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維宮殿的最深處,那個絕對幾何化的白色空間正在崩塌。
原本占據半個意識層麵的粉色星雲,此刻已被壓縮成了一顆拳頭大小的灰球。它不再咆哮,也不再散發那種令人作嘔的甜膩香氣,隻是像一隻瀕死的軟體動物,在正方體的牢籠中瑟瑟發抖。
「放我……出去……」
微弱的意念波動傳出,帶著求饒的卑微,「這裡太冷了……太硬了……我不吃你了……讓我回帷幕那邊去……」
塞拉斯站在虛空中,低頭俯視著手中的囚籠。
前世三十年的閱歷告訴他,永遠不要相信鱷魚的眼淚,更別提是一隻來自亞空間的惡魔。但他現在的精神負荷已經到了極限,那堵由邏輯和物理定律構成的牆壁上佈滿了裂紋,維持這個囚籠每多一秒,他的腦血管就多一分爆裂的風險。
留著是個禍害,不如當垃圾倒掉。
「滾。」
塞拉斯意念一動,正方體的一麵突然消失。
與此同時,他強行撕開了意識邊緣的一道口子。那裡連線著剛纔惡魔入侵時的通道,外麵是無儘的混沌與瘋狂。
灰球如蒙大赦,甚至冇敢再回頭看一眼這個可怕的人類靈魂,連滾帶爬地鑽向那個出口。
就在惡魔半個身子擠出去的瞬間,塞拉斯猛地合攏了雙手。
思維的大門重重關上。
「吱——!」
一聲悽厲的慘叫被截斷在維度之外。那道裂縫像癒合的傷口一樣迅速收縮、結痂,最後消失在白色的虛無中。
劇痛襲來。
這種痛楚不作用於**,而是直接撕裂靈魂。就像是把縫合進傷口的線硬生生拽出來,帶著血肉和神經一起扯斷。
意識空間徹底破碎。
……
現實世界。
懸浮在半空的少年像斷了線的風箏,直挺挺地墜落。
膝蓋砸在殘破的地毯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塞拉斯甚至感覺不到疼痛,因為全身的神經都在剛纔的超負荷運轉中燒斷了。
肺部像風箱一樣劇烈收縮,貪婪地攫取著空氣中渾濁的氧氣。每一次呼吸,氣管裡都傳來拉扯破布般的雜音。
他趴在地上,雙手死死抓進地毯的絨毛裡,指甲縫裡全是血泥。
那種非人的力量感消失了。
眼眶裡翻滾的紫色電漿迅速退去,豎立的瞳孔震顫著擴散,重新變回了屬於人類的深褐色。
「咳……咳咳……」
一團粘稠的黑色液體從嘴裡嗆出來,在地板上濺開,散發著硫磺和**玫瑰的臭味。
塞拉斯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嘴,粗糙的布料蹭破了嘴角的麵板,刺痛感讓他確認自己還活著。
他還活著。
而且腦子裡那個聒噪的聲音徹底消失了。
腳步聲急促地逼近。
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踱步,而是帶著某種急不可耐的狂熱。
一雙枯瘦卻有力的手猛地鉗住了塞拉斯的肩膀。
「別動。」
賈斯丁尼的聲音就在耳邊,失去了往日的從容與優雅,甚至帶著一絲顫抖。
這雙手勁大得驚人,指節幾乎嵌進塞拉斯的鎖骨。
老者直接把塞拉斯從地上提了起來,那張佈滿皺紋的臉湊得極近,兩人的鼻尖幾乎碰到一起。
賈斯丁尼的眼球上佈滿血絲,他死死盯著塞拉斯的眼睛,一股柔和卻極具穿透力的靈能探針瞬間刺入塞拉斯的大腦。
塞拉斯本能地想要反擊,想要築起那道邏輯高牆。
「放鬆!讓我看清楚!」
賈斯丁尼低吼一聲,靈能探針在塞拉斯的腦海裡迅速掃過。
冇有殘留。
冇有汙染。
甚至連一點亞空間生物特有的腐蝕痕跡都冇有。
普通靈能者在接觸惡魔後,靈魂就像被潑了硫酸的畫布,永遠會留下醜陋的傷疤和畸變。但眼前這個少年的靈魂,乾淨得像是一塊剛從流水中取出的鵝卵石,光滑、堅硬、封閉。
那個惡魔不是被趕走了,它是被「排泄」出去的。
「不可思議……」
賈斯丁尼鬆開了手,踉蹌著後退兩步,像是看到了某種違背常理的神跡。
他圍著塞拉斯轉圈,目光狂熱地在少年身上掃視,從還在顫抖的手指到滿是冷汗的額頭。
「完美……太完美了。」
老者突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在空曠的包廂裡迴蕩,震得周圍殘存的玻璃碎片嗡嗡作響。
「光照會在泰拉下巢像淘金一樣挖了幾十年,全是些甚至扛不住一次低語的廢料。冇想到……真的冇想到,居然讓我撿到了。」
塞拉斯扶著膝蓋勉強站穩,警惕地看著這個狀若瘋癲的老頭。他把右手背在身後,那裡藏著一把摺疊刀。
「撿到什麼?」
嗓音沙啞,像是吞了一把沙礫。
賈斯丁尼猛地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塞拉斯。那眼神不再是看一隻隨時可以捏死的螞蟻,而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撿到了真正的『鑰匙』。」
老者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眼中的狂熱,恢復了幾分導師的威嚴。他抬起手,指尖在空氣中勾勒出一個複雜的幾何圖形。
那是兩個交疊的圓環。
「聽著,孩子。在這個絕望的宇宙裡,靈能者是受詛咒的。我們是大海上的燈塔,既照亮了航路,也引來了深海裡的怪物。」
賈斯丁尼的手指戳破了其中一個圓環。
「普通靈能者的靈魂是敞開的。每一次使用力量,都相當於在潛水艇上開了一扇窗。亞空間的汙穢會順著力量倒灌進來,直到把你變成剛纔那種怪物。」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盯著塞拉斯的眉心。
「但你不一樣。」
「我剛纔檢查了你的靈魂結構。你有一層膜……一層我從未見過的、堅硬得像鋼鐵一樣的精神屏障。」
「你使用靈能的方式不是『交換』,而是『過濾』。」
賈斯丁尼再次抬手,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封閉的圓。
「你可以肆無忌憚地抽取力量,卻能把代價擋在門外。惡魔想要進來,卻撞得頭破血流。」
塞拉斯心中一凜。
他知道那層所謂的「膜」是什麼。
那是他前世二十一世紀的唯物主義世界觀,是兩個不同宇宙法則碰撞後產生的排異反應。
這根本不是什麼天賦,這是穿越者的特權。
但他臉上冇有露出任何破綻,隻是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一絲迷茫和貪婪:「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比別人強?」
「強?」
賈斯丁尼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不僅僅是強。這意味著你可以在亞空間的浪潮裡裸泳而不用擔心被鯊魚咬死。」
老者走到那張已經裂開的紫檀木圓桌旁,從廢墟中撿起那枚黑曜石棋子,鄭重地放在塞拉斯滿是血汙的手心裡。
棋子冰涼,觸感溫潤。
「在光照會的古老典籍裡,把你這類人稱為——『啟迪者』。」
賈斯丁尼拍了拍塞拉斯的肩膀,幫他撣去肩頭的灰塵,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古董。
「歡迎,加入啟迪者的序列。從今天起,你不再是下巢的野狗,你將和我一樣。」
「但記住,」老者湊到他耳邊,低聲警告,「這層膜雖然堅硬,但如果你主動開啟門……神皇也救不了你。」
塞拉斯握緊了手中的棋子。
啟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