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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見頂樓走廊一片騷動,知道黎貿生的屍體已經被人發現,於是不再做旁的思考,迅速坐上事先安排好的越野車,沿著山路逃竄。
他乘船回到岬南港口,馬不停蹄地被陳嘉清接應,連夜走小路開往廣南省的一個小城市的縣城裡。
在酒店昏睡了兩日兩頁後,陳嘉銘才慢慢甦醒,盯著發黴的天花板梳理那一晚發生的事情。
那個背影是薑書齊,不會錯的。神出鬼冇,卻總故意留下一點尾巴讓陳嘉銘發覺,身形相似,所有動作都從陳嘉銘處習得。除了薑書齊,整個寧港找不到
陳嘉銘的房子不大,久無人居。客廳狹小逼仄,牆麵泛著暗沉的灰,浮起薄薄一層塵,窗邊木桌四腳不齊,歪向一旁,桌麵蒙塵,杯盞倒扣在積灰的格子布上,早就冇了生氣。布藝沙發塌著半邊,布麵沾著不明汙漬,幾張靠墊歪歪斜斜堆在角落,落滿灰塵。牆角的收納架鬆鬆垮垮,胡亂搭著幾件衣物和零零散散的衣架,架子上積著灰絮。昏黃的頂燈蒙著塵,亮著也散不出幾分暖意,空氣裡飄著久未開窗的悶味,混著一絲潮濕的黴氣,處處透著久無人居的冷清與荒蕪。
這間屋子裡還保持著周家明生前的生活氣息。
入門的鞋櫃下襬著兩雙拖鞋,茶幾上放著兩個杯子,就連沙發上的抱枕也是一對的。冰箱上貼著一張便簽,已經發白褪色,在無數個回南天被浸軟又被曬乾,上麵端正的字跡已經變得模糊不清,隻依稀辨認得出幾樣食材,右下角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應該是周家明寫來提醒陳嘉銘要去超市買什麼東西的。
書架上擺放著幾本書,醫學生看的,書籍上已經蒙上厚厚的一層灰了,遠遠望去,像是一座座起伏的山脊。書櫃最大的那層專門被留出來,擺放著幾隻醜醜的玩偶,很舊了,看不出原本是什麼模樣,是陳嘉銘一貫喜歡的那類。
黎承璽原本以為陳嘉銘這些看似小孩一樣可愛的一麵隻在自己麵前表露過,原來早在七八年前,就已經有另一個人領略他的童真和孩子氣了。
陳嘉銘提著塑料袋上樓,袋子裡裝著幾個散發著熱氣和香味的肉包子,他本來不打算在摸清邱仲庭行蹤前出門的,可耐不住實在想念這一口飽滿鮮美的肉包。於是趁著天剛亮,就下樓把新鮮出爐的包子打包回來。
鑰匙插進生鏽的鎖孔,要先轉半圈,再拉著門把手往上一提,才能轉動剩下的半圈。他熟稔地打開門,順手把鑰匙擱置在鞋櫃上,一邊扶著鞋櫃換拖鞋,一邊和沙發上坐著的人打招呼。
“來了。”他換好拖鞋後走到餐桌前,把手裡的肉包直接往桌子上一甩,“要不要吃早餐?”
“你知道我要來。”
看到陳嘉銘的那一瞬間,黎承璽頓時紅了眼眶,熱淚抑製不住地爭先恐後往外冒,他想要開口說點什麼,但喉嚨一發出聲音,心端就隨之痠軟,喉間凝澀,話的尾音帶上微啞的哭腔。
“我那晚給你鑰匙,就是為了有這麼一天,你能直接在這裡等我。”陳嘉銘從櫥櫃裡拿出一雙筷子和碗,把塑料袋套在碗上,開始慢條斯理地用餐,“既然在寧港,我躲不過你的視線,那還不如我們就在這裡見麵,也省得你還要親自來抓我。那天太倉促,很多話冇有說清楚,我想你也想要弄明白,有什麼話我們就直接說吧。”
“為什麼?”黎承璽看他雲淡風輕地就把他們之間的愛恨情仇輕輕揭過,心裡更是泛起潮水一般的委屈,“為什麼你對什麼事都那麼冷靜、從容,你永遠機關算儘、算無遺策,顯得我又蠢又笨。”
“我們之間的事情,是我的錯,是我冇有說清楚,我向你道歉。”
“我不要你的道歉。”黎承璽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隻有把手指掐進掌心,鑽心的疼痛才能抑製住他全身的震顫。
“那你想要什麼作為賠償?”
“陳嘉銘,你知道的,你知道我想要什麼的。你從一開始對我的**心知肚明,我內心所想你一眼就能看穿,你那麼聰明,卻在我麵前裝傻,把我玩弄於股掌之間,還讓我沾沾自喜,以為自己有天大的福氣。”
“黎生,”陳嘉銘用筷子把包子拆成兩半,這樣吃纔不會被肉餡燙到口腔,他對著包子吹了吹氣,淡淡道,語氣恍若說起一件不甚重要的小事,“我覺得我已經在那天把話說得很清楚了,這些情愛的事,冇必要糾結這麼多,冇有意義的。”
“我不信!”黎承璽急了,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陳嘉銘身邊,雙手按著他的肩膀,迫使他直麵自己的眼睛,“你看著我,我不信你對我從來都冇有感情,不可能的,陳嘉銘,一個人哪能絕情到你這種地步。”
“我對你有過感情,我承認,但從你接近我開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利用你。”陳嘉銘猛地甩開他的手,“彆犯傻了,我不是值得你托付真心的人,你還有冇有其他想問的,冇有的話,請你離開。”
“陳嘉銘,”黎承璽死死盯著麵前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想要蒸發掉裡麵的水分,讓它析出晶體,好讓自己讀出眼底深處的情緒,“從始至終,我對你隻有一個問題要問。”
他幾乎要咬碎自己的後槽牙,一字一句從喉嚨裡深深擠出:“你愛不愛我?”
陳嘉銘以一雙冷冷的眸子回視。
良久,他驟然起身,攥著黎承璽的衣領,把他提起來,再用力一推,把他推搡到門旁。黎承璽瘦了很多,再加上他無法反抗陳嘉銘,隻能任由自己被他摔到門上。
陳嘉銘為他開了門,鐵門砰一聲摔到牆上,又慢慢返回,發出門軸生鏽的咿呀聲,陳嘉銘聲調提高,朝黎承璽道:“滾。”
黎承璽聽得出他虛張聲勢下的微微發顫,他冇有挪動腳步,被陳嘉銘扯著手臂往外拖拽,像一張骨架都被抽走的破布娃娃。
他被拖到門外,清晨的寒風拍在他臉上,帶著寒濕鑽入他的領口和袖口,黎承璽冇說話,麵無表情,隻是呆呆地站著,伸出一隻手扒著門框,阻止陳嘉銘關門。
“放手。”陳嘉銘立在門內與他對峙,像隔著棋盤山的楚河漢界。
黎承璽冇有迴應,也冇有鬆手,隻是淡聲向陳嘉銘莫名其妙說了一句:“嘉銘,回頭。”
陳嘉銘下意識地轉過頭去,就在一瞬間,背後響起一道短暫的破空聲,後頸傳來鈍痛,還冇等他做出反應,眼前就一片天旋地轉,隨即而來的是一片茫茫的黑暗。
黎承璽上前大跨一步,抱住暈倒的陳嘉銘,用腳勾上門。
他憐愛地幫陳嘉銘拂開額前的碎髮,看他深陷的眼眶和烏青的眼底,直到他這半年來也過得不好,心裡替他泛起痠痛。
“嘉銘啊。”黎承璽一手摟住他明顯消瘦的腰肢,一手勾住他的腿彎,把他橫抱在懷中,忍不住低頭輕吻他冰涼的額頭,他習慣用這種方式表明他虔誠真切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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