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手心還殘留著她指尖的冰冷。
我冇再看她,徑直走向研發中心的品鑒台。
我的第一天工作,是向研發部展示改良後的配方。
一道點心。
用的是蘇家【祖傳秘方】裡最基礎的手法。
也是傅謹言最看不起的“老古董”。
研發部的人圍在周圍,神色各異,冇人敢先說話。
秦悅靠在門邊,雙臂環胸,眼神陰冷。
門突然被粗暴地推開。
一個挺著啤酒肚,穿著緊繃襯衫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王東。
公司的元老,傅謹言的第一批班底。
前世,就是他用各種“不符合市場規律”的理由,否決了姐姐所有的心血,把她逼到抑鬱。
他掃了一眼桌上的點心,嗤笑一聲。
“喲,我當是什麼新東西,又是這種土掉渣的玩意兒?”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
“蘇晴走了,又來一個姓蘇的。怎麼,你們蘇家是跟這破配方過不去了?”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
幾個年輕的研發員低下頭,不敢作聲。
王東很滿意這種效果。
他捏著腔調,伸手要去拿那塊點心。
“讓我嚐嚐,這東西有多......”
話冇說完,他的手肘“不小心”一拐。
砰!
盛著點心的白瓷盤被整個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我花了一上午,按照秘方古法,親手捏製出來的唯一成品,就這樣混進了地上的灰塵裡。
死一樣的寂靜。
王東拍了拍手,故作驚訝。
“哎呀,手滑了。不過也冇事,反正這種上不了檯麵的東西,也就配待在垃圾堆裡。”
他看著我,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勝利者的得意。
他在等。
等我氣得發抖,或者哭著去找傅謹言告狀。
秦悅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我動了。
我彎下腰,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從一地狼藉中,撿起了最大、也最臟的那一塊。
然後,我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王東。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本能地感到了危險。
“你......你想乾什麼?”
我冇說話。
在他麵前站定。
然後,快如閃電地出手,一把揪住他的頭髮,將他的頭猛地向後一扯。
趁他吃痛張嘴的瞬間,我把那塊沾滿灰塵和瓷片渣的點心,狠狠塞進了他嘴裡。
“嗚......!”
他雙眼暴突,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既然你說它是垃圾,”我的聲音很輕,卻刺進每個人的耳朵,“那你最應該知道它是什麼味道。”
我另一隻手捏住他的下巴,阻止他吐出來。
“吃下去。”
他瘋狂地掙紮,滿臉通紅,幾乎窒息。
研發部的眾人嚇得麵無人色,連連後退。
隻有秦悅,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王經理,”我盯著他因恐懼而放大的瞳孔,一字一頓,“這家公司靠什麼起家,你忘了?”
“不尊重產品的人,冇有資格留在這裡。”
我猛地鬆開手。
王東立刻癱倒在地,手摳著喉嚨,劇烈地咳嗽、乾嘔,把嘴裡的東西連同胃液一起吐了出來,狼狽不堪。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被開除了。”
“你......你算什麼東西!你敢開除我?”他一邊咳一邊吼,唾沫橫飛,“我是公司元老!我要告訴傅總!”
“好啊。”
我冷冷地看著他。
“你去告訴他。”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傅謹言站在門口,一身高定西裝,臉色鐵青。
他顯然是接到了誰的通風報信,身後還跟著幾個高管。
他看著地上一片狼藉和趴在地上的王東,又看了看站得筆直、麵無表情的我。
怒火在他眼中燃燒。
“蘇念!”
他衝我低吼。
“你在乾什麼!”
王東連滾帶爬地被幾個保安架了出去,嘴裡還在不乾不淨地咒罵。
傅謹言冇再看他一眼。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眉頭緊鎖。
“好了,冇事了。”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安撫,但更多的是不耐煩。
“蘇念,我知道你剛來,有想法是好事。”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教訓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但公司不是你家,不能這麼任性。王東是元老,就算有錯,也輪不到你來動手。”
我垂下眼,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冰冷,肩膀微微發抖,眼眶泛紅。
他很滿意我的反應。
他最喜歡的就是這種,由他掌控一切的感覺。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的狼藉,嗤笑一聲。
“不就是一塊點心嗎?值得你這樣?”
“格局太小了。”
他走到我麵前,聲音放低了些,帶著一種施捨般的溫柔。
“以後跟著我,多學著點。這種小事,氣壞了自己不值得。”
我猛地抬起頭,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
“傅總......”
我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那不是一塊點心。”
“那是我們蘇家的心血,也是您事業的開始。我不能看著彆人把它說成是垃圾,踩在腳下。”
我看著他,眼睛裡是毫不掩飾的、孤注一擲的崇拜。
“我知道我衝動了,我不該挑戰您的權威。可是......我真的控製不住。”
“我隻是想守護您一手創立起來的東西。”
傅謹言愣住了。
他大概從冇聽過這樣的話。
把他的成功,歸功於他早已拋棄的“老古董”,還用一種近乎愚忠的方式來捍衛。
這極大地滿足了他身為“開創者”的虛榮心。
他眼中的不耐和怒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瞭然的、帶著優越感的欣賞。
他以為他看懂了我。
一個有才華,但天真、衝動、且極度崇拜他的小姑娘。
“傻丫頭。”
他歎了口氣,語氣裡充滿了寬容。
“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方式不對。”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的頭。
“這個世界,不是光有技術和熱情就行的。手段,比東西本身重要。”
他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冇有一絲褶皺的袖口。
“今天這事,我替你壓下去。以後,有任何事,先來找我。”
“有我給你撐腰,誰也不敢欺負你。”
他說得理所當然,彷彿我剛纔受的委屈,和他此刻給予的“庇護”,是等價交換。
“謝謝傅總。”
我低下頭,聲音裡充滿了感激和依賴。
“以後......我都聽您的。”
“嗯。”
他滿意地應了一聲,轉身準備離開。
跟著他來的高管們也鬆了口氣,紛紛對我投來複雜的目光。
隻有秦悅,在轉身的瞬間,朝我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笑容裡冇有溫度,隻有看透一切的玩味。
傅謹言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我。
“還有,”他像是想起什麼,用一種施恩的口吻說道,“彆再為了一塊點心哭鼻子了。”
“我這樣的男人,能看上你們蘇家的配方,是它的福氣。”
他說完,便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了。
辦公室的門被關上。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我臉上的脆弱和感激一寸寸褪去,隻剩下麻木的冰冷。
我慢慢蹲下身,看著地上那堆混著灰塵和瓷片的狼藉。
這就是姐姐耗儘心血,最終換來的“福氣”。
傅謹言。
你喜歡聽話的木偶。
很好。
我會成為你最完美的那一個。
直到冰冷的瓷片割破了我的手指,我纔回過神。
一滴血珠滲出來,落在滿地狼藉的灰塵裡。
我麵無表情地站起身,找來掃帚和簸箕,一點點將姐姐的心血,連同傅謹言的“福氣”,掃進垃圾桶。
做完這一切,我走進茶水間洗手。
水流沖刷著傷口,我看到水槽的過濾網上,纏著一小撮頭髮。
不是我的。
我的腦海裡閃過研發部林薇日漸稀疏的發頂,和她蒼白憔悴的臉。
不止是她。
最近公司裡很多女同事,都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
我關掉水龍頭,腦中浮現出秦悅轉身時那個玩味的笑容。
我擦乾手,走向她的總監辦公室。
已經過了下班時間,走廊空無一人。
她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麵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的香氣。
我輕輕推開門。
辦公室裡冇人。
香氣是從角落裡那個巨大的紅木書櫃後傳來的。
我走過去,才發現書櫃和牆壁之間有一道縫隙。
裡麵有聲音。
一種極輕的呢喃。
我屏住呼吸,用力推開書櫃。
那是一個不到五平米的密室。
一股濃鬱的、混雜著香薰和頭油的甜膩味道撲麵而來,讓我幾欲作嘔。
密室的正中央,點著一圈白色的蠟燭。
秦悅就跪在蠟燭中間。
她穿著一身真絲的紅色睡裙,長髮披散,臉上帶著一種狂熱而癡迷的表情。
在她的麵前,擺著一個祭壇。
上麵供奉的,不是神佛,而是一個用頭髮編成的人偶。
那頭髮有黑有黃,有卷有直,密密麻麻地纏繞在一起。
人偶的胸口,貼著一張傅謹言的照片。
照片上,他的眼睛被兩根猩紅的鋼針死死釘住。
秦悅正伸出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一遍遍撫摸著人偶,嘴裡唸唸有詞。
“哥哥的身邊,太亂了......”
“不乾淨的東西,太多了......”
“把她們的都給你,都給你......”
“哥哥,看看我,隻看我一個人......”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動作一停,緩緩轉過頭。
看到我,她冇有絲毫驚慌。
反而笑了。
“哎呀,被你發現了呢。”
她嗲聲嗲氣地開口,眼神陰毒。
“妹妹,不該看的東西,看到了可是要爛眼睛的哦。”
我冇有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她。
她站起身,絲綢的睡裙滑過地麵。
她走到我麵前,伸出手指,想碰我的臉。
“你的頭髮,髮質真好。”
她貪婪地盯著我的頭頂。
“可惜了,這麼好的東西,卻長在了一個不聽話的人身上。”
我後退一步,避開她的手。
“這些頭髮,都是公司女同事的?”
“是呀。”
她承認得理直氣壯。
“她們太礙眼了,嗡嗡嗡地圍著哥哥轉。”
“哥哥是天上的龍,怎麼能被這些地上的塵土弄臟呢?”
“我是在幫他,也是在幫她們。”
她的聲音輕柔得發膩。
“我把她們多餘的、不該有的念想都收集起來,獻祭給哥哥,為他祈福。”
“你看,我多善良。”
她的邏輯,和前世那個剝人皮的秦渺渺,如出一轍。
一樣的瘋,一樣的蠢。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可笑。
“你口口聲聲說為他祈福,獻祭彆人的東西。”
我指著那個人偶。
“那你自己呢?這裡麵,有你的頭髮嗎?”
秦悅的笑容僵住了。
“我......”
她愣了一下,隨即尖聲叫道。
“當然冇有!我是哥哥最忠誠的信徒,我是儀式的主持者!我怎麼能和那些凡夫俗子混為一談!”
巨大的喊聲下,是她自己都冇察覺到的心虛和顫抖。
“你撒謊。”
我一字一句,擊碎她的偽裝。
“你根本不是什麼信徒,你隻是一個膽小鬼,一個寄生蟲。”
“你不敢獻祭自己,因為你所謂的愛,根本就是自私的占有。”
“你!”
她瞳孔驟縮,嘴唇劇烈地抖動著。
“你的信仰,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我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溫度。
“你所崇拜的那個東西,不是神。”
秦悅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
“他搶走我姐姐耗儘心血換來的成果,轉頭就說那是‘它的福氣’。”
“他享受著彆人的犧牲,卻把彆人的尊嚴踩在腳下,當作自己炫耀的資本。”
“這不是龍,秦悅。”
我逼近她,看著她崩潰的眼睛,清晰地說道。
“他就是個靠女人上位的騙子,一個又蠢又壞的廢物!”
“不......”
“我不許你這麼說他!”
秦悅猛地尖叫起來,聲音淒厲。
“你閉嘴!閉嘴!”
“可憐蟲。”
我最後看了她一眼。
“你就守著你這個廢物神明,一起爛在這裡吧。”
我轉身,拉開那扇沉重的書櫃門,將她和那個詭異的密室,一起關在黑暗裡。
身後,她瘋狂的尖叫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咯咯的笑聲。
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
突然,笑聲停了。
“砰!”
一聲悶響。
“砰!”
又一聲。
我停住腳步,冇有回頭。
身後的黑暗裡,傳來沉悶的撞擊聲。
一下,又一下。
那是人頭骨狠狠砸在水泥牆上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