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遊園驚鴻麵------------------------------------------,新綠如煙。傅文佩緩步穿行其間,鵝蛋臉清潤溫婉,肌膚似凝脂,在春陽下泛著柔光。一襲正紅雲錦旗袍熨帖身段,襟口繡五尾銜牡丹的金鳳,雙麵繡工細密,隨光影流轉,鳳羽微顫,花影浮動。鬢邊一支羊脂白玉點翠鳳簪,垂落東珠流蘇,蓮步輕移時,珠光輕漾,如露將墜未墜。,指尖將觸未觸水麵,幾尾錦鯉倏忽聚攏,紅鱗翻躍,水紋微漾。忽而回眸,杏眼圓潤清亮,瞳仁沉黑如墨染,眼白極淨,神采不掩不藏,卻自有三分靜氣、七分靈韻,彷彿春水初生,未起波瀾,已令人心息俱斂。,陸振華執鏡的手指悄然收緊。鏡中那抹紅,灼然入目,喉間微緊,竟似被什麼輕輕壓住。副官低語一句,他未應,隻緩緩垂下鏡片,軍靴踏階而下,青石微響,步履沉而穩。,黑色轎車靜停如墨。他下車,目光未作絲毫遊移,徑直落於她身上——她正踮足摘藤,風過處,旗袍下襬微揚,步搖流蘇掠過手背,碎光跳動,如星子墜於腕間。,手中紫藤悄然滑落。他上前拾起,遞至她眼前,聲調平緩:“這花……可願予我?”,聲若遊絲:“先生喜歡便好。”,睫羽低垂,似承不住半分注視。抬手遙指藤蔓深處一座小亭:“那邊清淨些。”,半步之距,不遠不近。她步態從容,如芍藥臨風;他掌中握著那枝紫藤,又添一束她前日所贈的盛京芍藥,晨露沁涼,滲入掌心,涼意無聲漫延至心尖。,她忽駐足轉身,步搖流蘇不經意拂過他腕際——風止,人靜,唯她眸底微瀾輕漾,映著他未啟之言、未落之重。,將紫藤輕攥於掌,花刺紮入指腹,細痕隱現,卻渾然未覺。目光落在她垂落的睫毛上,那細密陰影在眼下微微顫動,聲音比往常低了幾分:“姑娘獨自在此?”,抬眸一瞬,又悄然落向亭外搖曳的芍藥:“嗯,家就在附近。”風過藤架,一串花穗輕掃鬢角,東珠流蘇晃出銀光,她下意識抬手按住,卻不慎碰落一朵未綻的芍藥骨朵。,滾至他腳邊。他俯身拾起,花瓣尚存餘溫。遞至她麵前時,指節微繃:“這花……與你很配。”,指尖將觸未觸花瓣——忽聞遠處丫鬟喚聲:“小姐!夫人叫您回去用早膳啦!”她身形微僵,如驚雀斂翼,後退半步,流蘇驟顫。“我……得走了。”聲音微顫,接過骨朵,緊緊攥於掌心。轉身欲去,旗袍帶風而起,卻在第三步時驟然停駐,背影纖細,未回頭,隻低聲道:“先生……明日,還會來嗎?”,掌中紫藤猶帶晨露,脫口而出一個字:“來。”聲量不高,卻如石投靜水,在亭中漾開無聲餘韻。
她肩頭微頓,攥花的手指用力到發白,終未回首,隻輕輕“嗯”一聲,提裙快步而去。步搖流蘇在晨光裡劃出急促弧線,漸行漸遠。
他佇立亭中,目送她身影消儘。掌心紫藤滴露,花刺所傷處滲出一點微紅,混著露水,洇開淡痕。副官悄然近前:“司令,要查她的底細麼?”他靜默片刻,將紫藤彆入襟內,嗓音沉如浸露:“不必。”稍頓,又道:“明早……備車,還是此處。”
翌日清晨,霧氣未散,園門已見那輛黑色轎車。他未攜副官,獨步入園,遠遠望見紫藤架下,她仍著那身紅雲錦旗袍,手持一隻素白瓷瓶,正將新折的芍藥一支支插入其中。聽見腳步聲,她肩頭微顫,插花的手懸於半空,回頭時,頰邊飛起薄薄一層胭色。
“先生……”她聲音極輕,目光低垂,隻落在瓷瓶裡舒展的花枝上,“您來了。”
風過藤架,數瓣飄落,其中一片恰停於她發間步搖之上,東珠輕晃,流蘇微顫。
他走近,目光掠過瓷瓶,又停駐於那片花瓣。忽而抬手,替她拂去。指尖觸及鬢角刹那,兩人皆是一滯。她猝然後退半步,瓶中清水微漾,幾點水珠濺落於旗袍鳳紋之上。
“對、對不起……”她慌忙取帕擦拭,聲音微亂,“我不是故意……”
“無妨。”他收回手,掌心似還留著那一瞬溫軟,清了清嗓,目光落回瓷瓶,“這芍藥……是你親手栽的?”
她擦衣的動作緩了下來,輕輕點頭:“嗯,後院種了些。”抬眸飛快一瞥,又垂下眼睫,細密陰影覆在眼下,如蝶翼輕棲。
陸振華喉結微動,目光自青瓷瓶緩緩移至她耳尖——那一點薄紅,似初春未綻的櫻瓣,在晨光裡悄然洇開。他聲音低沉,略帶沙啞:“喜歡。”
稍頓,指尖探入衣袋,取出一枚繫著紅繩的小物:象牙雕成的牡丹牌,花瓣層疊,刀鋒猶存,邊緣尚有未及打磨的細痕。“昨夜燈下……隨手刻的,瞧著,配你這花。”
傅文佩抬眸,指尖將觸未觸,又倏然縮回。白瓷瓶在掌中微晃,幾片芍藥隨勢輕顫,彷彿也屏住了呼吸。她嗓音微緊:“先生……太貴重了。”話雖如此,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著那枚小牌——金箔嵌於牡丹脈絡之間,在光下浮出一道極細的流光,像一句未出口的應答。
忽而風起,紫藤架簌簌一震,一串垂花猝然墜落,正巧棲於她發間。步搖流蘇驟然輕晃,銀光一閃。她本能抬手去扶,瓷瓶卻脫了力。陸振華臂膀一展,已將她穩穩攬入懷中,另一手淩空接住瓷瓶,動作利落如挽弓搭箭。兩人咫尺相對,他身上淡淡的菸草氣息裹著清冽晨氣撲來,她甚至看清他眉骨上那道淺淡舊痕,以及他瞳仁深處,映著自己微亂的影。
“小心。”他聲線微繃,環在她腰際的手並未即刻鬆開。她脊背僵直,汗意沁出掌心,攥著象牙牌的指節泛白,旗袍襟口繡的鳳紋蹭過他軍裝鈕釦,發出幾不可聞的窸窣。遠處丫鬟喚聲隱約傳來,她驀地一顫,如驚鳥離枝,急急後退,肩頭撞上紫藤架,簌簌落下一捧淡紫碎影。
“我……該回去了。”她垂首凝視手中紅繩,已勒出淺淺印痕,“明日……先生還來麼?”語聲輕如絮,卻在風裡懸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像琴絃撥動前那一瞬的靜。
他望著她發間殘留的花瓣,掌心尚存餘溫,頷首:“來。”停頓片刻,又添一句:“帶壺你泡的茶。”
她倏然抬眼,眸光一亮,旋即垂落,唇角卻悄然揚起一線弧度。紅繩被攥得更緊,轉身時裙裾掠過風,步履比昨日輕了一分,也穩了一分。
她步態從容,蓮步輕移,步搖東珠相擊,清越如滴露,三步一響,錯落有致,竟與亭外紫藤飄落的節奏悄然相契。青瓷盞托在掌中,碧螺春熱氣氤氳而上,朦朧了鬢邊那枚象牙牡丹——紅繩微鬆,牌麵紋路被體溫浸得溫潤模糊。
“先生……茶。”她遞盞時,指尖無意擦過他掌心厚繭,腕上步搖霎時亂了一拍。他接過茶盞,目光卻落在她旗袍下襬——一枚紫藤花瓣靜靜伏在那裡,是昨日風起時,她倉促轉身遺落的,竟未曾拂去。
風再起,落英紛揚。步搖輕響與盞中茶葉舒展的微聲交織,細密如織。她低頭絞著素帕,聲若遊絲:“這茶……是後院新采的,先生嚐嚐。”話音未落,東珠忽撞出一聲稍重的脆響,彷彿替她藏不住的心緒輕輕敲了一聲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