了部分生產線，局勢正在失控。
我們的大部分兵力都被牽製在底巢清剿殘餘邪教徒，以及處理其他幾個街區的幫派火並，短時間內無法抽調足夠人手去鎮壓。”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曼恩小隊那令人安心的精良裝備，尤其是那兩台沉默的鐵衛原型機：“那裏的生產線很重要，不能長時間停工。
我懇請……不，我代表維斯塔·普裏瑪法務部，請求你們的協助，盡快平息暴亂，恢複生產秩序。”
曼恩眉頭微蹙。
鎮壓工人暴亂？這與他預想的任務型別截然不同。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隊員，從他們臉上也看到了類似的遲疑。
但他沒有立刻拒絕，而是沉聲道：“我需要請示。”
他再次接通與陳瑜的專用通訊鏈路，簡要匯報了情況：“賢者大人，法務部請求協助鎮壓中巢工廠暴亂，理由是警力不足。請指示。”
通訊另一端沉默了片刻，隨後陳瑜平穩的合成音響起，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批準協助。‘鐵衛’專案需要更多環境下的測試資料，包括應對低強度、高密度人員聚集的治安場景。
注意收集機體在狹窄空間和限製火力條件下的表現引數。首要目標，恢複生產秩序。”
“明白。”曼恩結束通訊，看向阿特金斯警長，“我們得到許可，可以協助。帶路吧。”
在另外一隊法警的引導下，他們乘坐著專用的裝甲運輸車，快速穿過中巢錯綜複雜的通道。
很快，他們就抵達了事發地點——“統一標準”零部件工廠。
工廠大門緊閉，但高牆上方的觀察窗和通風口處，可以隱約看到裏麵晃動的人影和聽到傳來的嘈雜叫喊聲。
工廠外圍，已經集結了超過三十名全副武裝的法警，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甲冑，手持防爆盾、霰彈槍和電擊棍，組成嚴密的封鎖線，與工廠內部形成對峙。
還有幾輛裝備著水炮和聲波驅散器的裝甲車停在附近。
一名肩章等級更高的法務部指揮官迎了上來，與阿特金斯簡短交流後，目光銳利地看向曼恩小隊：“感謝你們的支援。
裏麵的暴徒破壞了生產裝置，挾持了管理人員，必須盡快肅清。你們的重型裝備正好可以強行突破他們的防線。”
隨著指揮官一聲令下，工廠沉重的金屬大門被外部控製台緩緩開啟。
裏麵的景象瞬間映入曼恩等人的眼簾。
沒有想象中的兇神惡煞的變種人或狂熱的邪教徒。
聚集在工廠主車間內的，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的人群。
他們大多穿著沾滿油汙的灰色或藍色工裝，麵容憔悴，眼神中混雜著憤怒、恐懼和一種走投無路的絕望。
他們手中拿著的是扳手、鐵棍、切割槍等生產工具，少數人拿著不知從哪弄來的簡陋鐳射手槍或土製爆炸物，與外麵裝備精良的法警形成了鮮明而刺眼的對比。
他們高聲呼喊著模糊不清的口號，大多是“我們要食物”、“停止加班”、“反對降薪”之類，聲音因為人多勢眾而顯得響亮，卻掩蓋不住那份源自社會底層的虛弱。
當工廠大門完全洞開，外部光線湧入，照亮了車間內部的同時，也將曼恩小隊這支“援軍”的樣貌，清晰地展現在了那些工人麵前。
暗紅色、覆蓋著陶鋼與塑鋼的魁梧身軀，閃爍著危險光芒的爆燃槍與等離子炮，兩台如同金屬巨神兵般矗立、散發著低沉能量嗡鳴的鐵衛原型機……
這一切，與工人們手中的簡陋工具和他們瘦弱的身軀，形成了近乎荒誕的、力量對比極其懸殊的畫麵。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了。
曼恩感覺自己的血液似乎也隨著這凝滯而微微凍結。
他身邊的麗貝卡臉上的興奮表情僵住了，握著等離子轟擊炮操控杆的手下意識地鬆開。
皮拉停止了習慣性的小動作，他那對長手臂有些不自然地垂落。
多莉歐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眉頭緊鎖。就連駕駛艙內的瓦萊麗和傑克，也陷入了沉默。
太熟悉了。
這場景，這立場，這令人窒息的對峙感……與他們曾經在夜之城的經曆何其相似！
隻不過，那時候，他們是站在工人那一方的。
是為了討薪而衝擊公司大門的傭兵，是為了生存而不得不與荒阪保安部隊血戰的街頭小子。
他們曾經是那些拿著簡陋武器，麵對公司精銳武裝的“暴徒”中的一員。
而現在，他們穿著比公司保安更先進、更強大的動力甲和義體，手持著能瞬間蒸發血肉之軀的恐怖武器，站在了法務部這一邊，站在了秩序維護者（或者說，壓迫者？）的一方，將槍口對準了這些為了最基本生存權益而抗爭的普通人。
“他媽的……”麗貝卡低聲罵了一句，聲音裏沒有了之前的張揚，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這算怎麽迴事……”
皮拉扶了扶他的護目鏡，語氣幹澀：“嘿……夥計們，有沒有覺得……我們好像站錯邊了？”
多莉歐沉默地看著那些工人眼中熟悉的絕望，她強悍的身體此刻卻感到一種無力。
她曾經也是靠力氣吃飯的人，深知被逼到絕境是什麽滋味。
法爾科推了推墨鏡，掃描著那些工人，資料流顯示他們絕大多數都是未經任何改造的純人類，生命訊號微弱，營養不良。
他的聲音通過內部頻道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目標……主要為未武裝的平民，持有低階工具。威脅等級……極低。”
瓦萊麗坐在鐵衛駕駛艙內，看著感測器傳迴的那些工人驚恐而又倔強的麵孔，她想起了自己在荒阪時參與鎮壓過的幾次員工抗議，那時她是冷眼旁觀的公司特工，而現在，她似乎成了親手執行鎮壓的一方。
神經連線傳來的機體反饋，此刻感覺格外沉重。
傑克透過鐵衛的觀測窗看著外麵，喃喃自語：“乖乖……這比跟變種人打架還讓人難受……”
曼恩站在原地，沒有立刻下達進攻指令。
他左臂的爆燃槍彷彿有千鈞重。
陳瑜的命令是恢複生產秩序，收集測試資料。
法警的要求是肅清暴徒。
邏輯上，他們應該執行命令。
但情感上，某種深植於夜之城街頭、屬於傭兵曼恩的共鳴，正在他胸腔內劇烈地衝撞著。
他該如何選擇？是執行賢者的命令，履行對法務部的“協助”承諾，用強大的武力碾碎這場微不足道的反抗？還是……
所有的隊員都看向了曼恩，等待著他的決定。
工廠內的工人們也似乎被這支突然出現的、遠超他們理解範圍的“軍隊”震懾住了，叫喊聲漸漸平息，隻剩下緊張的喘息和工具磕碰的細微聲響。
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體，壓得人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