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蕭瑟,月隱星疏。
晏清和握著竹節傘柄,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
他身姿挺直,漫天風雨竟無法沾染他衣袖半分。
他就這樣靜靜垂眸,看著溫觀瀾痛苦地蜷縮、顫抖,看著她因極力壓抑嗚咽而劇烈起伏的肩背,以及——
以及她眼中滴落的淚水。
晏清和伸出手接住那滴淚珠,他忽然問:“你在哭?”
溫觀瀾沒有回答,或許根本聽不見外界的任何聲音。
晏清和指尖的力道微微加重,再次按在了她濕漉漉的眼角上。
他平靜道:“你在哭。”
晏清和一點一點用力的按紅她的眼眶,這一次的眼淚,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是為了疼痛,不是為了恐懼,甚至不是為了她自己。
“你在為別人而哭。”
他低眸看向夜雨中狼狽不堪的她,沉鬱而冰冷的眼底閃爍著淡淡的雪色,唇邊的笑意也消失殆盡。
但溫觀瀾已經聽不見了。
她所有的感知都被體內翻騰的混亂佔據,一股濃重的黑氣,正從她眉心靈台處絲絲縷縷地滲出,不受控製地遊走於周身經脈。
那是心魔趁虛而入的徵兆,是道基動搖的顯化。
她猛地彎下腰,手中死死攥著那支染血的竹節玉簪,指節捏得發白。
眼神在空洞的混沌與掙紮的清明之間劇烈切換。
“不可以,不可以。”她喃喃,擦過簪子上的血跡,倒在地上看著前方的功德塔,“不可以入魔!”
下一秒,她一把翻轉過玉簪,簪尖對準自己肩頸處的穴位,打算用劇痛來刺激神智,強行鎮壓心魔!
然而——
“嗤。”
一聲極輕的、利物刺入血肉的悶響。
預想中穿透肩膀的劇痛並未到來。
隻有溫熱的、粘稠的液體,混合著冰涼的雨水。
“嘀嗒嘀嗒”
落在她眼前潮濕的地麵上,暈開一小團刺目的暗紅。
溫觀瀾怔住,緩緩抬頭。
隻見一隻骨節分明、白皙如玉的手,正牢牢握在她玉簪的尖端。
鋒利的簪尖已深深刺入他的掌心,鮮血正順著他的指縫、手背蜿蜒流下,滴落不止。而握著傘柄的另一隻手,依舊穩定。
晏清和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垂眸看著她,彷彿掌心的貫穿傷並不存在。
“你……”溫觀瀾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這突如其來的意外,像一根細針,短暫地刺破了包裹她的混亂魔障,讓眼底翻湧的赤紅稍稍一滯。
然而,這清醒脆弱得如同泡影。
心底那些充滿惡意的叩問與低語,立刻以更洶湧的勢頭反撲回來,再次將她拖入無邊的黑暗與撕裂般的痛苦中。
——溫觀瀾,看清了嗎?這世間本就是不講道理的!
——你現在還敢說……無悔嗎?對著那座塔,對著你師姐受苦的地方,說啊!
——恨嗎?恨這些輕易定罪的人,恨這黑白顛倒的世道?
——拿起你的劍!那些詆毀你師門、辱罵你師姐的人,難道不該死?他們憑什麼?
——你和你師姐拚死守護的,就是這樣的東西?溫觀瀾,你失不失望?
惡魔般的呢喃在腦海深處盤旋轟鳴。
她拚命搖頭,身體卻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淚水混著雨水,源源不斷地從那雙寫滿迷惘與痛苦的眼眸中滾落。
此刻的她,像極了被丟落街頭,淋濕了雨的流浪貓。
“溫施主!”寂無見狀,再也無法坐視,上前一步,指尖佛光凝聚,便要強行探查她紊亂的經脈,口誦清心咒。
可他腳步剛動,晏清和已有了動作。
他甚至沒有鬆開握著玉簪尖端、鮮血直流的手,隻是空著的另一隻手伸出,攬住溫觀瀾的腰身和腿彎,稍一用力,便將她整個打橫抱了起來。
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生硬,卻穩穩噹噹。
他一半側臉隱在傘下的陰影裡,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在他腳邊濺起細碎的水花。
烏黑的髮絲有幾縷貼在白皙的頸側,襯得那麵容在雨夜中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近乎妖異的蒼白與冷峻。
唯有那雙抬起的灰色眼眸,冷冷掃了寂無一眼。
隻一眼。
沒有殺氣,沒有怒意,隻是純粹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禁止”。
寂無周身一寒,彷彿被無形的冰棱封住了動作,連口中即將吐出的梵音都滯澀在喉間,竟真的一時無法再上前半步。
晏清和收回目光,彷彿隻是趕走了一隻無關緊要的飛蟲。
也無視了自己掌心仍在滴血的傷口,就這樣單手撐著傘,穩穩托抱著意識模糊、眉心魔氣隱現的溫觀瀾,朝著與功德塔相反的另一片幽暗山林走去。
溫觀瀾閉目,安靜如死,唯獨眉心不斷聚散的魔氣,提示著她此刻何等痛苦。
不知過了多久。
她任由自己在雨水中沖刷,身前投下一片陰影,冰冷的觸感落在她的眼角,她彷彿察覺到了危險,猛的睜開眼睛,對上的卻是晏清和冷灰色的眼眸。
晏清和站在她麵前,傘微微傾斜,依舊將她籠在那一小片無雨的乾燥裡,自己半邊肩膀卻暴露在雨中。
他低頭,看了她許久。
他本應樂見其成。
看著她信念崩塌,看著她被痛苦吞噬,看著她墜入魔道——這不正是他一直以來,隱隱期待甚至有意無意推動的嗎?
魔道隨心,肆無忌憚,從此她便再不會被那些無聊的正道規矩束縛,再不會因旁人的目光和遭遇而痛苦至此。
可是這一刻,就這一刻。
看著這樣痛苦、絕望而又迷茫的她,他的心裏產生了遲疑。
他忽然伸出未受傷的那隻手,指尖帶著雨水的涼意,笨拙地、幾乎是粗魯地抹去她臉上不斷湧出的淚珠。
“你為什麼……”他低聲問,像是在問她,又像是在問自己,“會有這麼多眼淚?”
溫觀瀾還是不言不語,渙散的眼瞳彷彿在透過他,看著其他人。
她沉浸在自己的心神和念障裡,對外界一概不知。
忽然她眸光微顫,興許是有片刻的清醒,竟然開始大力推開他,想要往功德塔的方向跑去。
“二…二師姐,不,我要到師姐那裏去!”
晏清和扣著她手腕的力道驟然收緊!
他眸色倏地晦暗下去。
他不喜歡。
不喜歡她現在流個不停的眼淚,不喜歡她這副心神徹底被擊垮的脆弱模樣,更不喜歡——她此刻所有的崩潰、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心魔,根源竟然隻是區區一個徐晚舟!
那種讓他殺意膨脹的毀滅欲又上來了。
他屈指一彈,將指間沾染的一滴她的淚水彈飛出去。
“噗噗噗——”
細微的破空聲響起,那滴眼淚在半空中碎裂成更小的水珠,激射向遠處一株需兩人合抱的古樹樹榦。
沉悶的聲響後,堅硬的樹榦上瞬間出現了數個對穿的孔洞,木屑化為齏粉,簌簌飄散在風雨中。
可不夠。
這隨手泄出的力道,遠遠無法平息他心中那股愈燃愈烈、卻找不到確切源頭的邪火。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狀態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但這種脫離掌控的、因她而起的強烈情緒,卻不知道該如何平息。
“別哭了。”他聽到自己用一種輕而冷的語調說道,像是在命令,又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無措。
溫觀瀾似乎被這聲音喚回了一絲神智,怔愣了一下。
但很快,她眼底的抗拒更加鮮明,掙紮也愈發劇烈:“放開我!你放開!我要去找我師姐!讓我過去!”
晏清和緩緩站直了身體。
竹傘微微抬高,傘下陰影挪開,山林間微弱的天光混合著雨水的反光,落在他臉上。
寬大的黑白流雲袍袖在夾雜雨絲的山風中飄搖鼓盪,襯得他身姿愈發清臒孤絕,又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妖異美感。
他垂眸,麵無表情地俯視著地上依舊試圖爬走的她。
雨水打濕了她的全身,勾勒出單薄顫抖的輪廓。
她哭得滿臉狼藉,眼睛紅腫,卻執著地望向功德塔的方向,一遍遍喊著“師姐”。
那雙曾經清亮映著星月的眸子裏,此刻隻有崩潰的淚水和茫然的痛苦,完全映不出他的影子。
即便他就在這裏,即便他剛剛徒手握住了刺向她的利簪,即便他此刻站在她麵前……她的世界裏,似乎隻剩下那座塔,和塔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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