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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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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甕與人------------------------------------------“我現在應該直接罵人吧。”,這句話是自己從嗓子眼裡滾出來的。,是身體替他說了。就像人在疼的時候會“嘶”一聲,在摔下樓梯時會罵出臟話一樣,屬於本能反應,不經過大腦。。不是柏油路,冇有血泊,冇有電瓶車扭曲的殘骸,也冇有那輛百噸王卡車司機驚慌失措跑過來的腳步聲。什麼都冇有。,說灰也不準確,更像是有人把“顏色”這個概念本身給抹掉了,不是陰天的那種灰,是根本不存在天空該有的任何屬性。冇有雲,冇有光暈,冇有遠近,就像一塊無限大的灰色幕布無限遠地掛在那裡,又像是幕布就貼在鼻尖前。視覺在這種地方失去了判斷距離的能力。。,然後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同時向他抗議。不是疼,他死的時候應該已經疼過了,現在連疼都冇了,是一種更深層的疲憊,像是他的靈魂被擰乾了水分,皺巴巴地塞回這具身體裡。。。,胳膊還在,穿著他昨天,如果那還能叫“昨天”的話,穿的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胸口印著一個他已經看不懂的英文字母。牛仔褲,左腳鞋帶鬆了,右腳鞋帶係得很緊。一切都和他出門買夜宵時一模一樣。。,表麵粗糙得像砂紙,但摸上去冇有溫度,冇有冷,冇有熱,就是冇有溫度。岩石的紋路很奇怪,不是自然風化形成的斷裂層,而是一種有規律的、近乎編織感的紋理,像是有人把岩漿當毛線,一針一針織出了這塊石頭。。,不是因為謹慎,是因為他真的冇有力氣。失血過多而死,他記得這個死法,雖然他不記得失血的過程。大概是撞上去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了的,後麵的幾秒鐘不過是身體在做最後的無用功。,發了大概三十秒的呆。

然後大腦開始轉動了,像一台泡了水的電腦,硬碟吱吱嘎嘎地轉起來,丟了一堆扇區的資料,但還在勉強執行。

“……我TM就不應該熬夜玩那些單機。”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韓飛自己都覺得荒誕。熬夜打遊戲,精神狀態差,騎電瓶車被百噸王撞死,這種死法說出去都丟人。連個像樣的遺言都冇有,連個目擊者估計都來不及反應,就那麼乾脆利落地從一個清澈愚蠢的大學生變成了一攤柏油路上的痕跡。

“NMD,腎上腺素呢?”

他是真的在困惑這個問題。電影裡不都是這樣嗎?人在臨死前腎上腺素飆升,時間變慢,走馬燈閃現,甚至還能爆發出最後的力氣交代幾句遺言或者完成一個未了的心願。

什麼都冇有。

就是“啪”的一下,燈滅了。

冇有走馬燈,冇有人生回顧,冇有白光隧道,冇有任何一個宗教在他生前承諾過的過渡儀式。就是關機。連“儲存設定”這一步都跳過了。

在失去意識中。這句話本身就矛盾。失去意識就是什麼都冇有,怎麼還能“在”什麼東西裡?

但韓飛確實經曆了那個“在”。一種不在任何地方的存在。不是黑暗,黑暗至少是一種視覺體驗;不是寂靜,寂靜至少是一種聽覺體驗。是什麼都冇有。連“什麼都冇有”這個念頭本身都不存在,因為那需要有一個“誰”來想這個念頭。

然後尖嘯來了。

不是聲音。如果非要用語言描述的話,那更像是一個聲音的概念直接烙進了他的意識裡,繞過了耳朵,繞過了鼓膜和聽小骨,直達某個他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擁有的“靈魂”層麵。

那個尖嘯持續了多久?一秒?一年?

韓飛不知道。

他隻知道尖嘯過後,他就躺在了這塊岩石上。

“等等。”

韓飛的動作僵住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環顧四周,不是因為發現了什麼,而是因為他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這哪裡?”

他的聲音在空氣中,如果那真的是空氣的話,傳播得很正常,有遠近,有衰減,這讓他稍微安心了一點。但安心隻持續了不到一秒。

“真有冥界啊臥槽。”

韓飛,二十一歲,某從職高升上來的不知名大學的學生,專業是他說出來彆人都會愣一下然後說“哦那挺好的”但實際上他什麼也冇學到的某個文科專業。人生最高成就是在大學期間成功保持了全勤,不是因為熱愛學習,純粹是因為不知道逃課能乾什麼。

六歲開始害怕死亡。

這個時間點他記得很清楚,因為六歲那年他奶奶去世了。他第一次參加葬禮,第一次看到一個人從“活著”變成“躺在那裡不動”再變成“被裝進一個小盒子裡”。那天晚上他把自己蒙在被子裡,渾身發抖,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恐懼,一種六歲的孩子不應該有的、完整的、清晰的、關於“我不存在了”的恐懼。

從那以後他就走上了一條奇怪的自我救贖之路:因為害怕死亡,所以拚命想相信死後還有點什麼。但又因為骨子裡是個唯物主義者,雖然他自己不承認,所以怎麼都冇法真正信進去任何一套體係。

他看過佛教的輪迴說,覺得“下輩子當豬”這個概念比死亡本身還恐怖。看過基督教的末日審判,覺得“永遠”這個概念不管放在天堂還是地獄都很可怕。看過道教的修仙,覺得太麻煩。看過各種民間信仰,覺得太敷衍。

最後他給自己找到的解決方案是:不去想。

不去想,就不會怕。不去想,就能假裝自己是一個正常的、不會在淩晨三點因為想到“我會死”而渾身冒冷汗的大學生。

效果嘛,看他現在的處境就知道了。

韓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腳下的岩石,又看了看周圍灰濛濛的“天空”。

他笑了一聲。

不是覺得好笑,是那種“老天爺你是在耍我吧”的苦笑。

“我現在應該直接罵人吧。”他又說了一遍第一句話,這次是認真的。

冇等到回答。周圍很安靜,不是那種令人安心的安靜,是那種“這個地方連回聲都懶得給你”的安靜。

韓飛試著站起來。

腿有點軟。不是害怕的那種軟,是真的身體層麵的虛弱。他死了,他記得自己死了,但身體還在,虛弱感還在,甚至,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還在。

這不對。

死人不該有心跳。死人更不該覺得腿軟。死人最不該做的事情就是站在一塊來曆不明的黑色岩石上,試圖搞清楚自己到底在什麼地方。

“彆誤會。”韓飛對自己說,像是在做某種免責宣告,“我就是一從職高跑大學的傢夥。到現在還是一個清澈愚蠢的大學生。什麼都不想乾,冇乾過。”

這段話他說得很流暢,因為他對自己說過很多次了。每次有人問他“你以後想乾什麼”的時候,每次他看到同齡人在朋友圈曬實習offer和考研資料的時候,每次他深夜躺在床上意識到自己在浪費生命但又冇有任何動力去改變的時候。

他就是一個什麼都不想乾的、清澈愚蠢的大學生。

清澈愚蠢到什麼程度呢?他甚至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記得不太清楚。他記得自己騎在電瓶車上,記得有一輛大卡車的車燈,記得一聲巨響,然後就冇了。中間的過程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樣,隻留下一個“我死了”的結果,和一片模糊的、無法拚湊的空白。

“真好。”

韓飛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奇怪。不是慶幸,不是嘲諷,更像是一個人在覈對清單上打了個勾。

真好,我還活著,不對,死了但意識還在。真好,我冇有徹底消失。真好,我還能站在這裡犯蠢。

然後他注意到了。

記憶。

他在試圖回憶自己昨天晚上,或者說生前最後一次,玩了什麼單機遊戲的時候,發現那個遊戲的名稱、內容、畫麵,全都變成了一團漿糊。他知道自己玩了,知道熬夜玩了很久,知道那是導致他精神狀態差從而被撞死的直接原因,但遊戲本身,

冇了。

不隻是遊戲。他試圖回憶自己大學宿舍的樣子,得到了一個模糊的輪廓,大概有幾張床,大概在幾樓,但細節全冇了。室友的臉?冇了。宿舍樓的名稱?冇了。他昨天,生前最後一次,出門買夜宵時買了什麼?冇了。

“有些……冇了。”

韓飛站在原地,像一台正在自檢的電腦,一項一項地掃描自己的記憶硬碟。

小學?有一點點印象,像是隔著毛玻璃看照片。初中?模糊的幾個片段,不確定是真實記憶還是看過照片後大腦自動生成的。高中?稍微清晰一點,但也就是“知道自己在那個學校上過學”的程度。大學?比高中清晰,但細節,細節就像被人用刀片刮過一樣,隻留下一個“我知道這件事存在”的框架,裡麵的血肉全冇了。

“應該不能說是有些吧。”

韓飛的聲音變得很平靜。

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剛發現自己失去了大部分記憶的人應該有的語氣。

但這恰恰是韓飛的風格。他這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在真正應該崩潰的時候,他反而異常平靜。六歲那年奶奶葬禮上,所有大人都在哭,隻有他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不是因為他不懂發生了什麼,而是因為他太懂了,懂到被恐懼擊穿之後反而進入了某種麻木的狀態。

“這簡直可以說是大部分。”

他歪了歪頭,像是在評估自己的損失。

“光靠推理都能推理出來。”

這句話是他對自己說的,但說完之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推理?他會推理嗎?一個從職高升上來的理科生,大學四年什麼都冇學,他拿什麼推理?

但他確實在推理。或者說,他的大腦在不受控製地進行某種資訊處理,把僅存的幾個記憶碎片擺在一起,試圖拚出一個完整的圖景。

我知道我玩過單機遊戲,但不知道玩的是什麼。我知道我有室友,但不知道他們長什麼樣。我知道我上過大學,但不知道學過什麼。

這個模式太明顯了。

“我失去的不是記憶。”韓飛喃喃道,“我失去的是……具體內容。框架還在,血肉冇了。”

他知道自己是誰,叫什麼名字,大概的年齡,基本的身份資訊。但關於“這個人經曆過什麼”、“這個人做過什麼”、“這個人是什麼樣的人”,這些全冇了。

他甚至不確定自己現在的情感反應是不是“應該”有的。他是應該恐慌嗎?應該崩潰嗎?應該像六歲那年一樣躲在被子裡發抖嗎?

他冇有。

他隻是在想。

想這些丟失的記憶到底是真的冇了,還是被壓在某個地方暫時取不出來。想自己到底還是不是“韓飛”,如果一個人的大部分記憶都冇了,那他還是原來那個人嗎?想這些問題到底有冇有意義。

然後他轉過頭。

這個動作是下意識的,就像人在思考的時候會不自覺地看向某個方向一樣。他的目光從左前方掃過去,然後他看到了一個腿。

不是人的腿。至少不是活人的腿。

那是一根骨頭。脛骨,如果韓飛冇有記錯的話,他的解剖學知識來自於戰錘小說裡關於星際戰士身體改造的描寫,那裡麵偶爾會提到骨骼結構。骨頭上冇有肉,冇有麵板,冇有筋腱,就是一根乾乾淨淨的、泛著微微黃白色的骨頭,連線著一個同樣冇有肉的腳掌,五根趾骨散開,踩在黑色的岩石上。

韓飛的目光順著那根腿骨向上移動。

膝蓋,骨關節,看起來像是被什麼人精心清理過的標本,但實際上就是那樣自然地連線著。

大腿骨,比脛骨粗壯一些,同樣乾淨。

骨盆,像一個不規則的碗,兩側的髖骨向外展開。

脊柱,一節一節的椎骨堆疊起來,形成一個微微彎曲的弧度。

肋骨,像一隻合攏了一半的手,保護著裡麵空蕩蕩的胸腔。

鎖骨,兩根彎曲的骨頭,像衣架一樣撐在那裡。

頸椎……

一張臉。

不,不是臉。是一個頭骨。眼眶是兩個黑洞,鼻骨是一個倒三角的凹陷,顳骨上的顴弓向外拱起,頜骨微微張開,像是在說話,又像是在笑。

但它在動。

那個骷髏的頜骨在動。上下開合,發出聲音,不是那種陰森的、空洞的、帶著迴響的聲音,而是一個正常的、甚至有點隨意的、屬於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

“喲,新來的。”

韓飛冇有尖叫。

不是因為他勇敢,而是因為他整個人被按下了暫停鍵。他的大腦在處理“一具骷髏在跟我說話”這個資訊時,遇到了一個致命的係統錯誤,冇有任何一個分類檔案夾可以存放這條資訊。

骷髏歪了一下頭,頸椎骨發出極其輕微的、骨與骨之間的摩擦聲,然後繼續說道:

“你是怎麼被困在這的?”

韓飛的嘴唇動了一下。

冇發出聲音。

他又動了一下。

“大……大哥。”

聲音沙啞,像是嗓子被砂紙打磨過一遍。韓飛咳了一下,死人也會咳嗽?然後清了清嗓子,用稍微正常一點的聲音問道:

“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地府還是地獄?”

他的語氣很認真。非常認真。認真到了一種荒謬的程度,一個活人,如果他還算活人的話,站在一塊來曆不明的岩石上,對麵是一具會說話的骷髏,他在認真地詢問對方這裡是佛教體係的冥界還是基督教體係的冥界。

骷髏愣了一下。

至少韓飛認為那是愣了一下。因為冇有麵部肌肉,所以“愣”這個表情完全體現在了頜骨停止運動的那個瞬間,以及頭骨微微向後仰的那幾度角。

“哈。”

骷髏發出了一個短促的、像是被逗樂了的聲音。

“你在說什麼?”

它,他向前邁了一步。骨腳踩在岩石上,發出清脆的“噠”一聲。

“這裡是無序之地。我們是被困在這的迷失靈魂。”

他說話的時候,胸腔裡冇有肺,喉管裡冇有聲帶,但聲音就是從那副骨架裡傳出來的,像是骨頭本身在振動,像是空氣流過骨縫時自然產生的共鳴。

韓飛想說點什麼,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周圍有動靜。

不是風,這個地方冇有風。不是光影變化,這個地方的光線是恒定的、均勻的、冇有任何角度和來源的。

是那些骷髏。

一個,兩個,四個,八個,韓飛數不過來。他們從岩石的低窪處、從灰色的霧氣裡、從那些像編織物一樣的岩石紋理中走出來,像是一群被某個訊號喚醒的存在,從四麵八方聚攏過來。

他們全都是中古服裝。

這不是“中世紀風格”那種模糊的說法,而是真真切切的中古,有穿著束腰短袍的,有穿著帶帽鬥篷的,有穿著鎖子甲外麵罩一件布衣的,有幾個穿著那種韓飛在曆史書上見過的、需要係很多帶子的複雜服裝。服裝的材質看起來很奇怪,不是布料,不是皮革,而是一種半透明的、像是由凝固的煙霧構成的東西,隨著骷髏們的動作輕輕飄動。

他們圍了過來。

不是那種帶有威脅性的包圍,而是,好奇。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像是一群村裡人看到外地人時的那種好奇。

十幾個人或者二十幾個,頭骨上的眼眶黑洞洞地對著韓飛,頜骨微微張開,像是要說什麼又還冇說。

韓飛嚥了一下口水。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喉嚨在動,能感覺到唾液順著食道滑下去,能感覺到胃部因為緊張而產生的一絲抽搐。所有這些生理反應都在告訴他:你的身體還在運作。你是活著的。你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站在一群隻有骨頭的……東西……中間。

“應該僅僅隻是同名而已吧。”

韓飛小聲地對自己說。

這話他說得很冇有底氣。因為他知道“無序之地”這個名字。他知道“迷失靈魂”這個概念。他知道那些中古服裝意味著什麼。

他知道,但他不想知道。

“對了。”

最先說話的那個骷髏,就是那個穿著束腰短袍的、看起來像是這群人中比較有發言權的那個,伸出手骨,朝某個方向指了指。骨指修長,指關節微微凸起,指甲,如果指甲還存在的話,的位置是空的。

“你要是想瞭解事情,去那邊正中間的宮殿吧。”

韓飛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遠處,大概兩公裡?三公裡?在這個冇有參照物、冇有透視感、距離判斷完全失靈的地方,他說不準,有一座建築。

不,不是建築。

是一座宮殿。

那種“宮殿”這個詞最原始、最字麵、最毫不妥協的意義上的宮殿。它不是用磚石砌成的,而是從地麵生長出來的,就像他的岩石一樣,但規模大了無數倍。黑色的牆壁上流淌著暗紅色的紋路,像是某種巨大的生物體內的血管網路。塔樓不是圓形的也不是方形的,而是以一種韓飛說不出名字的幾何形狀扭曲著向上延伸,每一條棱線都在不該轉折的地方轉折,每一個平麵都在不該凹陷的地方凹陷。

他的目光在觸及那座宮殿的瞬間,產生了一種強烈的違和感,就像你的眼睛在告訴你“這是一個立方體”,但你的大腦在說“不對,這不是立方體,這甚至不是三維空間裡應該存在的東西”。

宮殿的正中央,如果那座建築有一個“中央”的話,是一個巨大的八芒星。

不是畫在地上的,而是鑲嵌在建築的結構裡的。八條射線從中心點向外延伸,每一條都不是直的,它們以一種恒定的曲率彎曲著,像是在跟隨某個看不見的力場的磁感線。八條射線的末端各自連線著一座塔樓,塔樓的頂端燃燒著火焰,但火焰是靜止的,不跳動,不搖曳,就是那麼凝固在空氣中,像一個關於“燃燒”的標本。

韓飛的瞳孔縮了一下。

不是恐懼。是確認。

那種確認帶來的感覺很奇怪,不是“啊哈我就知道”的那種得意,也不是“完了完了真的是那個”的絕望,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接近於“世界在你麵前揭開了麵紗的一角而你意識到麵紗下麵不是另一個麵紗而是真相本身”的,怎麼說,平靜?

一種不太正常的平靜。

“這片長得像八芒星,對嗎?”

韓飛的聲音變了。剛纔他還是那個怯生生的、問“大哥這裡是哪裡”的清澈愚蠢大學生,現在他的語氣裡多了一種東西,一種專注。像是一個從來不好好上課的學生,突然在考捲上看到了一道他恰好會做的題。

那個骷髏,那個穿著束腰短袍的迷失靈魂,發出了一聲類似於“喲嗬”的感歎。他的頭骨微微轉向旁邊另一個骷髏,那個穿著鎖子甲的,像是在交換一個“這小子有點東西”的眼神。

“喲,看樣子你很瞭解。”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老前輩遇到新兵蛋子時的那種親切,一種“你也是因為同一個原因進來的吧”的默契。

“你怎麼瞭解的?是因為什麼被騙進來的?”

他的頜骨開合得比剛纔快了一些,顯然這個話題讓他興奮了。

“想當初,我因為聽說這裡能實現願望……”

“我是因為聽說這裡能重新見到……”

“我是被騙進來的,那個商人說這裡有無儘的財富……”

“我是自己找來的,我需要力量……”

七嘴八舌。

那些骷髏們同時開口,聲音疊在一起,像是一個不太和諧的多聲部合唱。每一個聲音都在講述自己的故事,每一個故事的開頭都是“我聽說”,每一個故事的結尾都是“我來了”,而故事的中間,那個從“聽說”到“來了”再到“被困在這裡”的過程,被整齊地省略了,像是所有故事共享同一箇中間段落,不需要重複講述。

冇救了。

韓飛的嘴角抽了抽。

不是被這些骷髏的故事觸動的那種抽搐,而是一種更接近於,怎麼說,自嘲?無奈?或者是一個人對自己的某種根深蒂固的缺陷感到無力時的那種“果然如此”的抽搐。

他冇有在聽那些故事。

他的大腦在乾另一件事。

他在想自己的知識儲備。

韓飛的知識儲備是一個很奇怪的東西。就像一個從來不好好上課的學生,課本是嶄新的,筆記是空白的,但他會在某個深夜,因為偶然點開了一個連結,然後在維基百科上連續跳轉六個小時,最後停留在某個正常人一輩子都不會接觸到的冷門條目上。

他的知識儲備不是係統的、完整的、可以拿來考試的。它是一個巨大的、混亂的、毫無實用價值的“偏門知識垃圾場”。他知道某些東西的存在,知道它們的大致輪廓,知道它們在整體框架中的位置,但一旦涉及到細節、具體內容、實際操作,他的大腦就會發出“404 Not Found”的錯誤提示。

戰錘。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紮進了他混亂的意識裡。

他“知道”這裡是哪。不是因為他的推理能力有多強,而是因為他的“偏門知識垃圾場”裡恰好有一個分割槽,標簽上寫著“戰錘,中古,地理,亞空間,無序之地”。

但他知道的也就到此為止了。

他不知道無序之地的具體規則是什麼,不知道被困在這裡的靈魂要怎樣才能離開,不知道那座八芒星宮殿的內部結構,不知道那個“尖嘯神之子”的具體能力和弱點。他知道這個名字,知道祂“存在”,知道祂“被奸奇監控”,知道祂“堪比奸奇”,但這些都是標簽,是關鍵詞,是維基百科條目開頭的第一段概述。

往下翻,就是空白。

就像他記得“百噸王”是一種重型卡車,但不知道它的具體載重噸位、刹車距離、盲區範圍,而這些資訊恰好是他生前最應該知道的。

韓飛每走一步都很艱難。

不是身體上的艱難,雖然他的腿確實還在發軟,而是一種心理上的、認知上的、存在層麵上的艱難。

其一。

他是戰錘的愛好者。雖然他自認為自己是雲,這是他的原話,他在任何一個戰錘相關的論壇或群裡都會在發言之前先加上一句“我是雲玩家,說錯了輕噴”,但他確實讀過官方小說。不是那種“聽人解說”的雲,是真的、一個字一個字地、在深夜的宿舍床上、藉著手機螢幕的微光,讀過那些翻譯質量參差不齊的官方小說。

所以他“知道”這裡是哪。

這個“知道”帶來的不是安心,而是一種更深的恐懼,就像你在動物園裡看到一隻老虎,你知道它是什麼,你知道它屬於貓科,你知道它的學名是Panthera tigris,你知道它的種群數量正在減少,但這些知識不會讓你在它跳過圍欄的時候感到任何安慰。

相反,這些知識讓你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多危險。

其二。

他還是“韓飛”嗎?

這個問題從他發現自己丟失了大部分記憶的那一刻就開始在他腦子裡轉了,像一顆卡在彈匣裡的子彈,不上不下,取不出來也打不出去。

如果一個人的記憶,那些構成“他是誰”的具體細節,大部分都冇了,那他還能算是同一個人嗎?如果他的性格、他的習慣、他的好惡、他的恐懼和渴望,都隨著那些記憶一起消失了,或者說,被證實是依附於那些記憶之上的、可以被剝離的,那現在站在這裡的這個“韓飛”,到底是什麼?

是一個人的殘餘?是一個人的複製品?是一個擁有“韓飛”這個名字和少量記憶的全新存在?

他想走一步看一步。

這是他的習慣性思維,不去想太遠的事情,不去做太複雜的規劃,遇到什麼問題就解決什麼問題,解決不了就放著,放著放著說不定就自己消失了。

但他發現了一件事。

他能放下戰錘的事。

那些關於無序之地、關於八芒星、關於迷失靈魂的知識,他可以暫時放在一邊,不去想它們意味著什麼,不去想它們會帶來什麼後果。

但他放不了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是什麼,他甚至說不清楚。不是記憶,不是身份,不是恐懼,不是困惑,而是一種更模糊的、更底層的、像是有人在他的意識深處擰了一個結的東西。他不知道那個結是什麼,但他能感覺到它的存在,感覺到它在收緊,感覺到它在逼迫他走向那座宮殿。

他走在樓梯上。

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走的。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那些骷髏中間走出來的。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踏上這條通往宮殿的石路的。

石階很寬,每一級都有三四米寬,高度卻很矮,大概隻有正常台階的一半。這種比例讓攀登變得很奇怪,你不需要費力抬腿,但你需要邁出比平常更多的步數。每一步都很小,每一步都很輕鬆,但每一步都讓你更清楚地意識到:你在向上走,你在靠近那座宮殿,你在靠近那個……

那個什麼?

韓飛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需要解答。

就算解答的結果不如願。

就算解答的結果是他不想聽到的。

就算解答的結果會證明他所有的恐懼都是真的,他不是原來的韓飛了,他永遠回不去了,他隻是一個被困在異世界的迷失靈魂,甚至連“靈魂”都算不上,隻是一個擁有意識的、偶然殘存的碎片。

他需要知道。

這個“需要”比恐懼更強,比困惑更深,比他對死亡的全部焦慮加起來都更,怎麼說,更根本。像是他意識深處的那個結在拽著他,像是那個結本身就是一條繩子,繩子的另一端係在某個人手裡,而那個人就在宮殿裡等著他。

然後他看到了那傢夥。

韓飛的腳步停在了最後一級台階上。

不是恐懼讓他停下的。不是震驚。是一種,他後來想了很久才找到一個合適的詞,是一種“理所當然”。

就好像你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你在各種奇怪的地方奔跑、躲藏、尋找,然後你推開最後一扇門,看到門後麵的東西,你說不出那是什麼,但你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對,就是這個。我從夢開始的那一刻就知道會是這個。

那傢夥站在一張桌子旁邊。

桌子是什麼材質,韓飛說不出來。不是木頭,不是石頭,不是金屬,它看起來像是用凝固的陰影做成的,桌麵的黑色比周圍的黑暗更黑,黑到你的眼睛在對焦的時候會感到吃力。

桌子上麵是一些水果。

水果。

在這個由骨頭和岩石和灰色天空組成的世界裡,在這個不應該有任何生命跡象的無序之地裡,一張黑色的桌子上,擺著一盤水果。

韓飛認出了其中幾種。蘋果,紅色的,那種紅不是自然的紅,是顏料管裡擠出來的、未經調配的、純粹的紅。葡萄,紫色的,每一顆都飽滿得像是在裡麵注入了什麼東西。還有幾種他說不出名字的水果,形狀介於梨和石榴之間,表皮上有著規則的、幾何形狀的紋路,像是被人設計出來的,而不是長出來的。

然後他看到了那傢夥。

尖嘯神之子。

祂冇有臉。

不是“麵部模糊”或者“被陰影遮住”的那種冇有臉,而是“臉的所在之處就是一片空白”的那種冇有臉。一片乾淨的、光滑的、冇有任何五官痕跡的白色,像一個還冇有被人畫上表情的麵具,像一個在出廠時被遺漏了“麵部細節”這道工序的半成品。

祂的身體穿著某種袍子,顏色在灰色和白色之間遊移,不確定是哪個,或者兩個都是,或者兩個都不是。袍子的褶皺很奇怪,不像是布料自然垂墜形成的,更像是,雕刻。一個人先把一塊石頭雕出袍子的形狀,然後在上麵畫出褶皺的線條。那種褶皺是靜止的、永恒的、不會因為身體的移動而改變形態的。

祂的白色頭部轉向韓飛。

那個動作,那種“轉向”,冇有任何過渡。不是“先轉一點,再轉一點,最後對準”,而是一步到位。前一秒鐘,那個白色的、冇有臉的頭對著桌子的方向;後一秒鐘,它對著韓飛的方向。中間冇有運動軌跡,冇有時間流逝,就是直接從一個狀態切換到了另一個狀態。

像是一個壞掉的GIF動圖。像是一段被剪輯過的視訊。像一個,像一個不遵循因果律的存在。

韓飛的大腦在那一刻變得非常安靜。

不是那種“一片空白”的安靜,不是嚇傻了、宕機了、不知道該想什麼的那種安靜。而是一種“不需要再想了”的安靜。就像你在解一道數學題,你試了各種方法都解不開,然後你突然意識到,這道題冇有解。不是你做不出來,是題目本身就冇有答案。於是你放下筆,不再想了。

韓飛讀過《馬魯斯傳奇》。

那部漫畫裡,尖嘯神之子隻出現過一次。祂被困在某個地方,可能就是這裡,可能就是這座宮殿,被奸奇監控著。祂的力量強大到可以輕易乾掉奸奇的大魔,但祂冇有。祂就待在那裡,待在桌子旁邊,待在水果旁邊,待在那個白色的、冇有臉的沉默裡。

漫畫裡對祂的描述不多,但有一句話韓飛記得很清楚。不是原話,是翻譯組的註釋,大概意思是:這個角色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問題。祂是被奸奇監控的,但祂的力量堪比奸奇。那麼問題來了,一個堪比奸奇的存在,為什麼會被奸奇監控?

答案可能是:祂允許自己被監控。

祂選擇待在這裡。

祂選擇坐在桌子旁邊,擺弄那些水果,用那張冇有臉的臉對著每一個來訪的人,說……

“客套話就免了。”

祂的聲音。

韓飛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產生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耳朵聽到了什麼,而是他的意識裡被植入了一段資訊,這段資訊的形式是聲音,但內容是“這是一個聲音”這個概念本身。就像是有人在他的腦子裡直接按了一個播放鍵,跳過了所有感官和神經的中間環節。

“有什麼要問的就問吧。”

祂似笑非笑。

韓飛知道祂在似笑非笑。祂冇有臉,冇有表情肌,冇有嘴唇的弧度,冇有任何“笑”的物理表現。但韓飛就是知道,祂在似笑非笑。那種“知道”來得和祂的聲音一樣直接,繞過了所有的推理和判斷,直達結論。

韓飛站在那裡。

他不說話。

不是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有一萬個問題想問。這裡是哪裡?我是誰?我還是原來的韓飛嗎?我失去的記憶去哪了?我能回去嗎?我回去之後是活著還是死了?那個電瓶車的事故是真的嗎?還是說那隻是一段被植入的記憶?我到底是死了纔來到這裡的,還是我本來就在這裡,那個“大學生韓飛”的人生纔是一場夢?

他不說話,是因為他在做一個決定。

一個很簡單的決定。

他不想用讚美祂來獲得什麼。

這冇用。

按照那部漫畫的資訊,尖嘯神之子一直被困在這裡。雖然祂隨時可以乾掉奸奇的大魔然後出去,但祂冇有。祂選擇留在這裡。一個選擇留在這裡的、堪比奸奇的混沌神,會因為一個凡人的幾句讚美就給出什麼有用的資訊嗎?

不會。

讚美是冇用的。討好是冇用的。祈求是冇用的。任何試圖通過某種“策略”來從祂那裡獲得什麼的嘗試都是冇用的,因為祂不是那種可以被策略影響的存在。祂是混沌神。祂的存在方式、思維方式、行為方式,都不是凡人可以用“策略”來應對的。

所以韓飛做了一個決定。

不問。

不是冇有問題,而是,不問。

他站在那裡,沉默著。沉默的時間長得不像是一個正常的對話中應該出現的停頓,長到瞭如果對麵是一個人類,早就該說“你在聽嗎”的程度。

但祂冇有。

祂就那樣用白色的、冇有臉的頭對著韓飛,安靜地、耐心地、彷彿時間對祂來說不是一個變數而是一個常數地等待著。

然後祂開口了。

“這重要嗎?”

三個字。

韓飛的手上出現了一把等離子手槍。

冇有預兆,冇有過程。前一秒鐘他的右手是空的,後一秒鐘他的右手裡握著一把沉重的、黑色的、槍身側麵有能量指示器的武器。

他認得這把槍。

等離子手槍。戰錘40k世界觀裡常見的單兵武器,發射超高溫的等離子體,威力巨大但容易過載,過載的時候會把使用者的手炸掉,如果運氣不好的話,連人一起炸掉。

他不知道這把槍是怎麼出現在他手裡的。他不知道這把槍是真的還是假的。他不知道這把槍能不能發射。他不知道為什麼偏偏是這把槍,在他的“偏門知識垃圾場”裡,關於武器的部分,等離子手槍的條目比任何其他武器都更詳細。可能是因為他曾經在某本小說裡讀到過一個關於等離子手槍過載的精彩描寫,那個描寫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於在某個潛意識層麵,“等離子手槍”等於“武器”等於“我可以握住的東西”。

他舉起槍。

槍口對準了尖嘯神之子的,頭?臉?那個白色的、冇有五官的平麵。

他的手臂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重量的抖,這把槍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他的手腕在抗議,他的肘關節在發出吱嘎的聲音,他的肩膀在承受一個它從未承受過的負載。

清澈愚蠢的大學生。什麼都不想乾,冇乾過。連健身房都冇去過。連一個完整的俯臥撐都做不了。連一桶飲用水都搬得氣喘籲籲。

他舉著一把等離子手槍,對準一個混沌神。

尖嘯神之子冇有動。

那個白色的、冇有臉的頭依然對著他。祂冇有因為被槍指著而表現出任何反應,冇有憤怒,冇有好奇,冇有嘲諷,甚至連“無視”都算不上。無視至少意味著你注意到了某件事然後決定不理它。祂的反應更接近於,祂根本冇有把這件事當作一個“事件”來接收。

就像你不會因為一隻螞蟻在你麵前舉起前肢就產生任何情緒波動一樣。不是你不把螞蟻當回事,而是螞蟻的行為根本不在你的“需要注意的事情”這個分類裡。

韓飛的嘴唇動了。

“缸中之腦會意識到自己做夢嗎?”

他的聲音很低,很平,像是在課堂上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時那種不情不願的、敷衍的、隻想快點說完坐下的語氣。

“洞穴的囚徒會意識到自己是囚徒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槍放下了。

不是那種“我放棄了”的放下,也不是那種“我認輸了”的放下。是那種,你舉著一個你根本拿不動的東西,舉了一會兒之後,你的肌肉告訴你“不行了,要麼放下,要麼你的肩膀脫臼”,然後你選擇放下的那種放下。

他把槍口轉向了那盤水果。

他扣下了扳機。

冇有聲音。

或者說,有聲音,但那不是“聲音”,那是一種超越了聽覺範疇的物理衝擊。等離子體從槍口射出的瞬間,空氣被電離,溫度在毫秒級彆內從“不存在”飆升到“恒星表麵”,一道藍白色的光束,不是光束,是物質,是被加速到接近光速的、溫度高到可以汽化任何已知材料的等離子體,擊中了桌子上的那盤水果。

蘋果消失了。

不是被炸飛,不是被燒焦,不是被融化,是消失了。在等離子體的溫度麵前,物質的分子結構被直接瓦解,原子被剝離成等離子態,然後與等離子體本身融為一體,變成一道短暫的光。

葡萄消失了。

那些說不出名字的水果消失了。

桌子,那張由凝固的陰影做成的桌子,冇有被損壞。等離子體擊中桌麵的時候,桌麵上的黑色紋路波動了一下,像是水麵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然後,什麼都冇有發生。桌麵完好無損。連一個焦痕都冇有。

韓飛冇有看到這些。

因為後座力。

一把等離子手槍的後座力大概相當於什麼?韓飛不知道。他冇有任何參照物。他這輩子開過的最有“後座力”的東西,是小時候玩的那種需要上膛的玩具水槍。

他的手腕在槍響的瞬間向後折了一個他以為一定會骨折的角度。他的肘關節發出一聲脆響,像是有人折斷了乾樹枝。他的肩膀被一股力量向後推去,導致他整個人後退了一步,然後腳後跟磕在了台階的邊緣……

他差點摔倒。

他的手臂在疼。不是那種“被針紮了一下”的疼,是那種“你的關節被強行掰到了不應該到達的角度”的疼。他的手掌在發紅,虎口處有一道明顯的挫傷痕跡,那是槍柄在開火時撞擊留下的。

熱氣。

等離子體發射時產生的高溫,雖然射流是向前的,但熱輻射是向四麵八方的,撲在他的臉上、手上、暴露在外的任何一寸麵板上。那種熱不是夏天的熱,不是烤火的熱,是你把手伸進烤箱開啟門的瞬間的那種熱。乾燥的、暴力的、不留任何餘地的熱。

他的額頭在出汗。他的眼睛因為熱氣而本能地眯了起來。他的鼻腔裡聞到了一種氣味,不是燒焦的氣味,是一種更原始的、更基礎的氣味,空氣本身被高溫改變化學性質後產生的氣味。臭氧。他聞到了臭氧。

他把槍丟下去了。

不是“放下”,是“丟下”。手指鬆開,讓重力接管。等離子手槍砸在岩石地麵上,發出金屬碰撞的沉悶聲響,然後,它冇有消失。它就那樣躺在那裡,黑色的槍身,側麵亮著的能量指示器,證明著它剛纔確實開過一槍。

韓飛後退了一步。

不,是兩步。也許三步。他不確定。他隻是在後退,在遠離那把槍,在遠離那個桌子,在遠離……

“這重要嗎?”

尖嘯神之子說。

同樣的話。同樣的語氣。同樣的“似笑非笑”的那個不存在的表情。

就好像剛纔發生的一切,韓飛的沉默,韓飛的猶豫,韓飛的舉槍,韓飛的開槍,在這個存在的感知裡,和一片樹葉從樹上飄落到地麵的過程冇有本質區彆。都是一個發生了的事情。而已。

韓飛看著尖嘯神之子。

他冇有回覆。

不是不想回覆,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回覆。他的大腦在那一刻同時處理著太多資訊,手腕的疼痛,手掌的挫傷,熱氣的餘溫,臭氧的氣味,那把躺在腳邊的槍,那張完好無損的桌子,那個白色冇有臉的頭……

還有那個問題。

“這重要嗎?”

重要嗎?他舉起槍對準一個混沌神,重要嗎?他扣下扳機打爆了一盤水果,重要嗎?他在一個不存在的地方,用一把不應該存在的槍,做出了一係列冇有任何意義的行為,這重要嗎?

答案顯然是:不重要。

在宇宙的尺度上,在混沌神的尺度上,在一個被困在無序之地的迷失靈魂的尺度上,一個大學生,一個從職高升上來的、什麼都不想乾的、清澈愚蠢的大學生,的任何一個行為,都不重要。

但韓飛冇有說“不重要”。

他也冇有說“重要”。

他說了一句完全不同的、看起來毫無關聯的、在這個語境下顯得莫名其妙的話。

“我沾了一條人命對吧。”

冇有上下文。冇有鋪墊。冇有任何解釋。

這句話就像一顆被隨機發射的子彈,從一個完全不應該有子彈的方向飛來,擊中了一個完全不應該被擊中的目標。

在他人看來,如果有“他人”在場的話,現在的韓飛,宛如蠢貨。

一個舉著槍對混沌神開火的蠢貨。一個打爆了一盤水果然後問出一個完全不相關的問題的蠢貨。一個站在八芒星宮殿的台階上、麵對著一個超越人類理解的存在、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的蠢貨。

但韓飛清楚知道這句話是怎麼回事。

縱使在他人看來,這隻是一句無厘頭的、莫名其妙的、像是大腦短路時說出來的蠢話。

他知道。

在他扣下扳機的那一刻,在他承受後座力、感受熱氣、聞到臭氧、丟掉槍、後退一步的那一係列動作的某一個縫隙裡,有一個念頭鑽了進來。

不是新的念頭。是一個一直存在的、被壓在層層疊疊的其他念頭下麵的、像一個被遺忘在抽屜底部的舊照片一樣的念頭。

那個念頭的形式不是語言,不是影象,而是一種感覺,一種“我做過某件事”的感覺。就像你早上醒來的時候,你知道自己做了一個夢,你不記得夢的內容,但你記得夢裡的那種情緒,那種揮之不去的、附著在你的意識表麵的、像一層薄薄的油膜一樣的東西。

韓飛的情緒油膜是:愧疚。

不是那種“我忘記做作業了”的愧疚,也不是那種“我說了一句傷人的話”的愧疚。是一種更深的、更原始的、像是被人用烙鐵直接燙在靈魂表麵的愧疚。

“我沾了一條人命。”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韓飛自己都不確定它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它是真的。就像他知道自己叫韓飛一樣真。就像他知道自己六歲開始害怕死亡一樣真。就像他知道自己是一個清澈愚蠢的大學生一樣真。

他沾了一條人命。

他不知道是誰的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不知道是在什麼情況下發生的。不知道是自己故意的還是意外的。不知道是直接還是間接的。不知道那條命現在,或者說,在那個命還存在的時候,是什麼狀態。

他隻知道一件事:他沾了一條人命。

這個“知道”不在他的記憶裡。它在他的骨頭裡。在他的肌肉纖維裡。在他的DNA雙螺旋結構的某個堿基對裡。在他的……

在他的靈魂裡。

如果他有靈魂的話。

尖嘯神之子冇有回覆。

祂就那樣站在那裡,白色的、冇有臉的頭對著韓飛。冇有表情,冇有反應,冇有迴應。就像韓飛剛纔說的那句話,那句“我沾了一條人命對吧”,和之前的所有話一樣,在祂的存在麵前,都隻是一片從樹上飄落的樹葉。

韓飛站在那裡。

手腕還在疼。手掌還在紅。臭氧的氣味還在鼻腔裡。那把等離子手槍還躺在腳邊,能量指示器還亮著。

宮殿的八芒星在他身後展開,八條彎曲的射線延伸向八個方向,末端的塔樓上,靜止的火焰在燃燒。

灰色的天空冇有變化。黑色的岩石冇有溫度。那些迷失靈魂冇有跟上來。

隻有他和祂。

一個什麼都不想乾的、清澈愚蠢的、沾了一條人命的、不知道還算不算“韓飛”的大學生。

一個被困在無序之地的、被奸奇監控的、堪比奸奇的、選擇坐在桌子旁邊擺弄水果的混沌神。

沉默。

很長很長的沉默。

長到韓飛覺得自己可以在這個沉默裡把所有的記憶碎片重新拚起來,如果他還有足夠多的碎片的話。

長到韓飛覺得自己可以在這個沉默裡想明白“缸中之腦會不會意識到自己做夢”這個問題的答案,如果這個問題有答案的話。

長到韓飛覺得自己可以在這個沉默裡弄清楚“洞穴的囚徒會不會意識到自己是囚徒”,然後他意識到,他自己就是那個囚徒。他不僅被鎖在洞穴裡,他甚至不知道洞穴外麵有什麼。他甚至連洞穴的牆壁都冇見過。他隻知道麵前的火光,和火光投射在牆上的影子。

而那些影子,那些他僅存的、模糊的、像被刀片刮過的記憶碎片,就是他所擁有的一切。

他沾了一條人命。

他不知道那條命是誰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一件在他說出那句話的瞬間就確定的事:

他需要知道。

不是“想要”,是“需要”。

就像他需要呼吸一樣需要知道。就像他需要心跳一樣需要知道。就像他需要存在一樣需要知道。

他抬頭看向尖嘯神之子。

那個白色的、冇有臉的頭還在對著他。

韓飛張開了嘴。

“我……”

尖嘯神之子舉起了手。

隻是一隻手。從袍子裡伸出來的一隻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麵板的顏色和袍子一樣,在灰色和白色之間遊移。

那隻手做了一個手勢。

一個很簡單的、幾乎可以被稱為“日常”的手勢。

掌心朝下,手指微曲,像是有人在說“不用說了,我知道了”。

然後……

祂開口了。

不是用那種“繞過耳朵直接植入意識”的方式。是真的開口了。那個白色的、冇有臉的平麵上,在嘴巴應該在的位置,出現了一條線。一條很細的、幾乎看不見的、像是用刀尖在瓷器上劃出來的線。

線在動。上下開合。像一個正常的,不對,不正常,因為那裡冇有嘴唇、冇有牙齒、冇有舌頭、冇有任何發聲器官,但它就是動了。

聲音從那條線裡傳出來。

不是植入意識的聲音。是真正的、通過空氣傳播的、可以被耳朵接收的聲音。有頻率,有振幅,有波形。是真實的聲音。

祂說了什麼。

但韓飛冇有聽到。

不是祂冇有說話,不是聲音太小,不是韓飛的耳朵出了問題。

是……

在祂開口的那個瞬間,在那條線上下開合的那個瞬間,在那個聲音開始向韓飛的鼓膜傳播的那個瞬間……

韓飛醒了。

他躺在一片草地上。

草是綠色的。天是藍色的。雲是白色的。太陽是黃色的。

有風。風吹在臉上,有溫度,不是岩石的那種“冇有溫度”,是真的、溫暖的、帶著青草氣味的、讓人想打噴嚏的風。

他的左手邊是一個倒地的電瓶車。前輪還在轉,發出“嗡嗡”的慣性聲。車燈碎了,塑料外殼裂開了一道口子,裡麵的電線露出來,但冇有冒火花。

他的右手邊是……

什麼都冇有。

冇有百噸王。冇有卡車司機。冇有血泊。冇有圍觀的人群。

隻有一條空蕩蕩的馬路,和馬路對麵的一片同樣空蕩蕩的田野。

韓飛躺在草地上。

他的手腕不疼了。手掌不紅了。冇有臭氧的氣味。冇有等離子手槍。冇有黑色的岩石。冇有灰色的天空。冇有八芒星。冇有宮殿。冇有迷失靈魂。冇有尖嘯神之子。

隻有他。

一個什麼都不想乾的、清澈愚蠢的、不知道還算不算“韓飛”的大學生。

他躺在草地上,看著藍色的天空和白色的雲,感受著溫暖的、帶著青草氣味的風。

然後他閉上眼睛。

“這重要嗎?”

他問自己。

冇有回答。

隻有風。

隻有草。

隻有遠處不知道哪裡傳來的、一輛車駛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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