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銀霜玫瑰
上午九點,平流層高度。
小型的私人穿梭機,穿透了厚重的工業酸霧層。
舷窗外的景色,正在發生劇烈的變化。
下方如同毒瘡般蔓延的管道,灰黃色的廢氣雲團,像螞蟻一樣蠕動的勞工方陣,逐漸被拋在身後。
眼前出現了澄澈得近乎虛假的藍天。
還有刺眼、明媚的陽光。
一座宏偉的哥德式尖塔,孤傲地聳立在雲海之上。
總督府。
也是這顆農業星球的心臟。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羅維坐在狹窄的機艙裡,手裡攥著報告。
隨著高度的攀升,機艙內的空氣迴圈係統,似乎也切換了模式。
空氣變得新鮮起來。
這種空氣,聞起來像是金錢的味道。
羅維用力吸了一口氣,讓肺部適應這種「高貴」的氧氣濃度。
他必須保持清醒。
他現在名義上是總督府的紅人,但是他很清楚,自己和艾麗西亞·凡·瓦蘭提烏斯之間的關係,本質上是一場走鋼絲的交易。
他提供增產方案。
她提供安全庇護。
一旦方案失敗、自己的價值耗盡,那位看起來高貴冷艷的女總督,會毫不猶豫地把他像一張廢紙一樣,扔進碎紙機。
穿梭機平穩地降落在尖塔中層的停機坪上。
艙門開啟,兩名身穿黑色甲殼甲的親衛隊士兵,已經等在那裡。
「羅維主管,總督大人在書房等您。」
總督府的書房,沉浸在陳舊的靜默中。
彷彿空氣本身已死去多年,隻剩下灰塵在幽暗的光線裡,進行著無意義的掙紮。
牆壁高處,歷任總督的畫像,用一種死氣沉沉的目光,壓迫著闖入這片靜默空間的活人。
然而,艾麗西亞並未像一尊被供奉的畫像那樣,僵死在黑曜石辦公桌後。
與初次見麵時不同。
她佇立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紅茶,正冒著熱氣,隻留給羅維一道清冷的背影。
她褪去了所謂神聖的動力甲殼。
那東西固然象徵著力量,卻也像一口金屬棺材,禁錮了少女身體裡,如暗河般湧動的原始生命力。
她換上了一身利落的獵裝。
緊緻的布料與皮革並不掩飾,反而以一種近乎粗魯的誠實,襯托出她身體的起伏。
這是長期處於高壓與搏殺中練就的線條。
大腿緊實有力,腰肢柔韌。
充滿了一種屬於雌性掠食者的張力,蓄勢待發。
在她麵前,窗外是渾濁而壯闊的雲海,正在翻滾。
是這個世界,粗厲而沉重的呼吸。
在羅維眼中,此刻的艾麗西亞總督,彷彿是一株生於荒原絕境的銀霜玫瑰。
素瓣剔透,如冰封的月華。
蒼白若荒原上的碎雪。
卻又在風暴中堅硬如鋼。
她獨自盛開在這無人之境,用一種近乎殘酷的冷艷,傲慢地審視著腳下的渺小塵世。
「來了?」
她的聲音,散發著一種從胸腔共鳴出的質感。
把羅維紛亂的思緒,喚回了現實。
「見過總督大人。
羅維微微欠身。
「聽說你發了工資,第一時間就把肉分了?」艾麗西亞轉過身。
紫色的眼眸裡,沒有慣常的冷漠,「怎麼,覺得我給的太少,填不滿你一個人的胃?」
「恰恰相反,是因為太多了。」羅維平靜地回答,「在第七糧倉,五公斤鮮紅的肉,足以點燃十萬個男人血管裡的暴戾。」
「我把它分出去,是為了平息難民們原始的饑渴,避免我的辦公室,被怒火燒成灰燼。」
「狡猾的傢夥。」艾麗西亞走到桌邊,放下茶杯。
瓷杯與石桌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說正事吧。你不在糧倉裡盯著那些骯髒的老鼠,跑到我這裡來,不僅僅是為了展示你的謙卑吧?」
羅維走上前,雙手呈上報告。
「這是關於糧食增產20%的最終解決方案,是您上次交給我的任務。」
艾麗西亞微感意外。
她其實沒有對羅維抱有太大信心,隻要能增產哪怕5%,她都不會真的處決了他。
接過報告,翻開第一頁。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高清照片:
A—3號試驗田裡,小麥正在瘋長。
長著鋸齒、莖稈如鐵絲般的暗紫色小麥,正呈現出一種猙獰的豐收景象。
這根本不像植物。
有種被強行催熟、令人戰慄的豐饒感。
艾麗西亞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是對這種扭麴生命力的本能排斥。
她快速翻閱著後麵的資料:
生長週期縮短40%,麥穗飽滿度提升30%,耐旱、耐酸、耐寒————
資料很完美。
完美得讓人感到有些恐懼。
「這就是你的方案?」
艾麗西亞合上報告,目光銳利,直刺羅維的麵龐。
「羅維,我是讓你種地,不是讓你在我的星球上培育怪物。你知道這些東西,看起來有多麼像異端的造物嗎?它們充滿了邪惡的活力。」
「它們確實是。」
羅維沒有否認,坦誠得讓艾麗西亞再次一愣。
「這批種子的肥料,來源比較特殊,報告裡有詳細的記錄。」
羅維使用了模糊的詞彙,規避了那些令人作嘔的細節。
「我對這批小麥,進行了三次基因穩定測試和毒性分析。」
「結論呢?」
「含有微量神經毒素,口感粗糙,堅硬如砂礫。」羅維像是在描述某種礦石,「長期食用會導致牙齒磨損,以及輕微的神經致幻:一種虛假的愉悅。」
「你讓我把這種毒藥,交上去當什一稅?」艾麗西亞的麵容冷了下來,「你是想讓審判庭,把我們兩個掛在路燈上,像風乾的肉條一樣展示嗎?」
「當然不,總督大人。」
羅維抬起頭,眼神中透著審計師獨有的冰冷理智。
「這些小麥,不會直接進入人類的口腹。我已經聯絡了北部糧倉的主管屠夫」比爾。」
「這批小麥收割後,會直接運往他們那,進行深度脫毒和高溫高壓處理,製成標準的硬質軍糧餅乾」。」
羅維見總督沒說什麼,才繼續說道:「這種餅乾,堅硬,乾澀,熱量驚人。對於普通人類來說,確實難以下嚥,可是對於前線的歐格林猿人,或是巢都底層的重體力勞工,這是完美的燃料。」
「他們擁有強壯的下顎,貪婪的消化係統,他們不在乎口感,隻在乎那種填滿胃袋的沉重感。」
「至於審判庭————」羅維微微一笑,「他們隻在乎什一稅的噸位是否達標。
隻要這些碳水化合物,沒有長出觸手和眼睛,誰會在意它們是用什麼汙穢澆灌出來的?」
艾麗西亞重新審視著麵前的男青年。
她見過貪婪的官僚,見過瘋狂的戰士,也見過狡詐的商人。
但是羅維不同。
他身上有一種極致的實用主義。
這種實用主義,超越了道德,也超越了恐懼。
他能把魔鬼的契約,拆解成一份份合規的,冰冷的財務報表。
「如果出了問題怎麼辦?」艾麗西亞問道。
「所有的生產記錄我都做了兩套帳。」羅維迅速接話。
「一套是給內政部看的,潔白無瑕;另一套是真實的,如果出事,所有責任都在那個已經變成濕件伺服器的前主管凱斯身上,是他遺留」的瘋狂實驗。」
艾麗西亞來回踱步,沉默了許久。
最後,她拿起桌上的羽毛筆,在報告的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是個天才,羅維。」她把報告扔回給羅維,「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總督大人,在這個世道,這兩種人通常擁有更頑強的生命力。」羅維收好報告。
「還有一件事。」
艾麗西亞拉開抽屜,拿出一份燙金的委任狀,直接甩到了羅維麵前。
羅維接住,快速瀏覽了一遍。
【茲任命羅維·丹恩,為第七農業戰區東部糧倉主管(正式)】
他不再是「代理主管」。
這是一份實實在在的,掌控著無數人生死的正式任命。
羅維有些驚訝地抬起頭。
按理說,像他這種毫無根基的底層文官,想要轉正,至少需要三年的考察期。
當然,還需要無數骯髒的政治獻金。
「行政院的那幫老東西,反對得很厲害。」艾麗西亞重新端起茶杯,語氣淡漠,卻透著一股壓抑的怒火。
「他們說你資歷太淺,才入職一個月,建議空降一個叫瓦倫丁的貴族子弟過去。」
「那您是怎麼做到的?」
「我把爆彈槍拍在了桌子上。」艾麗西亞輕描淡寫地回答,「我告訴他們,誰能在限定的時間內,把虧空抹平,還能讓產量翻倍,誰就去坐那個位置。」
「如果那個瓦倫丁能做到,我就讓你給他騰位置;如果做不到,我就把他塞進發酵池,讓他變成肥料。」
她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羅維。
眼神裡透出孤注一擲的狂熱。
「我為你破了例,羅維。我現在得罪了半個行政院,把所有的賭注,幾乎都壓在了你身上。」
「如果你把糧倉搞砸了————」艾麗西亞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危險,兇狠道:「不用審判庭動手,我會親自把你切碎了餵狗。」
羅維握緊了手中的委任狀。
這薄薄的一張紙,此刻重若千鈞。
「必不辱命。」
匯報結束,羅維正準備退下。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了腳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總督大人,我還想問您一件事。」
「說。」
「那個叫瑪麗的女人————我是說,那個野生靈能者,現在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