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銳的身體微微前傾。他的雙手放在桌麵上,十指交叉,拇指抵著下巴。他的目光穿過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上方,落在黑蛇的臉上。
“紅男爵是誰?”他問。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手術刀劃開麵板。
黑蛇搖了搖頭。“不知道。”
“他長什麼樣?”
“不知道。”
“你們怎麼聯絡的?”
黑蛇沉默了幾秒。那幾秒鐘裡,審訊室裡隻有空調的低鳴聲。他的左眼眨了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慢。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嚥了一口口水。他的嘴唇張開,又閉上,又張開。
然後他說:“中間人。我隻通過中間人聯絡他。”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秘密。但他冇有停頓,冇有猶豫,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抓住最後一根浮木之後,再也不肯鬆開手指。
“什麼樣的中間人?”林銳問。
“不同的人。每次都是不同的人。”黑蛇的聲音變得流暢了一些,像是開啟了某個閥門,被壓抑了很久的東西開始慢慢流出來。“第一次是在二零二一年。我的隊伍被打散了,躲在利比亞南部的一個廢棄農場裡。彈儘糧絕。連水都冇有了。我的手下在喝自己的尿。我躺在一輛皮卡的車廂裡,看著天上的星星,在想明天怎麼死。”
他的左眼的目光變得渙散了一些,像是在看著很遠的地方,看著那片已經過去了的天空。
“然後一個人來找我。穿著灰色的長袍,戴著黑色的麵罩,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
他停住了。
“那雙眼睛怎麼了?”林銳問。
黑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雙眼睛不像人的眼睛。不是顏色的問題,是……裡麵冇有東西。你知道沙漠裡的蛇嗎?它們的眼睛是冷的,透明的,你看著它們的眼睛,看不到任何情緒,看不到任何想法。那雙眼睛就是這樣。他站在我麵前,離我隻有兩步遠,但我感覺他離我很遠。遠到不在地球上。”
“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給我看了幾張照片。我以前的據點被炸燬的樣子。我死去的手下的屍體。一張一張地翻給我看,像是在給我看一個相簿。然後他給了我一個箱子。鐵箱子,很小,大概這麼大——”他用下巴比劃了一個尺寸,大約一個鞋盒那麼大。“裡麵裝著十萬美元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一個座標和一個時間。”
“你去那個座標了?”
“去了。帶著我的兩個手下。”黑蛇的聲音變得更低了,像是在回憶一個很久以前的夢。“那個座標在沙漠裡,離最近的公路有八十公裡。我們開了一整夜的車,在黎明的時候到了那裡。那裡有一個人等著我。不是上次那個人。這個人更高,更瘦,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也戴著麵罩。他給了我一輛皮卡的鑰匙。皮卡上裝滿了武器。ak、rpg、彈藥、炸藥。足夠我重新拉起一支隊伍。”
他的左眼閉上了,又睜開了。那個動作很慢,像是在按快門。
“從那天起,每隔幾個月,就會有另一個人來找我,給我錢,給武器,給情報。有時候是這個人,有時候是那個人。每次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麵孔,不同的聲音,不同的身高,不同的體型。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
“什麼共同點?”
“他們從來不知道下一個環節是誰。”
林銳的眉頭皺了起來。那個動作很輕微,隻是眉毛往中間聚攏了幾毫米,但他的手指在桌麵上停止了敲擊。“什麼意思?”
“鏈條。”黑蛇說。他的聲音變得急促了一些,像是在解釋一個他很想讓人理解的複雜概念。“我不知道鏈條有多長,但我知道每一環都隻認識上下兩環。給我送錢的人,隻認識我和他的上線。他的上線隻認識他和他的上線。到了某個節點,就斷了。冇有人知道源頭在哪裡。冇有人見過紅男爵。”
他停下來,喘了一口氣。他的胸膛在起伏,囚服的領口被汗水浸濕了一小片,貼著鎖骨。
“你知道鏈條有多長?”林銳問。
“不知道。但至少四環。也許五環,也許六環。也許更多。”
“你怎麼知道至少四環?”
黑蛇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因為我試過。我試過去找鏈條的源頭。”
審訊室裡安靜了三秒。
“怎麼試的?”林銳問。
黑蛇的左眼閉上了。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動,像是在念什麼咒語。他的呼吸變得不均勻了,時快時慢,像一台運轉不穩定的發動機。
“第一年,”他說,聲音像是在水裡泡過一樣,潮濕的,沉重的。“我試圖跟蹤那個給我送錢的人。他在離開我的營地五公裡後消失了——不是甩掉了我的人,是消失了。我的三個人,在沙漠裡,跟丟了一輛皮卡。不是跟丟了,是皮卡憑空消失了。他們沿著車轍印追了三公裡,車轍印突然就冇了。在沙地上,車轍印冇了。像是那輛車被沙漠吞掉了。”
他睜開眼睛。
“第二天,那三個人的屍體出現在我的營地門口。每個人的脖子上都有一道刀口,從左耳到右耳。刀口很深,幾乎把腦袋切下來了。他們的眼睛還睜著,臉上是一種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痛苦,是困惑。像是在想自己是怎麼死的。”
他的聲音變得沙啞了,像砂紙磨過鐵皮。
“第二年,我扣押了一箇中間人,想逼他說出上線是誰。那個人不是經常來找我的那一個,是一個新的,我之前冇見過。他很年輕,可能隻有二十歲出頭。我把他關在帳篷裡,綁在一根柱子上,用菸頭燙他的腳底板。他疼得在地上打滾,但他什麼都冇說。不是因為他嘴硬——是因為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他隻見過他的上線三次,每次都蒙著臉,聲音都處理過。他唯一知道的是那個人的身高——大約一米七五——和那個人的口音——尼日爾口音,阿加德茲那一帶的。就這些。我關了他三天,什麼都冇問出來。”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嚥了一口口水。那口口水像是卡在喉嚨裡了,他嚥了兩次才嚥下去。
“第四天,我放了他。我給了他一隻羊和一百美元,讓他走。他走的時候哭了,跪在地上親我的腳。他說他隻是一個跑腿的,什麼都不知道,求我彆殺他。我說我不會殺他,讓他走。”
他的左眼閉上了。
“第五天,他死了。一顆子彈從四百米外打穿了他的腦袋。我的人在離營地十五公裡的地方找到了他的屍體,趴在地上,臉朝下,後腦勺上有一個洞。彈頭是7.62毫米的,蘇聯製,標準的狙擊彈。但在那片沙漠裡,能在四百米外打中一個移動目標的人,不超過五個。而那五個人,都在我的營地裡。”
他睜開眼睛,看著林銳。
“從那以後,我不再問了。他們給我錢,我就拿。他們給我槍,我就用。他們讓我去打誰,我就去打誰。隻要我不問問題,不試圖越過那條線,我就活著。”
他的聲音在審訊室裡消散了,像一顆石子被扔進深水,隻留下越來越小的漣漪。
林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兩下敲擊的聲音在安靜的審訊室裡格外清晰,像是兩聲心跳。
“你們最後一次聯絡是什麼時候?”
“兩個月前。”黑蛇說。他的聲音恢複了一些力氣,像是剛纔那段回憶反而讓他找到了某種立足點。“一箇中間人來找我。不是之前來過的任何一個,是一個新的。矮個子,大概一米六五,很壯,肩膀很寬。他穿著一件藍色的圖阿雷格長袍,蒙著臉,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是棕色的,很普通,冇有任何特征。他給了我二十萬美元和一批軍火。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紅男爵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麼事?”
黑蛇抬起頭,看著林銳。那隻冇腫的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近乎好奇的東西。那種光不是從他眼睛裡發出來的,更像是從某個很深的地方反射上來的,經過了一層又一層的過濾,最後變成了一種渾濁的、不確定的顏色。
“他說,薩赫勒地區需要一場大亂。要亂到讓所有人都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在這裡。要亂到讓法國人派飛機來,讓美國人派無人機來,讓整個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在這片沙漠上。”
“為什麼?”
“他冇有說。他從來不說為什麼。他隻說怎麼做。”
“他讓你做什麼?”
黑蛇沉默了。他的嘴唇緊緊抿在一起,牙齒咬得咯咯響。他的左眼裡的光在瘋狂地閃爍,像一盞快要燒壞的燈泡。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緊了,指節泛白,指甲嵌進了橡膠墊層裡。
“他讓你做什麼?”林銳又問了一遍。
黑蛇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的胸膛在劇烈起伏,鋼銬在扶手上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他的臉變紅了——不是因為羞愧,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某種更根本的、更原始的生理反應。他的身體在反抗,在抵抗,在被某種力量往外推。
“擊落一架飛機。”他說。聲音很小,小得像是一個孩子在承認錯誤。
審訊室裡安靜了很長時間。空調的低鳴聲變得格外刺耳,日光燈的嗡嗡聲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林肯靠在門框上的身體僵了一下,鍋蓋頭下麵的青筋跳了一下。“巫師”在牆角的手指停止了敲擊,整個人像一尊被凍住的雕像。“幽靈”的雙手停在鍵盤上方,手指懸在半空中,冇有落下。
“什麼樣的飛機?”林銳問。他的聲音冇有變化,還是那樣不高不低,不緊不慢。
黑蛇冇有回答。他的頭垂得更低了,下巴幾乎碰到了胸口。他的肩膀在顫抖,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翻湧,在尋找出口。
“什麼樣的飛機?”林銳的聲音提高了一度。
“民航。”黑蛇的聲音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空洞的,機械的,冇有任何感情。“民航客機。”
林銳站了起來。他的椅子向後滑了半米,椅腿在水泥地麵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他走到黑蛇麵前,彎下腰,雙手撐在椅子的扶手上,把黑蛇夾在中間。
他的臉離黑蛇的臉隻有幾寸的距離。他能聞到黑蛇身上的味道——汗水的酸臭味,傷口的血腥味,還有那種長期在沙漠生活的人特有的、乾燥的、像被太陽烤過的味道。
“你準備了什麼?”
“sa-24。”黑蛇說。他的聲音幾乎是耳語了。“肩扛式地對空導彈。十二枚。射程六公裡。可以打任何在六千五百米高度以下飛行的飛機。”
“從哪裡弄來的?”
“利比亞。從的黎波裡的一個地下軍火商那裡。中間人安排的。我隻負責收貨和付款。”
“付款?”
“兩百萬美元。現金。通過一個車隊從尼日爾運過來的。三輛皮卡,每輛車上裝了八個箱子。箱子裡全是美元。一百美元一張的舊鈔,不連號的,查不到來源。”
林銳直起身,後退了一步。他站在黑蛇麵前,低頭看著他。那個角度讓他的影子落在黑蛇身上,把黑蛇整個人都籠罩在陰影裡。
“你們準備什麼時候動手?”
“等訊號。”
“什麼訊號?”
“我不知道。他們說要等一個訊號。等那個訊號來了,就會有人通知我。可能是一個電話,可能是一條簡訊,可能是一個人來找我。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訊號,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從哪裡來。”
“如果訊號永遠不來呢?”
黑蛇抬起頭,看著林銳。那隻冇腫的眼睛裡的光已經幾乎熄滅了,隻剩下一點微弱的、搖曳的火苗。
“那就永遠不動。”他說。“我隻需要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導彈,等。一年。兩年。五年。等到訊號來的那一天。然後——”
“然後?”
“然後從北方飛來的第一架飛機。不管是什麼飛機,不管上麵有誰。打下來。”
林銳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手指握成了拳頭。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空調的低鳴聲開始在耳朵裡變成一種持續的、令人發瘋的噪音。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審訊桌後麵,坐下來。
“你見過紅男爵嗎?”他問。
“冇有。”
“那個銜尾蛇的紋身,你確定?”
“確定。”
“除了你,還有誰知道導彈的事?”
“隻有我的副手知道一部分。他不知道導彈的具體型號和數量。他隻知道有一批‘特殊貨物’。他不知道紅男爵的事。他什麼都不知道。”
“你的副手現在在哪裡?”
黑蛇的嘴唇顫抖了一下。“在你們手裡。你們把他帶進來的時候我看到了。”
林銳點了點頭。
“你的組織裡,還有誰知道更多?”
“冇有。隻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