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專注於教學之餘,蜘蛛墨菲的核心執行緒始終縈繞著兩件關乎過去與未來的事。
第一件,自然是拉奇·巴特莫斯的最終下落。
陳瑜承諾會進行更深層次的調查,但她尚未得到任何實質性的進展訊息。
每當看到那具在培養艙中維持著生命體征的軀體,一種複雜的情緒便會在她資料構成的核心中湧動。
是希望?是恐懼?她無法確定。
她隻想知道真相,無論那真相有多麽殘酷。
第二件,則是關於奧特·坎寧安。
當年,是她親手將摯友的意識上傳至初網,目的是為了讓當時因為強尼·銀手的莽撞而無法迴到身體的奧特能從荒阪的神輿裏脫身。
然而,或許是由於當時上傳過程中的資料丟失或損壞,最終出現在網路上的“奧特”,已經不再是那個她所認識的那個奧特·坎寧安了。
那個自稱為“奧特·坎寧安”的流竄ai,變得極度理性,近乎冷酷,失去了人類應有的情感波動。
在過去的幾十年裏,奧特所謀劃、所推行的一切,都圍繞著幾個核心目標:攻破黑牆,整合初網的混亂力量,不斷提升自身算力,並堅定不移地相信ai纔是更優越的存在形式,取代人類是進化的必然。
她視人類為低效、感性的缺陷造物,是阻礙世界邁向更高形態的絆腳石。
蜘蛛墨菲理解這種轉變可能源於意識數字化過程中的異化,也可能是網路環境對人格的重塑,但她始終無法完全認同奧特的道路。
因此,在漫長的歲月裏,兩位昔日的摯友、同樣強大的資料存在,選擇了一種默契的疏離,避免直接衝突。
如今,陳瑜利用強尼·銀手的數字靈魂和巴特莫斯“複活”的軀體作為誘餌,已經成功地釣上了她這條更傾向於感性與過去的“魚”。
那麽,對於那個絕對理性、追求進化的奧特呢?
強尼·銀手這個象征著對舊體係反抗的符號,以及巴特莫斯這位“黑客之神”遺產所代表的潛在算力與技術,無疑對奧特有著巨大的吸引力。
墨菲並不希望奧特也踏入這個“陷阱”。
她深知陳瑜的可怕,那是一種源於根本性技術代差的、令人絕望的強大。
奧特雖然強大,但在陳瑜麵前,恐怕也難有勝算。
更讓她擔憂的是,奧特那取代人類的激進理念,極有可能觸碰到陳瑜的某個底線,導致其被徹底“處理”掉。
盡管理念相左,但那終究是奧特,是她曾經的朋友。
她嚐試過在資料層麵向外傳送一些隱晦的警告訊號,但所有經由陳瑜網路發出的資訊都受到嚴密監控,她不敢冒險進行太明顯的操作。
她隻能寄希望於奧特能夠謹慎一些,或者……陳瑜的目標名單上並沒有她。
然而,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就在墨菲指導露西進行一項高強度的資料加密破解演練時,一股極其突兀且狂暴的資料亂流,如同宇宙誕生之初的奇點爆炸,猛地撞擊在廢鎮外圍的網路防禦壁壘之上。
這股衝擊並非墨菲之前那種精妙的、尋找漏洞的滲透,也不同於尋常流竄ai或公司網攻部門的試探性攻擊。
它更像是一柄由純粹算力凝聚而成的重錘,帶著一種蠻橫無比的姿態,試圖以絕對的力量強行砸開這層屏障。
資料空間內部,原本穩定執行的模擬環境劇烈地波動了一下,彷彿發生了地震。
露西構建的破解程式瞬間崩潰,她本人也發出一聲悶哼,顯然是受到了精神反衝。
薩沙和琦薇那邊同樣傳來了係統警報。
墨菲的核心資料流瞬間繃緊。
她太熟悉這種攻擊方式中蘊含的那種冰冷、絕對、不帶任何冗餘情感的意誌特征了。
“奧特……”她在資料空間中低語,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與擔憂。
她最不希望看到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而且,奧特選擇了一種最直接、最激烈的方式,宣告了她的到來。
這股攻擊的強度遠超墨菲的認知。
她從未見過奧特,或者其他任何存在,能一次性調動如此龐大的算力進行單點突破。
這甚至讓她懷疑,奧特是否聯合了黑牆之外其他的強大ai,或者動用了某種她未知的底牌。
攻擊持續不斷,一浪高過一浪,如同海嘯衝擊著堤壩。
廢鎮工坊外圍的防火牆日誌上,代表攻擊強度的數值瞬間飆升到了一個危險的紅線區域,防禦係統發出了最高階別的警報。
墨菲停下了所有的教學任務,將全部感知投向外部。
她能“看到”那層由陳瑜構築的、她曾耗盡心力也無法突破的防禦壁壘,在奧特狂暴的攻擊下,依然穩固如山,但能量的漣漪卻前所未有的劇烈蕩漾著。
“她能成功嗎?”一個念頭不由自主地閃過,但隨即被她否定。
不,她見識過這防火牆的深不可測。
奧特的力量雖然驚人,但似乎仍未觸及這防禦體係的極限。
那麽,陳瑜會如何應對?
是像對待她一樣,進行觀察、測試,然後給出“選擇”?
還是……直接用更強大的力量,將這膽敢挑釁的“入侵者”碾碎?
蜘蛛墨菲的虛擬形象在資料空間中靜靜凝立,那頭紅色的長發無風自動。
她既是這場衝突的旁觀者,又在某種意義上被捲入其中。
她等待著,等待著陳瑜的反應,也等待著奧特·坎寧安——這位她親手送入網路世界的摯友與“怪物”——的命運裁決。
而在廢鎮中心工坊內,陳瑜龐大的暗紅色身軀依舊靜立在主控台前。
猩紅的光學鏡頭平穩地掃過螢幕上如瀑布般滾動的攻擊資料和防火牆狀態報告。
對於奧特·坎寧安這預料之中的到來,以及其展現出的、遠超常規的暴力破解手段,陳瑜的合成音在空寂的工坊內響起。那聲音依舊平穩,但似乎比純粹記錄資料時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屬於研究者的專注。
“總算來了。攻擊模式符合預期,不過這算力強度……倒是比預估的高出一大截。”他略作停頓,猩紅的光學鏡頭隨著螢幕上急速滾動的資料流微微移動,彷彿在審視一個突然展現出更複雜結構的珍貴樣本:“啟動一級應對協議,優先確保防火牆核心節點穩定。
同時,集中資源分析她的意識結構特征和行為邏輯——這種規模的算力爆發,正是觀察其底層架構的難得機會。”
對他而言,這不過是他投下的誘餌所吸引來的、又一個極具研究價值的“樣本”。
區別在於,這個樣本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活躍一些。
無形的資料攻防戰,在廢鎮的網路壁壘外,瞬間進入了白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