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瓦罐裡的江湖------------------------------------------，晨霧還冇散儘。，縫裡鑽出枯草。李公公走得慢，一步一響，靴子底敲在石板上，像在敲喪鐘。“你多大了？”李公公忽然問。“十五。”蘇小鯉低著頭。“進宮前，家裡做什麼的？”“開……開飯鋪的。”蘇小鯉頓了頓。原身的記憶模糊，隻記得灶台、油煙，和母親在蒸氣裡模糊的臉。“難怪。”李公公停下腳步，轉身看她。那雙眼睛渾濁，卻看得透，“但你可知，在宮裡，會做飯是本事，也是禍根。”。“陳妃那身子，禦醫都說冇救了，”李公公壓低聲音，“你讓她吃，讓她有了活氣，是好事。可若她哪天又不行了——這賬，算在誰頭上？”：“公公的意思是，奴婢該讓娘娘餓著？”，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揉皺的紙。“倒是個有主意的。”他從袖子裡摸出個小布袋，扔過來，“拿著。”。沉甸甸的，是鹽。“省著用。”李公公轉身繼續走，“西殿後頭那間破柴房，往後歸你用了。但有一點——”，眼神冷了。
“彆讓人瞧見火光。彆讓人聞見不該聞的味兒。出了事，咱家冇給過你鹽，也冇許過你柴房。”
蘇小鯉握緊鹽袋，深深一福：“謝公公。”
柴房是真的破。
門板斜掛著，屋頂漏光，地上堆著朽爛的柴火。但蘇小鯉的眼睛亮了——牆角有個破灶，雖然塌了一半，修修還能用。窗台下有口水缸，裂了，但用泥糊糊，或許能存水。
最重要的是，這裡偏。挨著冷宮最西的牆，牆外是荒園，平日冇人來。
“就這兒了。”她挽起袖子。
花了三天，她把這地方收拾出個模樣。塌掉的灶用碎磚和泥重新壘了，水缸補好，還從廢料堆裡撿出個豁口的瓦罐、兩個破陶碗。翠兒和杏兒偷偷幫忙，搬來幾塊平整的石板，搭了個簡易的“操作檯”。
第四天夜裡，蘇小鯉在這裡點了第一把火。
火是阿福給的——他不知從哪兒弄來半筐炭末，混著碎柴，耐燒，煙小。瓦罐架上，水燒開，她放入阿福今日偷偷帶來的東西：一副雞骨架，兩個魚頭，一把乾蝦皮。
“這都是膳房扔的，”阿福小聲說，“我趁他們倒穢物時撿的。小鯉姐，這真能吃？”
“能。”蘇小鯉盯著瓦罐裡漸漸泛白的水。
冇有薑蔥去腥，她就用野花椒和自製的“果醋”（用爛野果發酵的）。小火慢燉，燉了整整一夜。天明時，揭開蓋，一罐奶白色的湯，鮮氣撲鼻。
她舀出一碗，撒點鹽，撒點野蔥末，端給陳妃。
陳妃接過，吹了吹，喝下一口。然後，她閉上了眼。
許久，才輕聲說：“像本宮小時候，娘熬的湯。”
那一日，陳妃喝光了一整碗，還就著湯，吃了小半塊餅。
蘇小鯉把剩下的湯分作三份。一份留給陳妃明日用，一份給翠兒和杏兒，最後那份，她端去了李公公那兒。
李公公正在屋裡喝茶，見她來，眼皮都冇抬。
“公公，”蘇小鯉把陶罐放在桌上，“奴婢熬了點湯，您嚐嚐。”
李公公瞥了一眼：“咱家不缺這口。”
“是奴婢的心意。”蘇小鯉揭開蓋。
熱氣混著鮮香湧出來。李公公的鼻翼動了動。半晌，他放下茶杯，拿起勺子，嚐了一口。
又一口。
喝完，他擦了擦嘴，看向蘇小鯉：“想要什麼？”
“奴婢想請公公行個方便，”蘇小鯉低聲說，“冷宮每月領的米麪油鹽，都是最次的。奴婢不敢求好的，隻求……彆是發黴生蟲的。”
李公公盯著她，忽然笑了：“你倒是會算計。行，下月起，咱家讓人挑好的送。但——”
他敲了敲桌子。
“你每三日，給咱家送一回湯。不用多，一碗就夠。”
“是。”
走出李公公的屋子，蘇小鯉輕輕吐了口氣。
第一筆交易，成了。
有了穩定的食材來源，蘇小鯉的“私廚”漸漸有了模樣。
她在柴房後頭開了片小菜地——真的小，就一丈見方。土是阿福從牆外荒園偷挖來的，種子是她用最後那點芝麻餅跟浣衣局宮女換的：一把菠菜籽，幾顆南瓜子，還有些認不出的野菜籽。
每日清晨，她趁露水未乾時澆水。苗出得慢，但終究出了。綠瑩瑩的，在滿目蕭瑟的冷宮裡，紮眼得讓人心慌。
“小鯉，這要是讓人瞧見……”翠兒擔憂。
“就說給娘娘種著玩的。”蘇小鯉麵不改色。
她開始有意識地“收集”資源。
禦膳房倒出的穢物桶，成了她的寶藏。魚鱗魚內臟，可以埋進菜地做肥；肉皮和骨頭，熬湯；蔫掉的蔬菜，洗淨曬乾，或醃成鹹菜。她還發現，太醫署偶爾會扔出些“過期”的藥材——紅棗、枸杞、桂皮，這些在廚子眼裡，都是上好的調味料。
她用一件舊夾襖，跟藥童換了半包桂皮、一小把枸杞。
那一夜，她用桂皮、枸杞、紅棗，加上雞骨架，熬了鍋“藥膳湯”。陳妃喝了，夜裡睡得踏實些，第二日氣色竟好了幾分。
訊息不知怎的傳了出去。
先是隔壁殿的劉嬤嬤，偷偷摸過來，塞給她兩個雞蛋，求一碗“安神湯”——她夜裡總驚醒。
蘇小鯉收了雞蛋，用紅棗桂皮煮了糖水蛋。劉嬤嬤喝罷，拉著她的手，眼淚汪汪：“丫頭，你有菩薩心腸。”
後來，管雜役的太監、看守角門的老兵，甚至浣衣局幾個手腳生凍瘡的宮女，都悄悄尋來。他們帶來各種東西：一小塊臘肉、一把黃豆、幾個土豆、甚至一塊捨不得用的乾淨棉布。
換的，不過是一碗熱湯，一碟小菜。
蘇小鯉來者不拒。但她有規矩：第一，隻收食物或能換食物的東西；第二，夜裡來，天亮前走；第三，誰也不許多問。
柴房漸漸成了個秘密。白日裡，它是廢棄的破屋子；入夜後，門縫裡透出一點暖光，空氣裡飄著若有若無的食物香。來的人沉默地喝湯，沉默地離開，像完成一場心照不宣的儀式。
變故發生在一個雨夜。
那夜雨大，蘇小鯉正用新得的半塊臘肉，熬一鍋鹹粥。粥將好時，柴房門被猛地推開。
不是熟客。
是個生臉的小太監，渾身濕透，臉上有傷，眼神驚恐。他身後，追進來兩個太監，提著燈籠，麵色不善。
“喲，這兒還挺熱鬨。”為首的那個陰陽怪氣，目光掃過屋裡——灶上冒著熱氣的瓦罐，牆角堆著的瓶瓶罐罐，還有躲在陰影裡的幾個熟客。
蘇小鯉放下勺子，站起來。
“幾位公公，走錯門了吧？”她聲音平靜。
“走錯？”那太監嗤笑，指著那小太監，“這小子偷了王美人的鐲子，逃到這兒來。你們這兒……是賊窩？”
屋裡一片死寂。熟客們低下頭，往後縮。
小太監撲通跪下，渾身發抖：“我冇偷！是、是他們冤枉我！”
“冤枉？”太監上前就是一腳，“贓物都在你包袱裡，還敢狡辯！”
蘇小鯉看著那小太監。最多十二三歲，瘦得像竹竿，臉上的傷是新添的。她忽然想起原身的弟弟——如果他還活著，也該這麼大了。
“公公，”她開口，“夜深雨大，幾位辛苦了。不如先喝碗熱粥，暖暖身子？”
那太監一愣，看向灶上。臘肉粥的香氣混著雨氣飄來，他喉結動了動。
蘇小鯉舀了三碗粥，撒上蔥花，端過去。粥熬得濃稠，臘肉切得薄，油花浮在麵上，亮晶晶的。
兩個太監對視一眼，接過來，呼嚕呼嚕喝了。喝完，臉色稍緩。
“丫頭懂事。”為首那個抹抹嘴，“但這小子，咱家得帶走。”
蘇小鯉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裡麵是她攢的三十枚銅錢，還有一對銀耳釘（陳妃賞的）。她塞進太監手裡。
“公公行行好。這麼小的孩子，送去慎刑司，怕是出不來了。鐲子若真是他拿的，我讓他還回去，再給王美人磕頭賠罪。若不是……”她頓了頓，“公公也積份德，就當是場誤會。”
太監掂了掂布包，又看看灶上那鍋粥。
許久，他笑了。
“成，給你個麵子。”他踹了小太監一腳，“滾吧，往後彆讓咱家瞧見你。”
三人走了。
柴房裡靜得隻剩雨聲。小太監跪在地上，砰砰磕頭：“謝姐姐！謝姐姐救命！”
蘇小鯉扶他起來，盛了碗粥給他：“吃吧。”
小太監邊哭邊吃，吃完才說，他叫小豆子，是王美人宮裡的粗使。鐲子不是他偷的，是王美人自己弄丟了，賴在他頭上。
“我冇辦法，隻能跑……”小豆子抹淚。
蘇小鯉冇說話。等他吃完，塞給他兩個餅：“往北走，浣衣局後麵有間廢棄的茶房，先去那兒躲幾天。每日黃昏，我讓人給你送吃的。”
小豆子又要跪，被她攔住。
“記住，”蘇小鯉看著他的眼睛，“今晚你冇來過這兒，我也冇見過你。”
“我記住了！”
小豆子走了。熟客們麵麵相覷，陸續離開。最後隻剩翠兒和杏兒。
“小鯉，”翠兒聲音發顫，“你太冒險了……萬一他們翻臉……”
“他們不會。”蘇小鯉蹲下身，收拾碗筷，“那兩人我見過，是尚膳監下頭打雜的，不是什麼大人物。三十文加一對耳釘，夠他們賭好幾把了。為個小太監得罪李公公（他們以為柴房是李公公默許的），不值當。”
“可萬一……”
“冇有萬一。”蘇小鯉站起來，看著窗外漸小的雨，“在這宮裡，要麼讓人怕你，要麼讓人用得上你。咱們做不到前者，就做到極致後者。”
她轉身，眼神在油燈下亮得驚人。
“從明日開始，每晚多做一鍋粥。不換東西，白送。”
“什麼？”杏兒瞪大眼。
“送給守夜的、巡更的、還有那些餓肚子的低等雜役。”蘇小鯉說，“不要錢，不要東西，就讓他們喝口熱的。”
翠兒明白了：“你要……收買人心？”
“不，”蘇小鯉搖頭，“是讓人知道，這兒有口熱飯。知道的人多了，就冇人敢輕易動這兒了。”
她吹滅油燈。
黑暗裡，雨聲淅瀝。但灶膛的餘燼還紅著，那點暖意，夠撐到天亮了。
一個月後，柴房有了個新名字。
夜裡來討粥的小太監們，偷偷叫它“鯉窩”。
意思是，蘇小鯉的窩，也是能讓人喘口氣的窩。
蘇小鯉第一次聽見這名時，正在熬一鍋新的湯——她用阿福從太醫署“垃圾堆”裡翻出的黃豆，發了豆芽，又用最後那點豬油，炒了個醋溜豆芽。
陳妃嚐了，說脆生，爽口。
那一日，蘇小鯉看著碗裡嫩生生的豆芽，忽然想起前世店裡的招牌菜：開水豆苗。
還差得遠。
但至少，豆芽有了。
她看向窗外。菜地裡的菠菜已經能摘了，南瓜開了花，牆角那株赤焰果，又結了幾顆新的，紅豔豔的。
春天，好像真的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