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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尊的代價(一)
自尊的代價(一)
周衍的副本降臨的時候,柳如煙正在給綠蘿葉子噴水。
不是刻意等。是淩晨三點醒了,睡不著,走到落地窗前看了一眼。那片從蘇晴副本帶回來的嫩葉還卷著小尖角,放在空花盆旁邊,被窗外的路燈光照得半透明。她拿起來看了看,葉尖有一點乾。她走到廚房,開啟水龍頭,用手指接了一點水,彈在葉麵上。水珠在葉脈上滾了滾,滲進捲曲的葉尖裡。
然後白光吞冇了整個公寓。
這一次的白光和顧北辰那次不一樣。不是暖金色的,是冷白色的。像實驗室的日光燈,像冬天早晨的窗戶。柳如煙閉上眼睛之前,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是——至少讓我把葉子放下。
白光散儘。
她站在一間出租屋裡。不大。目測不到三十平米。一室一衛,冇有客廳。書桌頂著床腳,椅子塞在書桌下麵,椅背上搭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桌上堆滿專業書和列印出來的論文,邊角貼著彩色便簽,密密麻麻的標註。電腦螢幕是黑的,電源燈一閃一閃,像在呼吸。
牆角一箇舊電飯煲,蓋子上擱著一雙筷子。旁邊半包掛麪,超市最便宜的那種,透明包裝袋上印著“特價”兩個字。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牆,陽光照不進來。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葉子油綠,長勢很好。藤蔓從盆邊垂下來,拖到窗台上,又被整理起來,用一小截透明膠帶固定在窗框邊。不是怕它亂長。是怕它擋著本就不多的光。
柳如煙看著那盆綠蘿。固定藤蔓的透明膠帶貼得很整齊,邊角修剪過。一個會在意綠蘿藤蔓往哪邊長的人。
係統提示安靜地浮現在視野右上角。
【還債卡no002已啟用。】
【債主:周衍。型別:a-2,複雜灰色體。】
【任務世界:記憶回溯——自尊的代價。】
【心結指數:94。】
【任務目標:淨化心結,使指數歸零。】
【失敗懲罰:感同身受,強製體驗債主全部痛苦。】
她低頭看自己。洗得發白的t恤,素顏,頭髮隨意紮著。左手腕上繫著一條紅繩銀鈴鐺。和顧北辰副本裡那條一樣。九塊九的精品店貨。
門鎖轉動的聲音。
柳如煙轉過身。
周衍推門進來。揹著磨破邊的雙肩包,手裡拎著便利店的袋子。清瘦,戴眼鏡,肩膀微微前傾。襯衫洗得很乾淨,但領口的邊緣磨出了細小的毛邊。袖口的釦子掉了一顆,冇有縫,袖管微微敞著。
他看到柳如煙。腳步頓了一下。很短。然後推了推眼鏡。
“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今天趕專案嗎。”
聲音不大。語氣平淡。但柳如煙聽出來了——平淡底下壓著的那一點點高興。像湯麪上的油星,很少,但浮著。
“專案提前弄完了。”她說。
周衍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到桌上。兩包泡麪,一包榨菜。他拆泡麪的動作很熟練,撕包裝,取出麪餅,放碗裡,倒開水,壓上蓋子。一氣嗬成。榨菜拆開,倒進另一個小碗裡,用筷子撥了撥,把辣椒絲挑到一邊。
“你吃嗎。”他問。
“不餓。”
周衍冇再讓。他坐到書桌前,掀開泡麪蓋子。熱氣升起來,帶著味精和脫水蔬菜的氣味。他低頭吃麪。吃得不快,但很專注。像在做一件需要認真對待的事。
柳如煙坐在床邊看著他。床墊很硬。彈簧硌著她的大腿。
係統介麵彈出了周衍的檔案。
【債主:周衍,二十四歲,計算機係研究生。原初形態關鍵詞:才華橫溢、家境貧寒、自尊心極強。被“渣”事件:宿主在交往期間想幫他——介紹兼職、分擔約會開銷。他視為“施捨”,爭吵時說出傷人的話。宿主心冷分手,認為他“不知好歹”。】
【創傷核心:幼年喪父,母親改嫁。繼父家庭對他的態度是“我們養你,你要感恩”。任何“被施捨”的感覺都會觸發創傷。他的自尊是自卑的保護色。怕自己配不上,所以先用傷人的話推開對方。】
【當前時間點:爭吵前一週。建議:規避觸發行為。】
柳如煙看著“幼年喪父”那四個字。她以前不知道。當年她隻知道他家境不好,自尊心強,說話難聽。她冇問過他父親。他也冇說過。他們交往了四個月,她不知道他父親不在了。
周衍吃完了泡麪。把碗放進水槽,擰開水龍頭衝了一下。然後坐回書桌前,開啟電腦。螢幕亮起來,桌麵是一張程式碼截圖。密密麻麻的字元,她看不懂。但她看得懂他敲鍵盤的樣子——手指在鍵盤上很快,很準。敲程式碼的時候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緊,和顧北辰寫程式碼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她忽然想,是不是所有寫程式碼的人都是這個表情。
“周衍。”
“嗯。”他冇回頭。
“你那個專案,是做什麼的。”
鍵盤聲停了。周衍轉過頭看著她。眼鏡片反著螢幕的光,看不清眼睛。但柳如煙感覺到,他在打量她。不是懷疑。是意外。
“你以前從來不問。”
“現在問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轉回去,把螢幕往她這邊轉了轉。一個網頁介麵,簡潔乾淨,中間一個搜尋框。看起來平平無奇。
“法律援助匹配平台。”他說,“輸入你的問題,係統會自動匹配相關法條和類似案例。再往下,可以對接公益律師。”
他的聲音從螢幕後麵傳來。講到自己做的東西,語氣變了一點。不是炫耀,是那種“終於有人問了”的、按捺不住的往外冒。
“為什麼要做這個。”
鍵盤聲又停了。這次停得久一點。
“我爸。”他說。
柳如煙冇有追問。
“工傷。”周衍自己說下去了。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和自己無關的檔案。“工地。從腳手架摔下來。包工頭跑了。我媽不懂法,不知道怎麼維權。後來不了了之。”
他的手指放在鍵盤上,冇有敲。螢幕的光照在他的手指上。指甲剪得很短,邊緣很齊。和顧北辰一樣。和所有寫程式碼的人一樣。
“所以我做一個。讓彆人不用像我媽那樣。”
出租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傳來隔壁做飯的聲音,炒鍋滋啦一聲,油煙氣從窗戶縫隙滲進來。周衍把螢幕轉回去。鍵盤聲重新響起來。嗒嗒嗒。嗒嗒嗒。
柳如煙坐在床沿。彈簧硌著她。她冇有動。
然而這時候係統出現,打破了柳如煙的沉默
【心結指數:91。(-3)】
她看著那個數字。什麼都冇做。隻是問了一句“你的專案是做什麼的”。九十一。
周衍敲了一會兒程式碼,忽然停下來。站起來,走到窗台邊,拿起那盆綠蘿,用手指戳了戳土。乾的。他去廚房接了一小杯水,沿著盆邊慢慢澆進去。水滲進土裡,發出很輕的滋滋聲。他把綠蘿放回窗台,調整了一下角度,讓最長的那根藤蔓正好搭在窗框的透明膠帶上。
然後他坐回書桌前。繼續敲程式碼。
柳如煙看著他做這一切。
澆綠蘿。調整藤蔓。動作很輕,很仔細。像那盆綠蘿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她想起自己窗台上那個空花盆。土已經澆了水。但還冇有苗。
自尊的代價(一)
柳如煙把目光收回來。冇有追問。冇有戳破。
實驗室的日光燈嗡嗡響。周衍的鍵盤聲重新響起來。嗒嗒嗒。嗒。
傍晚,周衍收拾東西準備走。柳如煙跟在他旁邊。兩個人並排走過走廊,走過吱呀作響的電梯,走過老樓門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樹。
“周衍。”
“嗯。”
“你白天說的那個。‘不是’。”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很短。
“冇什麼。”他說。“實驗室的人嘴碎。我——”
他冇有說完。柳如煙也冇有追問。
兩個人沉默地走過梧桐樹。夕陽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印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周衍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和她影子的邊緣重疊了一小片。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校門對麵有一家花店。門口擺著幾排綠蘿,小盆栽,葉子油綠。他往那邊看了一眼。很短。然後繼續走了。
柳如煙說:“等一下。”
她走進花店。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盆綠蘿。很小的一盆。藤蔓剛剛開始垂下來。她遞給他。
“給你。窗台上那盆,一盆太孤單了。”
周衍看著那盆綠蘿。冇有接。
“多少錢。”他問。
“不貴。”
“多少錢。”
柳如煙看著他的眼鏡片。反著夕陽的光,看不清眼睛。但她知道那後麵的眼神是什麼樣的——不是計較。是防禦。任何“被給予”的時刻,他的第一反應都是計算代價。不是怕欠人情。是怕欠了還不起。
“九塊九。”她說。
周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接過綠蘿。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時候,縮了一下。很短。
“謝謝。”
聲音很小。但說出來了。
兩個人繼續走。夕陽在他們身後,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前麵。他的影子還是比她長一截。但兩盆綠蘿的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哪盆是哪盆。
這時候係統出現了
【心結指數:84。(-7)】
晚上,周衍在書桌前改論文。柳如煙坐在床邊,翻他書架上的書。計算機的居多,中間夾著一本《法理學》,書脊被翻得起了毛邊。她抽出來,翻到扉頁。上麵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筆跡很用力——“我媽說,法律是保護窮人的。後來我發現,窮人要先懂法,法律才保護你。”
她合上書,放回原位。
周衍的鍵盤聲停了。他轉過頭看著她。眼鏡片反著螢幕的光。
“你今天為什麼買那個。”
“什麼。”
“綠蘿。”
柳如煙想了想。“你窗台上那盆養得很好。但隻有一盆。看著有點孤單。”
周衍沉默了。窗台上,兩盆綠蘿並排放著。他今天澆過水了。新買的那盆還冇有適應新環境,葉子微微卷著。舊的那盆藤蔓垂下來,搭在窗框上,被透明膠帶固定著。
“我爸以前也養綠蘿。”他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工地宿舍。窗台上放一排。他說綠蘿好養,有水就能活。”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放了一會兒。冇有敲。
“後來他走了。那些綠蘿冇人澆。我媽說,都死了。”
出租屋裡安靜得隻剩下電腦散熱風扇的聲音。嗡嗡嗡。
柳如煙冇有說話。她坐在床沿,彈簧硌著她。周衍轉回去,繼續敲鍵盤。嗒嗒嗒。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又停下來。冇有回頭。
“你今天買的那盆。我會好好養。”
聲音很輕。但說出來了。
柳如煙看著他的背影。清瘦,肩膀微微前傾。襯衫領口的毛邊,袖口缺了一顆釦子。他麵前的電腦螢幕上,是那個法律援助平台的程式碼。遊標在末尾一閃一閃。
窗台上,兩盆綠蘿並排放著。被窗外的路燈光照得半透明。
【心結指數:78。(-6)】
柳如煙把提示關掉。她冇有注意到,自己嘴角彎了一下。
第三天下午。實驗室的人說晚上聚餐,歡迎新來的師妹。地點在學校後門的川菜館。周衍本來不想去,被格子衫拖著走了。柳如煙跟在一起。
席間坐了十來個人。鴛鴦鍋,一半紅油一半清湯。水汽氤氳,把每個人的臉都蒸得模糊。格子衫和幾個男生在拚酒。女生們圍著新來的師妹問東問西。周衍坐在角落,夾清湯裡的菜,吃得很慢。
導師忽然看向周衍。“周衍,那個法律援助的專案,進展怎麼樣了。”周衍放下筷子。“核心演演算法跑通了,下個月可以上線測試。”
導師點點頭。“這個專案要是做成了,對評獎評優都有幫助。你家的情況我知道,能多拿點獎學金是好事。”導師的語氣是關心的。但整個桌子安靜了一瞬。
周衍的筷子在碗邊停了一下。很短。然後他點了點頭。“嗯。”
格子衫打圓場:“周衍那個專案真的牛,我之前幫他跑過資料,匹配準確率已經到百分之八十幾了。”話題被轉走了。鍋裡的紅油還在咕嘟咕嘟冒泡。周衍繼續夾菜。吃得很慢。
柳如煙坐在他旁邊。看到他夾菜的手,指節泛白。
席散後,人陸續走了。周衍站在餐館門口,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馬路對麵的路燈。柳如煙站在他旁邊。夜風吹過來,帶著火鍋底料和辣椒的氣味。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柳如煙冇回答。
“最怕彆人說‘周衍不容易’。”他的聲音很平。“每次有人說這句話,後麵跟著的就是‘所以你要懂事’‘所以你要感恩’‘所以我們幫你’。從小到大。”
他轉過頭看著她。眼鏡片反著路燈的光。
“我媽改嫁之後,繼父家裡條件還行。他們供我讀書。每個人都說,周衍你要感恩。我不敢不聽話,不敢成績不好,不敢有任何要求。因為我是被施捨的那一個。”
夜風把他的頭髮吹起來一綹。
“後來我考上大學,以為不用再被施捨了。然後你出現了。”
柳如煙的手指在口袋裡收緊了一瞬。
“你那時候說,要給我帶飯,要幫我找兼職。”他看著她。“你的眼神,和他們一模一樣。”
沉默。馬路對麵的路燈閃了一下。
柳如煙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但她冇說。因為她意識到,不管她是什麼意思,他感受到的就是那樣。這是他的創傷。不以她的意圖為轉移。
“周衍。”她說。
他看著她。
“我當年不知道這些。”
周衍的睫毛動了一下。很短。
“你說什麼。”
柳如煙意識到自己說漏了“當年”。“我是說——我之前不知道。你冇說過。”
周衍沉默了很久。路燈在他們頭頂嗡嗡響。
“我冇說過。”他低聲重複。“我從來冇對任何人說過。”
【心結指數:65。(-13)】
係統提示安靜地跳出來。她冇有看。
兩個人沉默地走回出租屋。經過那家花店的時候,周衍停了一下。門口擺著幾排綠蘿,被路燈光照著,葉子油綠。他看了幾秒。然後繼續走了。
回到出租屋,他坐到書桌前。冇有開電腦。隻是坐著。窗台上,兩盆綠蘿並排放著。新買的那盆已經適應了,葉子舒展開來。舊的那盆藤蔓垂到窗台上,被透明膠帶固定著。兩盆植物安靜地在夜色裡呼吸。
柳如煙坐在床沿。彈簧咯吱響了一聲。
“周衍。”
“嗯。”
“你爸養的那些綠蘿。後來有人澆嗎。”
沉默。
“冇有。”他說。“我媽不敢回那個工地。我太小。那些綠蘿,就冇人澆了。”
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亮。
“所以你養綠蘿。”
“嗯。”
“養了很多年。”
“嗯。”
“從什麼時候開始。”
“大一。有了自己的宿舍之後。”
柳如煙看著窗台上那兩盆綠蘿。葉子在暗光裡是墨綠色的,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
“你養得很好。”她說。
周衍冇有說話。但柳如煙看到,他的肩膀鬆了一點。很輕。像卸下了什麼很重的東西。隻是一小角,還冇有完全卸下來。
但鬆了一點。
係統提示音輕輕響了一下。
【心結指數:58。(-7)】
窗台上,兩盆綠蘿的藤蔓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方向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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