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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山易禾一邊陪著符於淵租船一邊給褚月恒通風報信,褚月恒和梵七葉在海底玩了兩個小時,也差不多了,他打發梵七葉回定北城找符月鴛玩,然後用研究所的車一路開到北旅遊區。
剛停好車就看見兩個他這輩子最不想看見的人,褚冰河和戚清棠。
“人到齊了,那就上船吧,咱們一家人該聚聚了。”符於淵揮揮手,兩個村子裡的青壯小夥兒凶神惡煞的圍上來盯著褚月澄。
“月恒……”戚清棠眼淚汪汪的湊上來想跟褚月恒說些什麼,卻被北寧村的小夥兒強行拉上了船。
符於淵滿意的點點頭:“乾的漂亮,給你倆獎金翻倍。”
上船後,戚清棠還不放棄,對褚月恒說:“褚叔叔說褚家從不出負心漢,他要幫我管教你。”
“少說兩句吧。”公山易禾把弟弟拉走,“今天要解決褚家和符家的恩怨,咱們彆說話。”
“符於淵,你要乾什麼?”褚冰河正氣淩然的看著符於淵,彷彿自己站在道德的製高點。
“當年拋棄你是我不對,我打算給你點錢來彌補。”符於淵對褚月澄勾了勾手,“月澄,過來。”
褚月澄一聽有錢拿,立刻殷勤的跑到符於淵身邊:“符總,您講。”
“可惜,現在是夏天。”符於淵感慨了一句,眾人不明所以的看著她,她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一腳把褚月澄踹進了冰海裡。
“符於淵,你瘋了!”褚冰河立刻就脫掉外套,拿上救生圈,要跳下去救褚月澄,卻被符於淵雇傭的兩個北寧族小夥兒死死抱住。
“符於淵,你要鬨出人命嗎?月澄隻是一個孩子,他哪裡得罪你了?”褚冰河急的眼睛都紅了。
戚清棠也來幫忙拉扯那兩個北寧小夥兒:“符阿姨,你這麼做是犯法的,你再不把他弄上來,我就報警了!”
公山易禾看向褚月恒,褚月恒緊緊盯著符於淵,目光複雜。
“行啊,你報警吧,就說褚月澄在冬至最冷的時候,把我兒子推到冰湖裡麵,是蓄意謀殺。”符於淵冷冷的盯著褚冰河這張虛偽的臉,“事情發生的時候,你這個做爹的在乾什麼?”
褚冰河愣了一下,然後立刻反擊:“那你這個做孃的呢?又有什麼資格說我?”
符於淵絲毫不接招:“我的錯誤我自會彌補,你呢?還跟你的寶貝大侄子卿卿我我,一點改過的意思都冇有。你不改過,我隻能替你做了,不用謝。”
人們對母親的要求總是更苛刻,父親拋妻棄子了,母親還要對孩子全心全意,不能因為父親的錯誤遷怒孩子。母親拋夫棄子了,父親遷怒孩子卻全是母親的錯,人們總說,要是她不跑,他也不會這樣。
但符於淵不參與世俗那一套道德標準,她隻承擔她願意承擔的責任。她喜歡褚月恒,所以願意承認自己有負於褚月恒,但這不等於褚冰河能把他自己的錯誤歸咎到她身上。
“月澄那時候才四歲,他什麼都不懂。你是個成年人,你現在是在作惡!”褚冰河怒氣沖沖的換個角度和符於淵吵。
“不管我在做什麼,你看著就行。”符於淵輕飄飄的說。
戚清棠著急忙慌的說:“他快淹死了,阿姨,你還是快把他撈起來吧。月澄是個好孩子,他那隻是以前不懂事,現在他對月恒很好的。”
符於淵懶得搭理他,隻漠然的看著在海水中撲騰的褚月澄。
這裡離岸邊近,浪也不大,北寧族人又都水性好,褚月澄一時半會兒死不了:“等他冇勁兒撲騰了再說吧。”
她要讓褚月澄也嚐嚐瀕臨死亡的感覺,撈上來後,她還要把他放進冰櫃裡凍一凍,不讓這小子在醫院躺幾個月,難解她心頭之恨。
“你到底怎樣才能滿意?”褚冰河掙紮失敗後,開始打感情牌,“月澄和月恒是一家人,一家人鬨得這麼難看,不好吧?”
符於淵懶得搭理他,褚冰河又看向褚月恒:“月恒,你勸勸你媽媽。”
褚月恒回過神來,無措的看向符於淵,猶豫半天,才乾巴巴的說了聲:“謝謝。”
他覺得有點尷尬,那種兒時的狼狽被親近的人翻開看乾淨的尷尬。
“不用謝我,”符於淵拍了拍褚月恒的肩膀,“冒犯你就是冒犯我,我在為自己出氣。”
說完後,符於淵猶豫了一下,這纔不太好意思的說:“我知道說這話有些……太假了,畢竟時間不能倒流,錯過的無法挽回。但如果當年我在你身邊,我會當場把他踹進冰湖裡。”
褚月恒心中的尷尬和變扭莫名其妙的因為這句話化解了,因為他相信這句話,所以他笑著說:“那還好您不在,不然我以後就得去監獄給您送飯了。”
誰說被親媽拋棄是件壞事?被拋棄了,二十年後還能在漂亮的莊園裡團聚。要是冇被拋棄,親媽就要因為謀殺小孩被判刑了,二十年後也隻能在監獄裡見麵,這聽上去就很淒涼。
符於淵被褚月恒這莫名其妙的幽默逗笑了:“你呀你,我知道你是做大事的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關心,不想再和這些過往有所糾纏了。所以我就今天出出氣,以後就不提這事兒了,不給你找不痛快。”
“您瞭解我。”褚月恒這下是一點也不尷尬了,還有些感動,“我早就翻篇了。”
“所以今天我是給我自己出氣,我知道你不想讓我回村裡,還叫公山教授攔著我,”符於淵給公山易禾使了個眼色,表示自己幫他解釋,“但是我需要知道我離開後這裡發生了什麼,我需要給自己一個交代。當年很多事情都是一筆糊塗賬,我總不敢回頭看,也不敢想我欠彆人多少,彆人又欠我多少。如今看到你成長的這麼優秀,我就覺得我也冇什麼好怕的了,可以放下心結接納自己的過往了。月恒,我該謝謝你纔對,你給了我麵對過去的勇氣。”
“不客氣。”褚月恒聽見自己的心臟在砰砰直跳,感動情緒好像有點超標,以至於他的眼眶都有點發燙,符於淵好像擁有讀心術,總明白他最想聽到的話是什麼。
於是褚月恒羞恥的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其實,我也覺得挺解氣的。”
當年,他從冰湖裡爬上來後,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在發燙,就像被泡在了岩漿裡。北寧族的傳說裡,地獄是充滿岩漿的地方,那一刻他真的以為自己是從地獄爬出來的鬼,上來就是為了把褚月澄扯下去。
可是他剛伸手扯褚月澄的衣袖,褚月澄就大聲哭了起來,他奶奶連忙抱走月澄,並大聲宣告他的腦袋被海水泡壞了。他父親用自己的外套把他裹住,在他耳邊柔聲說弟弟不是故意的,他這個做哥哥要大度,然後就把他扛回家了。
那時候他當然恨,可從前的經曆告訴他,不管他有多恨,也不會人站在他這邊。他隻是個弱小的孩子,對抗不了全村的大人們。
那種噬骨灼心的屈辱被他強行埋葬在心底,逼迫自己遺忘。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劇情不適合他,他不喜歡這種被世界逼迫的做一件事的感覺,不想陷在絕望地憤怒裡,消耗十年或者更長的時間在仇恨中長大,隻為了報複村子裡這些愚蠢的人類。
他來這個世界是有自己的使命的,他的十年將獻給更浩瀚的存在。
所以,比起因為被蠢貨欺負就被動的把自己的人生框進和村民勾心鬥角的劇本裡,他更願意把這段濃烈的情緒淡化,用浩瀚的冰海稀釋痛苦,然後去追逐更偉大的夢想。
這件事隻是他經曆過的眾多屈辱中的一件,冰海和神女幫助他對抗了許多童年時期的苦難。所以在對神女和冰海的幻想崩塌的那一夜,他的情緒瞬間被沖垮,太多壓抑的東西湧上來,他那多年冇處理過情緒問題的大腦毫無經驗,直接陷入宕機。他進入迷茫狀態,隻知道要抓住戚清棠這唯一的救命稻草不放手。
儘管,他隻是寒夜裡的一點火星子,溫暖不了他,卻還需要他小心守護才能不熄滅。
“哥,你乾嘛攔著我說話,月澄快死了!”戚清棠在公山易禾懷裡掙紮,公山易禾見他又開始錯誤使用自己的嘴了,連忙教育,“彆摻和彆人的家事。”
“哥,你這是拉偏架,不是不摻和!”戚清棠小聲說,“旁觀者也是霸淩的一員,小學老師不就教了這個道理了?”
“不,這叫報應。二十年前他們拉偏架,現在我們反向拉偏架,這叫拉偏架守恒定理。”公山易禾振振有詞,“再說,你不是月恒的愛人麼?怎麼這時候一點都不心疼他?”
戚清棠皺著眉頭說:“他這種人過得好著呢,哪兒需要彆人心疼,是他不知道心疼我,哥你怎麼也不知道心疼我,他又甩了我一次,你還站在他那邊,都不知道幫我討回公道。”
“年輕人分分合合太正常了,你的感情問題,為什麼總拉扯著彆人幫你處理?一會兒找洛星臨,一會兒找褚冰河,現在又來找我。你找我們這些外人能乾什麼?就算是褚冰河能幫你壓製褚月恒又怎麼樣?他的心又不在你身上。”
戚清棠被公山易禾數落的無地自容,但還是不服氣:“你們是我親近的人,看到我受欺負,不該幫我出氣嗎?爸媽不支援我就罷了,你也不支援我,從小到大,你從不站在我這邊。中學時我被女同學騷擾,你幫著她罵我。戚語冰霸淩我,你拉偏架和稀泥。現在褚月恒這件事,你也不向著我了!”
“那你給你親近的人出過氣嗎?”公山易禾試圖給自己的蠢弟弟講道理,“你的中學同學隻是私底下給你寫了封情書,我看用詞也挺文雅的,試問哪句話冒犯到你了?你鬨得全班皆知不說,還把情書當眾撕了,我看你纔像那個霸淩者。那個姓蔣的出軌,你這個做堂哥的,給戚語冰出過氣嗎?哪次不是和姓蔣的一起給她氣受,她報複了你,你又委屈了,來找我幫你出氣,隻允許你欺負她,不許她反擊嗎?”
公山易禾越說越生氣,心裡暗暗怪自己爹媽把弟弟的性子養歪了:“還有月恒的事兒,你在小木屋住那會兒,眼看著月恒對親戚態度不好,你不去瞭解這背後有什麼原因,不分青紅皂白的就和他那些親戚勾結在一起,反過來指責他,這種行為叫作‘背刺’你知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現在想乾嘛,你要是想分手,那就利落分了彆再糾纏。要是想出氣,那等人家家事談完後你再說你的事。要是你想挽回他,你現在走的就是一步醜棋,明知道月恒和他父親關係糟糕,還讓他父親幫你逼月恒低頭,你這是在和他結仇!”
戚清棠被對他最好的親哥罵了,委屈的直掉眼淚,但是他又反駁不了親哥的話,隻能委委屈屈的說:“所以,我這次真的挽回不了他了?”
“你和褚冰河勾結在一起,隻會把他越推越遠。”公山易禾搞不清楚自己弟弟心裡在想什麼,怎麼做出來的事一件比一件離譜呢?
無奈他和弟弟年齡差太大,人生經曆也南轅北轍,很難互相理解。
他小時候是獨生子待遇,享受過父母恩愛、親爹把他當寶貝親手拉扯到大的時光。青少年時期,弟弟出生了,父母婚姻崩塌了,他在嶽陽湖區實驗室學習,基本冇回過家,等他忙完那幾年回家後,父母已經離婚了,弟弟在奶奶家莊園養著。
他自覺愧對於弟弟,主動和弟弟修複關係。公山易禾以為自己隻要無條件的支援弟弟、愛護弟弟就能成為一個好哥哥了,冇想到做哥哥比他想象的還要難,他還得負責教育這個三觀已經形成的大小夥兒。
“哥,我想挽回他,你幫我想想辦法,我不能冇有他。”戚清棠哀求的看著自己最信賴的哥哥。
公山易禾歎了口氣:“我不能幫你。”
“為什麼?”戚清棠震驚的看著公山易禾,“你不支援我和他在一起?”
“我冇能力幫你,”公山易禾隨便找了個理由,“我自己都是單身,我有什麼本事幫你。你要錢、要資源我都能幫你解決,其他事你叫我怎麼幫你?”
戚清棠想了想,覺得這話也有道理,他失望的抹了抹眼淚:“那我還是自己想辦法吧。”
公山易禾無奈的歎了口氣,不知道將來戚清棠得知他對褚月恒的感情後會怎樣鬨騰。
不過今天發生的事也不全是壞事,公山易禾發現自己對戚清棠的那股子愧疚感幾乎全消失了。無論是對兒時他缺席家庭變故的愧疚,還是現在他喜歡上褚月恒的愧疚,全都消失了。
仔細想想,他也不欠戚清棠什麼。
他隻是戚清棠的哥哥,又不是他爹,他冇必要對戚清棠的人生負責。
再說,親爹媽也有自己的人生要過,也不能把自己的人生全部犧牲給孩子。就說今天這事兒,難道能指責符於淵逃離褚家是錯的嗎?
人這一輩子是自己過出來,不是靠彆人幫出來的。
他作為哥哥,給了弟弟工作資源,每年給他股份分紅,讓他能過上奢侈的、有尊嚴的日子,這就夠了,冇彆要再為弟弟的心理健康問題和感情問題負責。
要是認真去計較的話,這些年,他對戚清棠也算是勞心勞力,戚清棠有回報過什麼嗎?難道做哥哥的就要無條件對弟弟付出,不求回報嗎?
想到這裡,公山易禾突然意識到,他和弟弟的關係是由他對弟弟的愧疚感連結的,而他弟弟很可能正無意識把這套模式套用在其他親密關係裡。他弟弟用儘手段獲取褚月恒的愧疚,再用愧疚感將褚月恒綁在身邊,收穫褚月恒的忠誠和付出。
意識到這一點,公山易禾就明白他該切斷這根錯誤的電線了。他必須讓弟弟明白,這種模式的親密關係是行不通的,用愧疚感綁架彆人不會得到真正的愛,隻會得到‘拋棄’。
掙紮了半個多小時,褚月澄終於筋疲力儘,沉入了海裡。
符於淵盯著平靜的海麵看了一會兒,覺得足夠解氣了才說:“收網咖。”
一直隱藏在海裡的撈魚巨網緩緩上升,把褚月澄托上水麵,兩位北寧族小夥兒手腳利落的把褚月澄搬上來。
褚月澄在海裡憋了十分鐘氣,差點以為自己真的要死了,上岸後立馬大口呼吸,呼吸了半天才虛弱的指著符於淵罵道:“毒婦。”
“那你報警吧,我這就在網路上給中原人講講‘吃人的北寧族’,看看以後還有冇有人去你們開的那個神女村莊玩。”符於淵把玩著手機說。
北寧族小夥兒們立刻神情不善的看著褚月澄,不能因為他一個人就斷了全村的財路。
褚冰河和戚清棠立刻衝上去安撫褚月澄,幫他擦頭髮裹毛巾。
褚冰河神色複雜的看著符於淵說:“這下你解氣了吧。”
“彆再出現在我麵前。”符於淵高抬貴手。【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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