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牲口 (加更)
回到辦公室,羅維反手鎖上厚重的大門。
然後坐在椅子上,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最近這一個多月,為了應付各種危機,他的大腦幾乎二十四小時處於過載狀態。
這具凡人的軀體,正在發出耐久度過低的警報。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更是唯一的固定資產。」
羅維抬手揉了揉僵硬的太陽穴,在心裡默默給自己列了一個新的計劃:
如果接下來A—3試驗田的進度能如期推進,把懸在頭頂的什一稅危機暫時解除,他必須強製自己每天抽出三十分鐘,進行體能訓練。
健康的體魄除了為了長壽,更是為了在逃命的時候,能比身邊的人跑得快一點。
爬到了主管這個位置,竟然比他以前當四級書記官時還要累。
以前做四級書記官,每天儘管也要伏案工作至少十四個小時,麵對著永遠核對不完的枯燥數字,活得像個沒有靈魂的伺服顱骨。
但是那種累,僅僅是體力的透支,腦子是可以放空的,隻要把帳做平,就能在夾縫裡苟延殘喘。
而現在,作為東部糧倉的執掌者,他統籌著十二萬人的吃喝拉撒。
既要像個農夫一樣盯著小麥的結穗率,又要像個走鋼絲的雜技演員,在總督、機械教、行政院和潛伏的異端之間,尋找平衡點。
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不過,高風險總是伴隨著高溢價。
羅維睜開眼,環顧四周。
在這裡,恆溫係統全功率運轉,讓他不必像外麵的勞工那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特供的格羅克斯獸肉排和真正的咖啡豆,取代了令人作嘔的屍體澱粉。
高額的工資信用點,保障了他的基本生活。
更重要的是安全感。
他不再是隨時可能被上司,用一杯毒酒毒死的小透明。
在這座糧倉裡,他是規則的製定者,他擁有了決定別人生死的權力。
他可以決定誰是「資產」,誰是「耗材」
權力具象化之後,往往隻是一張薄薄的紙。
羅維的視線落回桌麵。
上麵擺放著一份檔案:
《B—9區地下反應釜積碳清理作業人員名單》。
這是凱斯伺服器,之前經過數萬次資料交叉比對,從十二萬勞工中篩查出來的那份「壞帳」名單。
在他前往試驗田的間隙,被凱斯伺服器列印了出來,供他隨時翻閱。
名單很短,隻有十二個名字。
每一個名字後麵,都附帶著一份簡短的履歷,和一張一寸免冠照片。
照片上的人大多麵帶微笑,眼神溫和,看起來就像是你在食堂打飯時,會遇到的熱心大叔。
又像是會在更衣室裡,和你抱怨腰痛的老好人。
羅維端起微涼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讓他的大腦保持著絕對的冷靜。
在他眼中,這十二個有血有肉的同僚,隻是十二筆必須核銷的「壞帳」。
他的目光停留在名單的第三行。
「老湯姆」,維修二組的高階技工。
履歷上寫著他入職二十年,從未遲到早退。
檔案備註裡提到,他是位慈祥的祖父,口袋裡總是裝著幾顆廉價的糖果,喜歡分給鄰居家的孩子們。
然而,凱斯伺服器調取的深層監控資料,卻揭示了另一種真相。
在那些糖果上,塗抹著來自泰倫蟲族的微量費洛蒙。
這種物質不會立刻致命,會潛移默化地改變幼童的內分泌係統,讓他們在成年後,更容易接受「神聖之吻」,成為更溫順的宿主。
老湯姆每一次慈祥的撫摸,每一次分發糖果,都是在為「星之子」教派,培養更忠誠的信徒。
羅維放下咖啡杯,陷入沉思。
這就是基因竊取者教派最恐怖的地方。
他們不全是張牙舞爪的怪物。
大多數時候,他們比人類更像人類。
他們擁有家庭,擁有愛,擁有犧牲精神。
他們的一切溫情,一切善意,都服務於一個冰冷且唯一的目的:繁衍。
為了種群的擴張,他們可以扮演任何角色,直到「飛升之日」來臨,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把屠刀揮向身邊最親密的人,將其作為祭品,獻給吞噬世界的蟲群。
「虛假的溫情,真是噁心。」
羅維吐槽道。
他不需要審訊,不需要口供,更不需要公開處刑帶來的恐慌。
既然是壞帳,那就用最符合成本效益的方式平帳。
這就是他簽署那份死亡名單的理由。
收回思緒,羅維拿起通訊器,接通了後勤主管老約翰的頻道。
「約翰,B—9區的情況怎麼樣?」
通訊器傳來了嘈雜的背景音。
高壓蒸汽流過管道的嘶鳴清晰可聞。
老約翰特有的公鴨嗓興奮道:「報告主管,一切順利!讚美帝皇,這十二個傢夥簡直是勞模!」
「他們聽說,隻要刮乾淨反應釜內壁的積碳,就能拿到雙倍工分和帝皇忠僕」勳章,一個個幹勁十足。剛才下井的時候,我還聽見他們在唱讚美詩呢。」
「艙門焊死了嗎?」羅維詢問。
「按照您的吩咐,一級封控程式。艙門用電焊徹底封死,外圍加裝了三道機械鎖。除非把整個反應釜炸開,否則一隻蒼蠅也飛不出來。」
「很好,啟動程式吧。」
「————明白,主管。高溫清洗程式,啟動。」
羅維結束通話了通訊。
他沒有去聽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任何聲音:慘叫、求饒、對所謂神祗的呼救。
在充滿氮氣的高壓蒸汽,神經毒素清洗劑的瞬間沖刷下,碳基生物的中樞神經會立刻停擺,連痛苦的訊號,都來不及傳遞到大腦。
對於這十二個為了繁衍,而偽裝成人類的混血種怪物來說,倒也算是一種仁慈。
他們將在極度的熱誠中,為了虛假的帝皇忠僕勳章,為了給家裡多帶回幾罐罐頭,在工作崗位上瞬間窒息,保留下最完整的軀殼。
做完這一切,羅維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鉛灰色的陰霾依舊籠罩著大地,酸雨不知疲倦地沖刷著玻璃,留下蜿蜒汙濁的痕跡。
對於那十二具屍體,羅維並沒有安排火化。
在資源匱乏的豐饒二號,將如此高純度的泰倫生物質付之一炬,屬於嚴重的資產流失。
它們會被送往地下深處,經過簡單的防腐處理後,成為「暴食之牆」的特供飼料。
或是被投入發酵池,在微生物的分解下,化作滋養試驗田的特級養分。
然後,會對他們的家屬,執行一道「基因篩查與撫卹金髮放」的程式。
這並非帝國慣例。
依照法務部處理基因竊取者感染的標準流程,通常採取的是更高效、更徹底的「淨化」。
要麼將整棟公寓樓封鎖後注入毒氣。
要麼將整個片區的居民,連坐處決。
羅維動用主管特權,增加了這道繁瑣的檢測程式。
雖然他心裡清楚,這十二個家庭成員,通過檢測的概率無限趨近於零。
這十二個人的妻兒老小,恐怕早已成為了巢群網路的一部分。
等待他們的,大概率不是撫卹金,而是與那十二具屍體殊途同歸的命運:成為肥料。
瑪麗的丈夫違背了族群意誌,拒絕給予妻子「神聖之吻」,終究隻是統計學上的一個極小概率異常值。
奇蹟之所以被稱為奇蹟,就是因為它的不可複製性。
「在這個世界,浪費是最大的犯罪。」
羅維整理了一下衣領,平復了一下情緒。
然後投入到繁忙的公文處理之中。
帝國的官員,如果放在地球上,羅維相信他們各個都是勞動模範。
半個月後。
東部糧倉地下A—3號核心試驗田。
這裡原本是鹽鹼地,如今卻被改造成了一座鍊金實驗室,充滿了賽博朋克的風格。
數千盞高功率鈉燈,提供了充足的光照。
羅維穿著厚重的防輻射鉛衣,手裡拿著記錄板,正在田間視察。
在他身旁,阿爾法神甫正操縱著六條機械義肢,從一個標有輻射警示符號的鉛盒裡,取出一枚金屬棒,散發著藍藍的幽光。
鑽—60放射源。
這是羅維讓「特種廢品回收隊」,最近從一座廢棄了五十年的巢都底層醫療站裡,挖出來的古董。
在戰錘40K的世界裡,這也算是某種「遺物科技」。
「顧問,這種強度的輻射,會讓機魂發瘋的。」
阿爾法神甫的資料線在顫抖,他的邏輯核心正在瘋狂報警。
「根據《農業聖典》第73條,對種子進行這種程度的褻瀆照射,會導致不可預知的變異。我們可能會製造出吞噬一切的怪物。」
「我們已經在製造怪物了,神甫。」
羅維透過一旁厚重的鉛玻璃,注視著隔離室內幾株植物,它們被固定在培養槽裡。
第一代「鐵甲麥」。
它們長得猙獰可怖,葉片邊緣布滿了鋒利的鋸齒,根係像血管一樣在營養液中搏動。
一旦有人靠近,它們就會像毒蛇一樣昂起莖稈,試圖發起攻擊。
這種作物產量驚人,生命力頑強,但攻擊性非常強,還具備自我繁衍的能力。
如果讓這種東西流出試驗田,擴散到野外,整個豐饒二號的生態係統,會在幾年內崩潰,變成一個充滿食人植物的死亡世界。
到時候,不需要審判庭動手,這顆星球自己就完了。
「我們需要的是牲口,不是野獸。」
羅維冷靜地說道。
「必須破壞它們胚芽中的遺傳鏈。我要讓它們變成一次性的騾子」:這一代拚命長肉,產出糧食,但下一代斷子絕孫。」
這不僅是為了生態安全。
更是為了控製。
如果種子可以無限留種,那麼其他糧倉的主管,很快就會通過各種手段,竊取他的科研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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