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棟的命令很輕,卻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米哈伊爾張著嘴,臉上殘存的駭然還未褪去,一種更深的、源自靈魂的戰慄已經爬上脊背。
掠奪。
這位年輕的暴君,用最平靜的語調,說出了最血腥的詞彙。
米哈伊爾下意識地想要反駁,想要講述這背後隱藏的巨大風險和人道主義災難。
可當他的視線對上林棟那雙幽深不見底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那雙眼睛裏沒有瘋狂,沒有殘忍,隻有一種冰冷到極致的、不容置喙的“理所當然”。
彷彿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和物,本就該是他的所有品,取用與否,隻在他一念之間。
這根本不是一個軍閥的思維模式。
這是……神明在俯瞰自己的牧場。
米哈伊爾打了個寒顫,垂下頭,將所有勸諫的話語全部嚥了回去。
“是,老闆。”
他躬身應道,態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恭敬。
林棟不再看他,手指在全息地圖上輕輕一點,將一份早已擬好的檔案傳送了出去。
檔案通過黑金穀的網路,經由達隆將軍控製的軍用線路,再借用索恩遍佈全球的灰色渠道,在短短一個小時內,化作無數份電報、傳單和口頭信使,湧向了東南亞每一個還在喘息的角落。
這份檔案的標題,後來被無數流亡的知識分子,稱為“黃金招募令”。
內比都,城南廢墟。
曾經的繁華街區,如今隻剩下斷壁殘垣。
刺鼻的硝煙味混合著腐爛的氣味,在悶熱的空氣中經久不散。
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女孩,正蜷縮在一堵破牆下,用一雙大得嚇人的眼睛,渴望地看著街角那個唯一的食物發放點。
她的小臉蠟黃,嘴唇乾裂,瘦弱的身體裹在不合身的臟衣服裡。
“妞妞,別看了。”
一個蒼老乾澀的嗓音在身後響起。
陳啟明佝僂著身子,從一堆建築垃圾後麵走出來,手裏拿著半塊發了黴的麵包。
他曾是國內最頂尖的橋樑工程師,設計的橋樑跨越大江大河。
而現在,他隻是一個連孫女都喂不飽的難民。
戰爭摧毀了一切。
“爺爺……”
妞妞看到他,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她指著遠處的食物發放點,小聲說。
“那裏……今天好像有肉粥。”
陳啟明順著孫女的手指看去,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苦澀。
那是軍政府的施捨點,一碗混著沙子的米湯,就要用一整天的苦力去換。
至於肉粥,那是給那些願意為軍閥賣命的青壯年的。
他這把老骨頭,去了隻會被人像垃圾一樣踢開。
他將那半塊硬邦邦的麵包遞給孫女,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疲憊。
“吃吧,吃了我們再想辦法。”
妞妞懂事地接過麵包,卻沒有立刻吃,而是掰了一大半分給爺爺。
“爺爺先吃。”
陳啟明看著孫女那雙清澈的眼睛,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他寧願自己去死,也不願看到這雙眼睛裏的光,徹底熄滅。
就在這時,一陣騷動從街口傳來。
一個穿著軍政府製服的士兵,正粗暴地推開人群,將一張嶄新的佈告貼在牆上。
那張佈告用的紙張極好,雪白,厚實,與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都他媽看清楚了!”
士兵扯著嗓子大吼。
“黑金穀的林先生,發招募令了!識字的都過來看看!不識字的聽好了!”
“但凡是工程師、醫生、老師,或者隨便什麼有手藝的!隻要肯去黑金穀,一家老小管飽飯!還給發錢!是美金!”
“每個月給的錢,比你們在這兒乾一年都多!”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黑金穀?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林棟?”
“他要這麼多人幹什麼?拉去填戰壕嗎?”
“管他呢!有飯吃就行!我兒子是修車的,算不算手藝人?”
嘈雜的議論聲中,陳啟明渾濁的雙眼,死死地盯住了那張佈告。
他的視力已經衰退,但那幾個用最醒目的黑體字印刷出來的詞,卻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烙進他眼裏。
“……提供安全住所……保障子女教育……”
子女教育?
一個殺人如麻的軍閥,一個靠販賣戰爭發財的暴君,他談教育?
陳啟明的第一反應就是荒謬,是騙局。
這一定是林棟編造出來,用來誆騙技術人員去為他製造殺人武器的陷阱。
他拉著孫女,轉身就要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可剛走兩步,妞妞的身體突然一軟,整個人向他懷裏倒去。
“妞妞!”
陳啟明大驚失色,一把抱住孫女。
女孩的額頭滾燙,呼吸急促,小臉因為高燒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營養不良,加上這惡劣的環境,她終於撐不住了。
陳啟明抱著滾燙的孫女,瘋了一樣沖向廢墟裡那個唯一的黑市藥店。
“葯!退燒藥!盤尼西林!”
他將自己藏在內衣裡最後幾張皺巴巴的美鈔拍在櫃枱上,聲音嘶啞地哀求著。
藥店老闆,一個瘦得像猴的男人,瞥了一眼他手裏的錢,又看了看他懷裏快要斷氣的孩子,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
“盤尼西林?有。一百美金一支。”
“什麼?!”
陳啟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上個星期還賣二十美金!你怎麼不去搶?!”
老闆嗤笑一聲,撣了撣煙灰。
“老東西,現在是什麼世道?達隆將軍跟那個林棟合作,仗打得更凶了,藥品都運不進來。我這兒是獨一份的生意,一百美金,愛買不買。”
陳啟明的手在劇烈顫抖。
他所有的積蓄,加起來也不到五十美金。
他看著懷裏呼吸越來越微弱的孫女,看著藥店老闆那張冷漠的臉,一股從未有過的絕望,將他徹底吞噬。
這個世界,爛透了。
他抱著孫女,失魂落魄地走出藥店,一屁股坐在骯髒的街邊。
周圍是麻木的人群,是無盡的廢墟。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人心也是灰的。
就在他的意誌即將被徹底碾碎時,那張雪白的招募令,再一次浮現在他腦海中。
“……保障子女教育……”
“……提供充足食物及藥品……”
騙局。
一定是騙局。
陳啟明在心裏對自己說。
可萬一……萬一是真的呢?
萬一那個傳說中的暴君,真的瘋了,想在一個吃人的世界裏,建一座不吃人的城呢?
為了妞妞。
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得去試。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無法遏製。
它像一根救命稻草,被一個即將溺死的人死死抓住。
陳啟明猛地站起身。
他回到自己那個破爛的藏身處,從地底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鐵皮箱。
裏麵,是他畢生的心血。
是他親手繪製的一遝遝橋樑、水壩、地下工事的工程圖紙。
這是他最後的,也是唯一的籌碼。
他抱著孫女,揹著鐵箱,再次走到了那張招募令前。
佈告下方,用小字寫著接頭地點和暗號。
陳啟明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餘生所有的勇氣,朝著那個地址,一步一步,堅定地走了過去。
……
三天後,城外的秘密接應點。
一輛輛矇著厚重帆布的軍用卡車,停在廢棄的工廠裡。
蠍子麵無表情地站在車頭,看著眼前排成長龍的隊伍。
隊伍裡,有像陳啟明這樣白髮蒼蒼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夫婦,有拄著柺杖的殘疾醫生,甚至還有幾個戴著眼鏡、神情惶恐的少年。
他們是這個國家最後的精英。
如今,卻像一群等待被販賣的牲口,滿眼都是對未知的恐懼和對未來的茫然。
一個穿著黑西裝、看起來像是管事的人,拿著一份名單,走到蠍子麵前,諂媚地笑著。
“蠍子大人,這是第一批……一共三百一十二人,都是按照林先生的要求篩選過的。”
蠍子沒有看他,也沒有看那份名單。
他的目光,掃過隊伍裡每一個人的臉。
“上車前,搜身。”
蠍子吐出四個字。
“除了技術資料,任何武器,一根針都不準帶上去。”
“是是是!”
管事連聲應和,立刻指揮手下開始進行嚴格的搜查。
陳啟明抱著昏睡的妞妞,排在隊伍中間。
他看著那些荷槍實彈、眼神冷酷的黑金穀士兵,看著他們毫不留情地將一些人藏在身上的小刀、匕首全部收繳,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裏沒有紀律,隻有暴力和服從。
他賭錯了。
輪到他時,一個士兵粗暴地拍了拍他的身體,然後指了指他背後的鐵箱。
“開啟。”
陳啟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顫抖著開啟箱子,露出一卷卷泛黃的圖紙。
士兵隨意翻了翻,看不懂,便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他過去。
就在陳啟明以為自己過關時,蠍子那如同實質般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他懷裏的妞妞身上。
蠍子走了過來。
兩米高的身軀帶來的壓迫感,讓陳啟明幾乎無法呼吸。
“她病了。”
蠍子看著妞妞不正常的臉色,下了結論。他的聲音沒有情緒,像是在評估一件資產的損耗度。
陳啟明的心瞬間沉入穀底,他以為對方要趕他們下車。
他張了張嘴,正要哀求。
蠍子卻隻是抬起手腕,對著通訊器說了一句:“車隊混入一個高燒目標,兒童。通知後方醫療組準備接收。”
他沒有再看陳啟明一眼,甚至沒有絲毫安慰或解釋的意思,彷彿隻是在處理一項流程。
但隨後,一名隨行的醫療兵快步走來,將一支退燒針劑和一小瓶藥片塞進陳啟明手裏。
“給她打上。路上如果再燒起來,就吃這個。”醫療兵言簡意賅,說完便返回了自己的位置。
陳啟明愣在原地,捧著那支救命的藥劑,手在微微顫抖。
他看著蠍子那冷酷得不帶一絲感情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雖然兇悍、但紀律嚴明,沒有對平民動手動腳的士兵。
他的認知,第一次產生了劇烈的動搖。
車隊在夜色中啟動。
陳啟明給孫女打完針後,妞妞的體溫很快降了下來,呼吸也平穩了許多。
他抱著孫女,透過帆布的縫隙,看著外麵飛速倒退的荒蕪景象,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他不知道,這條路的盡頭,究竟是另一個地獄,還是……一個真正的希望。
……
兩天後,當車隊穿過一片被電網和地雷帶層層環繞的死亡峽穀,抵達傳說中的黑金穀時,陳啟明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震撼了。
沒有想像中的軍營和哨塔。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到望不到邊的超級建築工地。
無數巨大的工程機械在轟鳴,成千上萬的工人像螞蟻一樣,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著。
遠方,一座座高聳的建築骨架已經拔地而起,直入雲霄。
整個山穀,都洋溢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建設的激情。
這裏不像軍閥老巢。
這裏……像一個正在被神明意誌強行催生出的,未來都市的雛形。
就在陳啟明失神時,一個穿著乾淨白襯衫的年輕人,在米哈伊爾的陪同下,向他們這批新來的人走來。
年輕人很英俊,但神情很冷,那雙眼睛掃過來時,陳啟明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台精密的儀器從裏到外掃描了一遍。
米哈伊爾走到車前,清了清嗓子,大聲宣佈。
“各位,歡迎來到黑金穀。”
“這位,就是你們未來的老闆,這座城市的設計者——林棟,林先生。”
林棟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抱著鐵皮箱的陳啟明身上。
他走了過來,沒有看陳啟明,而是先低頭看了看他懷裏已經恢復血色的妞妞。
然後,他才抬起頭,看著這位滿臉戒備與倔強的老人,平靜地開口。
“陳啟明,原國家特一級橋樑設計師。”
林棟的語調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的圖紙我看過,很出色。但是,都過時了。”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將一個平板電腦遞到陳啟明麵前。
上麵顯示的,不是完整的藍圖,而是一份關於“碳納米複合材料在超大跨度結構中的應用初步報告”。
陳啟明隻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收縮。
那上麵每一個資料,每一個分子結構模型,都在瘋狂地衝擊著他窮盡一生建立起來的知識體係。
林棟看著他震驚的表情,才緩緩伸出手,指向遠處那座正在建設中的、橫跨整個峽穀的鋼鐵大橋。
“我要建的,不是那種需要上百個橋墩的累贅。”
“我要的,是一座跨度超過五公裡,中間沒有任何支撐,能夠抵禦十二級地震和戰術導彈直接轟炸的……天空之橋。”
林棟轉過頭,那雙幽深的眼睛,第一次正視著陳啟明,眼底深處,是一種近乎傲慢的自信。
“而你,將負責把它,從圖紙變成現實。”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