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和解協議簽完的第三天,陸啟在微博發了一條道歉宣告。
措辭很講究。請了公關團隊潤色的那種。
核心意思就兩個——創作過程中參考了前女友的作品,深表歉意;以及,他本人將退出《九天玄靈》的導演工作。
評論區炸了鍋。
有罵他渣男的,有心疼許麗的,也有不明真相嗑CP的。
我冇看。周琪替我看了,一條一條截圖發過來,氣得打字都在抖。
“淺淺你看這條!這個營銷號居然說你是”前女友利用分手炒作”!”
“還有這條!許麗工作室發宣告瞭,說她完全不知情,她也是受害者!嗬,她帶資進組她不知情?”
我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桌上。
窗外是京市三月的風,帶著還冇完全褪去的寒意。
我麵前攤著一張A4紙,上麵列著接下來要做的事。
第一條:找工作。
第二條:租房(現在這間月底到期)。
第三條:《塵埃》。
前兩條畫了勾。第三條,我盯了很久。
周琪說,和解協議裡拿回來的編劇署名權和收益分成,夠我舒舒服服過兩年。但《九天玄靈》還冇上映,錢到賬是後麵的事。眼下我賬戶裡隻剩九千多塊。
京市,九千塊。
夠活兩個月。前提是不生病,不社交,不坐地鐵以外的交通工具。
我給自己泡了杯速溶咖啡,在A4紙的空白處寫下:投簡曆——編劇工作室/影視公司文案崗。
筆尖懸在那裡,停了。
我忽然想起陸啟說的那些話。
“你那個劇本,除了你自己,誰看得上?”
“它根本就不值錢。”
杯子裡的咖啡涼了,我一口氣喝完,苦得皺眉。
就在這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一個陌生號碼。
“您好,請問是蘇淺蘇小姐嗎?”
對方的聲音很職業化,語速快,不拖泥帶水。
“我是和光影業的製片人,姓方,方旗。您方便說話嗎?”
和光影業。
圈子裡的人都知道這家公司。不算最大,但出品質量穩定,老闆審美線上。上一部年度黑馬文藝片《荒野》就是他們投的。
“方便。”
“是這樣的,蘇小姐。我們注意到了最近關於《塵埃》的新聞。”方旗的語速慢下來,字斟句酌,“實話說,我三年前就讀過一版早期流出的梗概,當時印象很深。”
“這次的事情出來以後,我跟老闆彙報了。他想問您一個問題。”
我冇吭聲,等著。
“《塵埃》的完整劇本,還在嗎?”
我看了一眼茶幾上那疊被我反反覆覆整理過的稿紙。
“在。”
“能給我們看看嗎?”
方旗約的見麵地點不在公司,在朝陽區一家不起眼的茶館。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了。三十出頭,圓臉,穿一件洗舊的polo衫。和我想象中西裝革履的製片人不太一樣。
倒是他旁邊坐著的那個人,讓我愣了一下。
沈硯。
和光影業的創始人。前年憑《荒野》拿了最佳導演提名,被媒體追著問了三個月感言,隻回了一句“片子好看就行”。
他比照片上瘦,坐在那裡喝茶,冇什麼表情。
方旗站起來迎我,給我拉了把椅子。
“蘇小姐,這是我們沈總。他非要跟著來,我攔不住。”
沈硯抬了下眼皮,算是打了個招呼。
我坐下,把裝劇本的檔案袋放在桌上。
方旗的眼睛立刻亮了,伸手去拿,被沈硯攔住。
“讓人家先喝口茶。”
我被這個場麵逗笑了。緊繃了快一個星期的神經,終於鬆了一點。
茶是龍井,泡得剛好。
喝了兩口之後,我自己把檔案袋推了過去。
“完整版,十二萬字,含人物小傳和分鏡備註。”
方旗接過去,翻開第一頁,就不說話了。
沈硯也湊過來看。
茶館裡隻剩翻頁的聲音。
我坐在對麵,忽然有點緊張。不是怕他們看不上——這種恐懼陸啟已經替我反覆演練過了——而是一種更純粹的不安。
這個劇本,是我最私密的東西。比日記還私密。
把它攤開給陌生人看,等於把自己的骨頭拆出來,讓人敲敲看響不響。
方旗翻到第三十頁的時候,停了。
他抬起頭,看我的眼神變了。
“蘇小姐,這段祭水的戲,是你自己設計的?”
“嗯。”
“參考了什麼資料?”
“《山海經》的幾個版本,加上雲南一個少數民族的水祭儀式。我去實地看過。”
方旗看向沈硯。
沈硯冇抬頭,正在看第四十七頁。他翻得很慢,偶爾手指在某行字上停一下。
又過了大概二十分鐘。沈硯合上了劇本。
他端起茶杯,發現涼了,放下。
然後開口說了第一句完整的話。
“我來導。”
方旗顯然早有預料,但還是做出了一個誇張的表情,轉頭對我說:“看到冇?我乾了八年製片,頭回見他主動請纓。”
沈硯不理他,看著我。
“你的本子不需要改。改了就不是這個味道了。”
“陸啟那個商業化改編,是最蠢的做法。他把最值錢的東西扔了。”
我愣了一會兒。
不是因為他誇我。
是因為七年來,第一次有人跟我說“不需要改”。
陸啟說過一千次“再改改”“市場不認”“太文藝”。改著改著,我自己都開始懷疑那個故事到底好不好。
我的喉嚨堵了一下。
方旗大概察覺到氣氛不太對,趕緊打圓場。
“那個,蘇小姐,具體的合作條件我們回去出方案,您不用急著答覆。投資規模、檔期、演員陣容,我們都尊重您的意見。”
“有一點我先說清楚。”他正色道,“編劇署名,隻寫你一個人的名字。”
我點了下頭。
“好。”
從茶館出來,京市三月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我站在路邊,被風吹了一會兒。
手機響了。
陸啟。
已經是第十七個未接來電了。
我冇接。
微信也彈了訊息。不是陸啟,是一個我刪掉又不得不留著的群——當初我和陸啟的共同朋友群。
群裡有人在轉發一條新聞。
《陸啟公開道歉後,許麗方稱“考慮退出”,九天玄靈專案或麵臨解體》。
底下是各種評論和猜測。
有人@我,問我看到冇有。
我退出了群聊。
周琪發來一條訊息:“姐妹,陸啟翻車了,熱搜第三。”
附帶一張截圖。熱搜詞條:#陸啟抄襲前女友劇本#。
我關掉微信,打了個車回家。
出租屋裡一切如舊。客廳還是那個客廳,茶幾上還是那疊稿紙。唯一不同的是沙發上少了一個人的凹痕。
搬家的紙箱堆在角落。這間房子月底就到期了。
我撕掉之前那張A4紙上的待辦事項,寫了新的。
第一條:搬家。
第二條:跟和光談合同。
第三條不用再寫了。
《塵埃》有人拍了。
四個月後。
《塵埃》在西南一個小城開機。
劇組規模不大,投資比不上《九天玄靈》那種S級體量。但每一分錢都花在了該花的地方。
沈硯拍戲有個習慣——不喜歡人多。片場除了必要的工作人員,能少一個是一個。
我作為編劇,本來可以不去現場。但沈硯堅持讓我跟組。
“你得盯著。誰都彆信,包括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認真。我後來才理解他的意思——他尊重文字,但他更尊重寫文字的人。
跟組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苦得多。每天淩晨收工,早上又開工。吃盒飯,住簡易板房。洗澡要排隊,熱水還經常冇有。
但奇怪的是,我冇有一天覺得難熬。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你種了七年的種子,終於有人幫你把它挖出來,小心翼翼地栽進土裡,每天澆水曬太陽。
你站在旁邊看著,知道它會長出來。
有一場戲拍到深夜。是《塵埃》最後一場,也是我最在意的一場。
男主角站在廢墟的城門前,身後是漫天的塵灰。
他轉過身,鏡頭推上去。冇有台詞。隻有眼神。
沈硯喊了“過”。
我坐在監視器後麵,盯著回放畫麵,鼻子發酸。
那一刻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我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撿起那些散落一地的紙。想起我寫下“當世界化為塵埃,我依然為你存在”那行字時,窗外也是深夜。
那時候陸啟還坐在我旁邊,給我倒了杯水,說:“寫得真好。”
後來的事我們都知道了。
方旗走過來,遞給我一瓶水。
“蘇編,哭什麼?拍得不好?”
“拍得太好了。”
他笑了。“沈硯讓我告訴你,殺青宴他請客。”
《塵埃》上映那天,我冇去首映禮。
周琪替我去的。她穿了一身紅裙,在紅毯上拍了二十張自拍發給我。
“姐妹你瘋了吧居然不來!院線排片很好!”
我窩在新租的小公寓裡,穿著睡衣,吃著外賣。
電視開著,放的是新聞。
“知名導演陸啟近日因剽竊風波信譽受損,旗下啟明星影業已進入清算程式。據悉,許麗方麵已與其解除一切合作關係......”
我換了個台。
是電影頻道,正在播《塵埃》的預告片。
畫麵很美。沈硯把我文字裡的每一個畫麵,都拍出了我想要的樣子。甚至更好。
預告片最後,螢幕上打出一行字。
編劇:蘇淺。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久。
外賣的湯有點鹹。我喝了一口,嗆到了。
手機震動。是沈硯。
隻發了張照片——首映現場的大螢幕,正在放映那場廢墟城門的戲。
底下一行字:“你該來看看的。”
我回了一個字:“忙。”
他秒回:“吃外賣叫忙?”
我低頭看了看麵前零零散散的外賣盒,懷疑這人在我家裝了攝像頭。
周琪的訊息又彈了過來。一張圖。
是首映結束後的觀眾打分。9.3。
底下是她的語音,聲音劈了,帶著哭腔。
“蘇淺你給我聽著!九點三!首映場九點三分!好多人在影廳裡冇走,坐在那兒哭!”
我把手機放下。
窗外,夜色裡的城市燈火通明。
跟七年前差不多。那時候我剛來京市,擠在地下室寫劇本,覺得全世界都在頭頂上方。
現在也差不多。隻是頭頂上方的東西,不太一樣了。
我重新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最底下。
陸啟的號碼還在。冇刪。不是捨不得,是懶。
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
然後劃走了。
開啟備忘錄,新建了一個文件。
標題打了兩個字。
《破曉》。
新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